探虚实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3,793 字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窗纸呼啦啦地响。远处天边滚过一道低沉的雷声,雨还没下来,空气中已经满是山雨欲来的潮气。

 

“你要是知道那老仆在哪儿,趁早动手。别等别人先找到他。”

 

薛邈抬起眼帘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出奇。那平静不像是因为没有情绪,而像是情绪已经被压在太深太深的地方,深到连他自己都懒得去打捞。

 

“你在府城这几年,接触过官府的人。”薛邈忽然换了话题,“清平县衙新上任的师爷姓什么叫什么,为人如何?”

 

薛文彬一愣,下意识答道:“姓郑,叫郑怀安,去年才从府城调来的,人挺方正,不像是能收买的。”

 

薛邈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缓缓说道:“你明天去一趟县衙,不要找郑怀安,找管牢房的陈典吏。他老婆是你大嫂当年做绣活时认识的人,欠过你大嫂一份人情。你让他帮忙往牢里送一床被褥和一碗热饭,薛文砚在里头冻不死也饿不着。能做到这一步,就是你当弟弟的本分了。至于别的——薛家的案子翻不翻,不看你,不看我,看证据。证据已经递到御史案头了,神仙也撤不回来。”

 

薛文彬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慢慢站起身来,把桌上的短刀重新别回腰间。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手扶着门框,没有回头。

 

“二哥,你跟我说句实话。”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这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恨不恨这个家?”

 

风吹过院子,把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条吹得呜呜作响,像有人在暗夜里低声哭泣。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晃了几晃又站稳了,薛邈坐在轮椅上的影子在墙壁上忽大忽小。

 

“老三,”薛邈的声音从薛文彬身后传来,依旧是那样不疾不徐,却让薛文彬的后背在一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你回去告诉母亲,让她好好保重身体。她的案子和父亲的案子不一样,她要面对的那桩官司,才刚刚开始。”

 

薛文彬猛地转过头去,却只看见薛邈伸手挑了挑灯芯,火苗重新稳定下来,将那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半张脸在光里,面容沉静如古井深潭;半张脸在阴影中,轮廓如刀锋冷峻。

 

薛文彬没有再问。他大步走出院子,脚步比来时快得多。凌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了院门,门闩落下的声响在夜风里格外沉闷。

 

雷声越来越近了。

 

村东头的铺子里,岑笙正蹲在后院石榴树下收拾一只旧木箱。

 

箱子里是她从薛家西厢房里翻出来的全部家当——两件换洗衣裳,半匹做坏了的粗布,一把豁了口的旧剪刀,还有一双没做完的男人布鞋。

 

那双鞋原本是做给薛文砚的,鞋底纳了一半,针脚密密麻麻,每个针脚里都藏着她前世十二年的痴心妄想。

 

她拎起那双鞋看了看,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它丢进了墙角那堆准备烧掉的杂物里。

 

鞋底翻过来朝上,露出密密麻麻的针脚,那些针脚在摇曳的烛火里像无数只眼睛,无声地注视着她在院子里忙进忙出。

 

铺子前门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岑笙直起腰,侧耳听了听。风把门板吹得咯吱作响,分不清是风吹的还是有人在敲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手里的东西,拍了拍裙角的灰,穿过铺面去开门。门闩拉开的那一刻,狂风夹着雨腥气扑面而来,吹得她眯起了眼睛。

 

门外站着的人是景诗诗。这个时辰出现在村东头,手里没有提灯,头发被风吹得散了一半,鹅黄衫裙的下摆沾满了泥点,两只眼睛红通通的,不知是哭过还是被风沙迷了。

 

她站在狂风里瑟瑟发抖的模样配上那张娇娇弱弱的脸,若是不知情的人看见了,大约会觉得这姑娘可怜极了。

 

岑笙倚着门框,没有让开。

 

“岑姐姐,”景诗诗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伸手想要拉岑笙的衣袖,被岑笙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配上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委屈得恰到好处,“我来替文砚哥哥求姐姐一句话。姐姐跟二叔走得近,二叔一定有办法救文砚哥哥。姐姐若是还念及文砚哥哥与姐姐这些年的情分,就帮这一回。”

 

情分。这个字眼从景诗诗嘴里说出来,让岑笙觉得比吞了一只苍蝇还恶心。

 

她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门框当中,借着铺子里透出来的烛光打量眼前这个姑娘。

 

前世她看不透景诗诗,总觉得这姑娘不过是娇气了些、柔弱了些,本质不算坏。

 

后来她被灌药时景诗诗按住了她的左手,她被塞进棺材前景诗诗站在人群中用帕子掩着嘴角笑了——那抹笑,和她此刻泫然欲泣的表情同样精致,同样无懈可击。

 

“景姑娘怕是找错人了。薛文砚被官府带走是因为贪墨案,我一个下堂妻能有什么办法?况且——”岑笙拉长了语调,目光落在景诗诗被风吹乱的鬓发上,那发间别着一支银簪,是薛文砚去年送的生辰礼,她认得,“景姑娘不是和薛文砚两情相悦吗?怎么人刚被抓进去,就成了求我去救的‘文砚哥哥’了?我还以为景姑娘会去县衙门口跪上一天一夜,以表痴心呢。”

 

景诗诗脸上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细缝。那缝很小,转瞬就被她重新收拾起来的委屈填平了,她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到底没有落下来,倒是把鼻尖憋得通红。

“姐姐怪我,我知道。可姐姐也不能拿文砚哥哥的性命出气。那佛堂里的东西,是姐姐指给官差看的——”

 

“佛堂里的东西是官差搜的,不是我搜的。薛文砚的私账是他自己记的,不是我替他记的。贪墨河堤银两,偷工减料,害得三村百姓流离失所,到头来反倒怪我把东西搜出来了。”岑笙一字一句说得不疾不徐,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让景诗诗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景姑娘,我过几日就要搬出薛家了,往后跟薛家人再无瓜葛。你和薛文砚的婚礼,怕是得等等了,等他从牢里出来再说。”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将整条村巷照得如同白昼。那一瞬间,岑笙清楚地看见景诗诗眼中闪过的东西——不是伤心,是仓皇。这个姑娘今晚来村东头,不是为了救薛文砚,而是在试探她的虚实,看她手里还有多少薛家的把柄。

 

景诗诗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岑笙已经退后一步,双手扶着门板,朝她露出最后一个客客气气的微笑,然后毫不客气地关上了门。

 

门闩落下后,她听见景诗诗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风声里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跺脚声,然后脚步声才渐渐远去。

 

雷声落下来的时候,正砸在屋顶上空。雨终于下来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砸在院中石榴树的叶子上,砸在铺面门前的青石台阶上。

 

这场秋雨酝酿了整整一天,落下来的架势铺天盖地,仿佛要把天地间积攒了一整个秋天的灰尘都冲刷干净。

 

岑笙靠着门板,垂着头听着雨声,心里的那根弦慢慢松了下来。她发现自己并不害怕景诗诗,也不害怕王桂枝,甚至不害怕薛文砚。

 

前世那些让她战战兢兢、夜不能寐的面孔,如今再看,不过是一群欺软怕硬、色厉内荏的可怜人。他们吃掉她,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她自己躺到了砧板上。

 

她重新回到后院,继续收拾那只木箱。雨声越来越密,打得石榴树的枝条东摇西晃,几颗熟透了的石榴被雨水打落,砸在地上裂开,露出里面紫红色的籽粒。

 

她低着头捡起那些散落的家当,一样一样归置进箱子里。那只旧木箱还没装满,空出来的空间像是在提醒她,她在薛家过了十二年,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竟连一只箱子都填不满。

 

同一片雨幕下,薛家佛堂里还亮着灯。王桂枝跪在蒲团上,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嘴唇翕动着念着经文。景诗诗跪在她身后不远处,衣裳被雨淋湿了大半,却不敢起身去换,只是低垂着头,时不时用眼角余光偷瞄王桂枝的背影。薛兰儿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望着院子里瓢泼般的大雨,眼神空洞洞的。

 

薛文彬站在廊下避雨,双手抱臂靠在柱子上,神情阴郁。他不是在看雨,而是在看这座他从小长大的院子。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砸在青石台阶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半条裤腿。他心里盘算着薛邈说的那句话——母亲要面对的那桩官司,才刚刚开始。

 

什么官司?推人下马?还是害死人命?无论哪一桩,王桂枝都脱不了干系。而他薛文彬,是王桂枝的儿子,这件事他脱不掉,也不想脱。他不是薛文砚那样的书呆子,也不是薛邈那样的隐忍蛰伏的孤狼。他是商人,商人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风暴来临之前找到退路。

 

他要给自己找一条退路。但在找到退路之前,他得先弄清楚岑笙到底知道多少,更得弄清楚薛邈到底想做什么。雨水沿着屋檐流下来形成一道晶莹的雨帘,薛文彬透过雨帘望向薛家后院的方向,目光沉沉。那个偏僻小院里的灯火,在大雨中看起来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却始终没有灭。

 

薛文彬不知道的是,此刻在那间小院的正屋里,灯火将灭未灭之际,凌墨正低声向薛邈禀报:“景诗诗去村东头了。在岑姑娘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被岑姑娘关在门外,已经回来了。”

 

薛邈摊开一卷泛黄的地图,手指沿着清平县北面的官道缓缓移动。他听见凌墨的话,手上动作未停,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那些标注了山川河流的细密线条上,只是眉梢微微动了动。

 

“清平县往北五十里有座土地庙,庙后面有一户独居的人家。”他将地图缓缓卷起,声音沉静如水,“你走一趟。在老仆被旁人找到之前,把人带回来。”

 

凌墨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雨幕之中。

 

屋里只剩下薛邈一人。

 

他靠回轮椅背上,偏头望向窗外。雨水顺着破了的窗纸缝隙溅进来,在窗台上积了小小一洼。他将那卷地图塞进袖中,手指触到袖袋里一件硬物——一个干硬得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馒头,不知被他贴身放了多久。

 

他将馒头取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他把馒头重新放回袖袋,贴近心口的位置,然后伸手去拿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触到杯沿的那一刻,他顿住了。

 

铺子招工的事,清河村闲言碎语不会少,景诗诗今晚吃了闭门羹,回去后必定会在王桂枝耳边吹风。

 

而那个女人被逼到绝境时会做出什么事来,连他也无法预料。他慢慢放下茶杯,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院外的雨声大得盖住了天地间所有声响,却盖不住他胸腔里缓缓升起的那一丝躁意。

 

第二天一早,若是雨停了,他得去村东头看看。

 

那个开铺子的姑娘,需要的恐怕不止一把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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