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逢是不是更深的陷入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书上，讲台上的声音很远，温亦简大半心神早已经飘走。手机在桌肚里轻轻震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消息，“之前你室友搬走空出来的房间，我找到合租的人了，也是你们学校的，人我推给你了。”
她不是没想过重新找室友这件事。但上一任室友搬走之后，她独自住了半个月，难得清净，早已习惯了屋子里只有自己的气息。她不善交际，懒得磨合陌生的相处模式，本以为房东会慢慢找，但事情从来不会顺着人的心意来。
温亦简回了个好，便加上了新室友。她翻了翻新买的手机，原来的两个好友突然增加到了三个——房东、母亲、和这个素未谋面的新室友。
她是从家里逃出来上大学的，父亲并不理解她的想法，这几个月全靠母亲接济。
看到新室友打了个招呼，温亦简也跟着回了个“你好”，然后就把手机静音，认真听课了。
终于下了课，教室瞬间喧闹起来，人声鼎沸。温亦简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秋日的阳光落在身上。她一路低着头，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回小区，连路边熟悉的风景都未曾入眼。
两天后，正好是周末。
温亦简正蜷在客厅沙发上发呆，整间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却被突兀的开门声了打破静谧。她起身，脚步轻缓，带着一种近乎逃避的迟疑，抬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人，是季允舒。
夕阳斜斜落在她的肩头，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季允舒依旧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气质疏离又舒展。
季允舒向来如此，永远体面，永远从容。在校里人缘极好，走到哪里都有人笑脸相迎。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彻底凝滞。
温亦简的大脑瞬间空白，那些跳跃的思绪骤然停滞，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荡。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了喉咙里。她预想过无数个陌生的新室友，唯独没有预想过旧人重逢。
更没想过跟分开大半年、从此断了所有联系、再也没见过的前任重逢。
分开快八个月，当初没有激烈争吵，只是慢慢走散。之后虽然知道她们可能同在一所大学，却像刻意避开彼此，一次都没有遇上。温亦简原以为，她们大概就会这样，在同一个校园里永不碰面。
季允舒却像是只是偶遇了一个普通校友，眼底没有波澜，没有怨怼，没有怀念，只有恰到好处的礼貌疏离。
季允舒先开了口，声音清浅温和，“你好，我是新搬来的室友，季允舒。”
这是她对待所有人的标准语气，客气、包容、无可挑剔。
没有久别重逢的错愕，没有旧情未了的尴尬，仿佛她们从前炙热的相爱、无声的决裂、辗转的遗憾，全都从未发生过。
温亦简垂着眼不敢看她，细碎的睫毛轻轻颤抖。她想回应，想装作大方，可所有的情绪都卡在心底，只剩下笨拙的沉默。
许久，才挤出极轻的一声，“嗯。”
单薄又狼狈。
季允舒似乎早已习惯了她的寡言，也没有深究她的失态。她侧身让了让身后的行李箱，语气平平，“那我可以进去了吗？”
温亦简往后退了半步，让了让，看着她平静地走入屋里，心里突然涌起一番苦涩。想想也是，当初是季允舒提的分手，又怎么会怀念她这个过路人。
她们谁都没有提合租规则，没有问作息，没有谈水电分摊，没有划分公共区域的边界。
普通陌生人合租，第一件事便是敲定所有相处细则，划清界限，规避矛盾。
可她们不敢，温亦简不敢提，季允舒也没有什么想法。
如果坐下来认认真真定下条条框框，那就是证明从此往后，彻底斩断所有残存的念想，彻底抹平所有未散的余温。
她们都在逃避这场仪式，都在假装这只是一场偶然的合租，假装往日纠葛尽数翻篇，用沉默的默契，维持着这段最尴尬、最拉扯的朝夕相处。
季允舒推着行李箱走进空房间，关门声轻响，却精准隔出了两个世界。
客厅只剩落日余晖，和温亦简乱得一塌糊涂的心跳。
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咫尺之距，一室相隔。
从前最亲密的人，如今成了最尴尬的室友。
进却不敢靠近，退舍不得远离，这场无声的拉扯，从此朝夕不休……
夜色沉了下来，落日的金辉早被暮色吞没，屋子里只开了厨房那盏暖黄的小灯。
温亦简渴得厉害，躺回房间之后翻来覆去静不下心，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玄关那一眼，扰乱了心弦。她干脆起身，轻手轻脚往厨房走，借着客厅窗外透进来的光，步子放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但刚拐进厨房门口，她就顿住了脚步。
季允舒站在水槽边，背对着她。衬衫已经换了件宽松的浅灰T恤，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
温亦简望了一眼她的房间，行李箱的东西大概收拾得差不多了，周遭没有杂乱的纸箱，只有她们当时买的情侣水杯被放在了地上一角。
她下意识想转身悄悄回房间，避开这次碰面，可身体却不争气，打了个喷嚏。
季允舒闻声回过头。
视线再次撞上，季允舒的神情依旧平稳，没有意外，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稍稍抬了抬眼，算是打过招呼。她没有主动开口，也没有一句关心，只有那种不越界的安静。
温亦简僵在原地，手攥着门框，喉咙又一次发紧。她本来只是想来倒杯水，此刻却忘了自己站在这里的目的，脑子里零散的念头一下子全乱了，一会想和她说一句什么，一会又只想躲开。
季允舒早就习惯了她这样。
温亦简经常心里翻涌万千，嘴上却一句话也组织不出来。
季允舒先移开目光，转回身子，把一个烧水壶拿起来，打开了水龙头。水流声在安静被放大了几分。
“我马上就好。”她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照顾她的局促。
不是客套的寒暄，也没有往日熟稔的语气。
温亦简动作很轻，声音细若蚊蚋：“那我等一会。”
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厨房门外的阴影里，垂着眼看地砖的纹路，不敢再往里面看。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追着那个人的身影，看着她指尖捏着把手，看着她抬手捋了一下滑落的碎发。
很多细碎的旧记忆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从前也是这样，季允舒总记得她怕烫，会帮她把热水放凉；夜里两个人经常一起在厨房找吃的，安安静静待着，不用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可现在不一样了。
同样的方寸空间，空气里裹着一层无形的隔阂。她们都在克制，都在收敛，连呼吸都放轻，生怕哪一句话、一个动作，越过那条说不清在哪里的线。
季允舒收拾妥当，侧身从温亦简身边走过，距离近得温亦简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洗护味道。
擦肩而过的几秒，谁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季允舒的脚步声走远，房门轻轻合上，温亦简才慢慢走进厨房，可指尖一直在微微发颤。
灯光落在台面的水渍上，晃出细碎的光斑。她独自站在暖黄的灯下，心里清楚，往后这样猝不及防的偶遇，只会越来越多。
屋子彻底归于寂静，窗外的晚风簌簌吹过树梢，掩去了屋内所有细微的动静。
白天紧绷的情绪耗尽了温亦简所有力气，加上换季受凉，脑袋昏沉发胀，浑身透着淡淡的乏力。所以早早蜷进被窝，还没来得及收拾凌乱的思绪，困顿便席卷而来，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季允舒洗漱完毕回房时，隔着门板，隐约听见了屋内细碎的闷咳声。
她脚步顿住，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快得无人捕捉。白天刻意维持的疏离礼貌、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在这一刻悄然松动。她向来待人温和周全，但面对温亦简，心底的克制总会轻易溃不成军。
悄声翻出自己常备的感冒药，轻轻放到温亦简的房门口。
全程寂静无声，没有敲门，没有惊扰。
季允舒只是静静伫立在门口看了几秒紧闭的房门，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柔软与挣扎。她不敢打破当下尴尬的平衡，不敢主动靠近，却又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对方难受。最后她收回所有心绪，转身利落回房。
次日清晨，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
温亦简是被轻微的头痛唤醒的。她揉着发胀的额头起身，脑子还有些昏沉混乱。一夜无梦，却睡得并不安稳，正推开房门准备透透气，视线却骤然定格在门口。
一包感冒药，安安静静摆在那里。
空气瞬间凝滞，无数纷乱的念头猛地涌入脑海。
她怔怔蹲下身，心头掀起密密麻麻的悸动。
她们如今只是刻意保持距离的陌生室友，是体面疏离的故人。按照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本该互不干涉，各自安好。季允舒本来可以装作视而不见，可以维持冰冷的边界，可她偏偏选择了最隐晦、最克制的温柔。
不声不响，不留痕迹，不肯让自己发现她的在意，却又偷偷心疼着她的不适。
温亦简心底又酸又涩，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暖意与委屈。
季允舒在用最疏离的姿态，藏着最放不下的在意。
明明已经划清界限，明明刻意形同陌路，可细碎的温柔早已破界。
温亦简盯着门口的药，久久回不过神，原本死寂的心湖，再次被这个人搅得波澜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