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寒山月冷,溯光而行

来自 师尊他看破不说破·海盐满满·2,773 字

  右胸处一道穿透的创口深可见骨,左臂挨了重重一剑,后背更是被骨刺拉扯出一条自肩斜切至腰侧的长长血槽。

  沈砚疏的目光在那些伤口处停滞片刻,指尖挑起冷凉的青色药膏,按在创口表面。

  剧痛骤然炸开,凌云祁颤了一下,牙关咬得发酸。

  “忍着些。”沈砚疏语气如常,力道稳稳落下。

  剧痛顺着神经往脑子里钻,方才心魔幻境中那句“当年在暗巷中便不该救下你”再次浮上心头。

  凌云祁指节绞紧衣摆,将那句在心底盘旋已久的试探挤出唇边:“若有朝一日弟子当真误入魔道,铸下大错。”

  他视线垂落,侧过脑袋望着沈砚疏的衣角:“师尊手中墨渊剑,可会顺应天理,将我这魔物斩于剑下?”

  问完这句,他眼眶便不可遏制地泛起潮热。只要眼前人点一下头,他强撑到此刻的那口气便会彻底溃散。

  沈砚疏抬眸。视线里,那挺得笔直的单薄肩背正难以自控地发颤。

  “若你真有误入迷途那天,定是为师教导无方,未曾及时将你拽回正轨。”

  沈砚疏垂下眼睫,指腹覆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裂口,力道放轻,将沁凉药膏推入皮肉深处。

  “教不严,师之过。这账无论如何也算不到你头上。”

  凌云祁鼻腔猛然冲上一股酸涩,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咽下喉间那口腥甜,哑声应了句多谢师尊。

  药膏敷妥,沈砚疏取出一卷雪白棉纱。

  “抬臂。”

  凌云祁听话地抬起双臂。

  沈砚疏倾身靠近,拿着纱布绕过他满是伤痕的后背。

  两人的气息在方寸间交错,冷梅香气将凌云祁尽数包裹,那道平稳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发丝。

  凌云祁低头端详胸前妥帖的包扎,眼底终于有了鲜活的光亮:“师尊放心,我绝不会入魔。”

  沈砚疏抬起手,将他有些凌乱的额发向后顺了顺,递去一套簇新弟子服。

  凌云祁利落换上长袍。转过身时,沈砚疏掌心托着一把银骨霜面的油纸伞,流云般的金色阵纹在伞面上若隐若现。

  “师尊,这是?”

  “闲来无事炼制的法器。”沈砚疏将微凉伞柄塞入他掌心,“伞面刻有清心阵。你体内煞气未平,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灵木伞骨入手温润,一股至纯灵气顺着脉络游走全身,驱散了周遭寒意。

  “此物无名,你可自取一个。”沈砚疏道。

  凌云祁指腹抚过伞柄雕花:“就唤它溯月吧。”

  沈砚疏未加思索便点了头。凌云祁将伞收拢,妥善挂在腰间。

  沈砚疏眸光扫向大殿深处:“近日万魔窟阵眼动荡。方才我虽在外围将异状压制,但这变故同之前潜伏进山的那两只魔物脱不开干系。我需离山去魔域探查底细,随后还要转道蓬莱,取一枚镇煞珠。”

  凌云祁系腰带的手指蓦然收紧。他仰起脸,视线紧追过去:“这珠子如此要紧么,取来作甚。”

  喉结微滚,他嗓音涩了几分:“难道,是因为我?”

  沈砚疏不置可否,只伸手将他后颈翻折的衣领翻平:“你体内沾染的煞气极易冲撞灵台,取它来替你镇伏躁动,免生魔障罢了。蓬莱古物灵气霸道,取回后还要送去药庐调和。你安心破阵便是。”

  凌云祁迎上那双清明沉静的眼眸,点了下头。

  沈砚疏让开半步:“去吧。”

  凌云祁握紧昭宸剑,大步走向石门。半只脚踏入黑暗前,他倏地停步回望。

  沈砚疏依旧负手立在满地残镜与月光中,身姿挺拔如松,向他投来一抹笃定的视线。

  那一丝随时会被抛弃的惶恐,终于消散。凌云祁不再犹豫,转身没入甬道。

  ......

  距离沈砚疏离开万魔窟已过去五个月。正值寒冬正月,窗外落雪无声,药庐内弥漫着滚烫刺鼻的苦药味。

  “师兄,消停些吧。”林宥薇手里捏着三寸长针,没好气地扎进沈砚疏肩头的大穴里,“你独闯魔域深处打探消息,又紧赶着去蓬莱海域搏杀两头护宝凶兽,搞出一身伤,到底什么情况?”

  沈砚疏靠着软榻,袍角浸出斑驳血痕。他由着银针入肉,低声说道:“魔域几位素来互相残杀的魔尊近来私下走动密切,当年签立的止戈盟约,恐怕难以为继。”

  屋门被人推开,宗主玄机子收起掌心龟甲,迈步走入屋内,长叹了一声:“老夫适才起了一卦,卦象阴煞缠骨,晦暗无光。魔域底下那只手,怕是早就伸进我们宗门内部了。”

  沈砚疏抬起修长苍白的指节,从怀中取出一枚珍珠色泽的温润宝珠,放在案台上。

  “看看。”沈砚疏看向林宥薇。

  林宥薇挑眉,伸手捏起宝珠端详片刻,珠体莹润,通体散发着柔和纯净的白光。

  她将一缕神识探入珠内。才探入半分,便脸色微变,抬头看向沈砚疏:“心头血?这珠子内里怎会吸纳了你的心头血?”

  “这古物灵气霸道,乍离深海一时不适应外界。”沈砚疏神色平淡,“回程路上我便以心头血先行喂养,免得灵力躁动外泄。”

  林宥薇听得直叹气,收回神识后眼中闪过惊异:“好纯净的镇煞之力,这东西能瞬间压制高阶魔气,甚至可以暂时封锁经脉。不过这法宝若强行用来压制人体内的魔气,尚不确定施术者和受制者会不会出现其他反应,我需要再搜集古籍查一下。”

  玄机子皱起眉头,目光落在沈砚疏染血的衣袖上:“砚疏,你冒着奇险深入蓬莱岛水域,还动用心头血喂养,就是为了取这颗珠子?”

  沈砚疏拿过麻布,擦净指尖血迹,随后撑着榻沿站起身:“魔域动荡在即。日后下山驱魔,若有弟子不慎被高阶魔气附体侵蚀,此物可保其灵根不废。”

  他拂开宽袖,敛去周身浮动的残存寒意,对林宥薇轻声道:“镇煞珠先放你这里,查清有无不妥,再论其他。”

  玄机子目光掠过他染血的衣襟,到底是把到嘴边的规劝咽了下去。沈砚疏推开门扉,径直走入屋外落雪中。

  回到长月巅调息的这几日,山门结界外每天都会出现一道鹅黄色的身影。

  叶楚瑶早些时候便已抵达沧澜山。当初在丹鼎门比试时,她仗着自己身负变异火灵根,修为又高,一时过于自信大意,反倒输给了凌云祁。按照约定,她本不该再来长月巅纠缠。可听闻沈砚疏回峰,她到底有些不甘心,接连六日登门求见,皆被结界拒之门外。

  到了第七日清晨,叶楚瑶在长月巅下山的石道旁守候,终于遇上了准备再度外出的沈砚疏。

  少女生性活泼,见沈砚疏走下台阶,眼睛一亮,大方上前行礼:“晚辈叶楚瑶,见过长月仙尊。”

  沈砚疏停下脚步,目光向她看去。

  叶楚瑶笑容明朗,伸手便往腰间储物袋探去:“听闻仙尊前些日子远行归来,家父特意备了从玄珍会重金拍买下的灵器‘崆峒幡’,嘱咐我务必要呈给仙尊。”

  礼物尚未拿出,沈砚疏便已开口拒绝:“叶姑娘心意我领了,长月巅向来不收外礼,东西不必拿出来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你天资卓绝,我已将你举荐至掌门师兄门下。你若想在沧澜山拜师,掌门座下是最适合你的去处。”

  叶楚瑶伸向储物袋的手停住,脸上掠过一丝失落,很快又恢复了明媚神色。她顺势收回手,退后半步笑道:“仙尊放心,当初在丹鼎门我既然输给了凌师弟,自知理当信守承诺,断不会胡搅蛮缠强行拜仙尊为师。”

  她抬起眼眸,语气坦率真诚:“只是晚辈实在仰慕长月巅的剑道,今日守在此处,纯粹是想在拜师前向仙尊请教两句剑法上的困惑。至于拜入掌门真人门下一事,事关日后修行,我想先不做选择,多考虑几日。”

  她话说得漂亮,既全了礼数,又巧妙地为自己留了余地。

  沈砚疏见她进退得体,便未曾苛责,随口指点了她两句火灵根御剑的关窍,随后颔首示意,化作一道剑光破空离去。

  叶楚瑶站在雪地里,仰头望着那道消失在天际的身影,握了握拳头。

  虽说按理不该再来纠缠,可只要她还没正式拜入掌门名下,事情就还有转机。

  她既已到了沧澜山,总要留下来再多磨一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