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后的几天,陈景明不顾我的阻拦,坚持从医院跑了出来。他退了烧,但脸色依旧苍白,手背上的针眼周围一片淤青。他默默地陪在我身边,帮我收拾奶奶的遗物,笨拙地试图煮点粥给我喝,剩下的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我旁边,用他那双依旧带着病容却写满担忧的眼睛看着我。
“你回医院去。”我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声音沙哑但坚决,“你还没好利索。”
“我没事了,真的!”他立刻挺直腰板,努力做出精神抖擞的样子,但眼下的青黑和微微的咳嗽出卖了他。
“回去。”我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倒下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眼神黯淡下去。“……那好吧。念念,你要好好的,等我……我很快回来。”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小屋。
两天后,他说他身体恢复了,便又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这一次,他的精神看起来确实好了很多,脸颊也恢复了一些血色。但当我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担忧时,我知道,他所谓的“恢复”,不过是强打精神。
他沉默地陪我坐在昏暗的小屋里,看着窗外日升日落。我依旧抱着奶奶的骨灰盒,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目光空洞地望着房间里那些充满回忆的物件,一遍遍在脑海里重放着和奶奶相处的点点滴滴。
陈景明不再试图劝我吃饭或说话,他只是安静地陪着我,在我偶尔崩溃流泪时,默默地递上纸巾,用他温热的掌心覆住我冰凉的手背。
就这样,在死寂般的悲伤里,时间又过去了一周多。窗台上的绿植因为无人照料,叶子开始发黄打蔫。
这天下午,陈景明没有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坐着。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目光平视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决和不容拒绝的力量。
“念念,”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起来。跟我去一个地方。”
我茫然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再说话,直接伸出手,温热的手掌握住我冰冷的手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硬生生地将我从沙发上拉了起来。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强硬,却带着一种破开坚冰的决心。
我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他半拉半拽地带出了小屋,带下了楼梯,塞进了他不知何时叫来的出租车里。
车子穿过城市喧嚣的街道,驶向市郊。窗外的景象越来越熟悉——是暑假时,我们带着奶奶来过的那片郊外野地,当时开满了野花,看着漫山的花,奶奶笑的很开心。
车子在一片空地旁停下,空地边缘,靠近小树林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棵新栽的小树。
那是一棵海棠树,纤细的枝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嫩绿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小小的、还未完全舒展的枝桠上,系满了无数条红色的、细长的丝带!它们如同无数只鲜活的蝴蝶,在微风中轻盈地舞动、飘扬。
每一根丝带上,都用黑色的记号笔,清晰地写满了字迹。
那歪歪扭扭的字,我一眼就认出是有人模仿奶奶的字迹写的,至于是谁,不言而喻。
“念念,按时吃饭,别饿着。”
“念念,天冷加衣,别着凉。”
“念念,好好学习,别太累。”
“念念,奶奶的小囡囡,要天天开心。”
“念念……”
无数条丝带,无数句叮咛,每一句都是奶奶平日里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是那些曾经被我当作唠叨,此刻却如同珍宝般的话语!
陈景明站在海棠树旁,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声音却带着一种穿透悲伤的力量:
“念念,我知道你离不开奶奶,舍不得奶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随风飘扬的丝带,声音微微发颤,“奶奶肯定也舍不得你,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如今奶奶虽然离开了……但她一定会在其他地方,在天上,默默地看着你,陪着你,保佑着你。就像这棵海棠树……”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那稚嫩的树干,“它会在这里扎根,生长,一年年地开花,一年年地结果……它会一直在这里,代替奶奶,陪着你。”
他走近一步,从身后,变魔术般地捧出一束巨大的、极其特别的“花束”。
那不是鲜花,而是由无数只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纸鹤扎成的!红的、蓝的、绿的、黄的……每一只都折得无比精巧,翅膀微微展开,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飞去。成百上千只纸鹤簇拥在一起,像一片绚烂的彩霞!
他捧着这束沉甸甸的、凝聚了无数心意的“花”,递到我面前。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从今往后,在往后的年年岁岁里,我陈景明,也会陪着林念,一直一直陪着林念。”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深深地刻进我的内心深处。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在哪里,我都在。”
“念念,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
“我会代替奶奶,照顾你,保护你,给你一个家。”
“我陈景明,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