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幻觉
唐郁当时嘴里塞着叉烧,含混地问,“什么信?你写的?”
唐亦枫笑了笑,“记着就好。”
唐亦枫那种人,说话向来半真半假。
唐郁当时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现在吕牧尘问这番话,唐郁背后一片悚然。唐亦枫当时是在开玩笑,还是在交代后事?他分不清了。
唐郁抬眼看他,后槽牙咬得发酸,把涌到嘴边的话压了下去,冷声回,“没有。”
吕牧尘握着的针尖悬在他前臂上方,咬紧牙关,“我最喜欢骨头硬的人了,就不知道你的骨头能硬到什么程度。”
吕牧尘将针尖直接对准唐郁的锁骨,“这次我们试试不一样的配方。”
针头往上挪,扎进颈侧静脉,每注射进一毫升液体,他的视线就扭曲一分。
天花板上的灯晃来晃去,墙上的霉斑也跟着涣散。他眨了眨眼想驱散幻觉,但脑海里的人脸越来越清晰。
唐亦枫站在铁栏外,穿着白衬衫,碎发稍微遮盖住眉毛,唇线偏薄。
唐亦枫双手握住栏杆,往前倾身,笑着看他,“乖乖,我回来了。”
唐郁张嘴想喊,但嗓子里发不出声。
他抬起手去抓住眼前的人,在碰到唐亦枫衬衫布料的瞬间,面前的人影消散无影。
一时之间呼吸迟滞,整个人近乎虚脱。
吕牧尘犹如冰冷无情的机器,对唐郁的激烈反应充耳不闻,收回专注盯唐郁的视线,在记录板上写下写什么。
唐郁蜷在椅子上,冷汗浸透全身,药水的作用还在不断刺激着身体。
他闭上眼,试图把自己拽出幻觉。但另一张脸很快浮现。
季千昂坐在他对面,一深一浅的瞳孔直盯着他。身上穿着的毛衫还沾着面粉。“唐郁,你听我说。”
唐郁没打断他,那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直盯着对面的人,含着难以言喻的期待,等待季千昂开口。
但沉默良久,季千昂一个字都没蹦出来,起身离开座椅。
唐郁终于挤出嘶哑的一声,“别走——”
同样的,伸手去抓,一片虚无。唐郁猛地睁开眼。
吕牧尘撇了撇嘴,“幻觉内容,记一下。”
“接下来的问话,你最好把嘴巴给老子放实诚点。敢耍什么花招,这样的幻象你别想少看。”
说着,还不忘拍打唐郁的脸蛋,示作警醒。
他盯着唐郁大汗淋漓,近乎虚脱的样子,有条不紊问,“唐家老宅的书房里,有没有一个带锁的抽屉?”
唐郁晃了晃脑袋,尽量让自己意识清醒过来。
他暗自思怵,老宅书房几乎只有他和唐亦枫进出较多,唐亦枫去世后,就只有他频繁出入书房了。
瞥到过书架最下面有个抽屉上了锁,但没在意里面装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好像有。”
吕牧尘在写字板上记了一笔,又问,“你父亲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九十年代的一批货?”
唐郁对这个组合毫无概念,唐冬和他交流甚少,也从来不在他面前谈生意,他如实回答,“没有。”
吕牧尘停住记录的动作,等拍几秒才继续开口,“那你知不知道,你祖父是怎么死的?”
唐郁挑眉,祖父死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只听家里人说是执行任务时殉职拍,具体的前因后果一概没有。
家里人从不在饭桌上提,祖母也只说祖父是个好人。
他回,“执行任务。”
“什么任务?”
“不知道。”
吕牧尘从容一笑,像早就预料到唐郁的回复,“你祖父当年经手过一批文件,涉及港英时期几家机构的跨境资金链路。”
“不过,那批文件后来没入档,现在不知道落在谁的手里。”
这些话语传达的信息唐郁脑海里犹如碎片,拼凑不完整,但他隐隐觉得唐冬的死,唐家垮台,甚至季千昂的来和走都有所关联。
吕牧尘走到他面前,“你不需要立刻回答,但你得搞清楚。如果你知道有关文件的任何线索,就早点说出来。”
他顿了顿,“这对你、对你哥哥、以及整个唐家都好。”
再后来的问话,唐郁记不清了。
也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少天,总之没看到过除吕牧尘和制服人员之外的任何人。
吕牧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来。抽血注射,然后问问题。
唐郁幻觉里出现的东西越来越杂乱,唐亦枫站在琴房门口对他笑,季千昂在避风塘的夜宵摊给他上剥虾。
还有祖母推了推老花镜说,“千昂可以先跟着阿郁学些基础。”
以及他自己站在浅水湾的海边,看着一片根本没有雪的海面,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雪。
他分不清哪些是记忆,哪些是幻觉,或是药物催生的伪记忆。
他开始咬自己的手腕。用疼痛确认自己还在这个身体里。
他模模糊糊想起浅水湾老宅的工具房,自己握着玻璃片往里按。那时候的疼痛是他主动找的,现在的疼痛却不由他决定或抗拒。
七天后的凌晨,唐郁被带回关押室,整个人几乎是被架着走的,脚不沾地,膝盖发。
穿制服的人一把将他甩到墙边的垫子上,他手腕上的束缚带勒痕已经变成了淤青。
门还没完全关上,隔板间传来了丁屿的声音,比唐郁离开之前沙哑了不少,“唐郁?唐郁?”
“你回来了?!”
唐郁蜷在垫子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抬起颤巍的手在墙面上敲打三下示作回应。
丁屿笑得开了,声音镇定了些,“我今天跟那帮人吵了一架。”
“我说他们这破地方伙食太差了,连馒头都是凉的。他们说我再叫就把我嘴封上。我说封了我还能用鼻子哼歌呢,他们还能把我鼻子也堵了?”
唐郁扯了扯嘴角,抑制不住地笑,但扯动的弧度不敢太大,不然连着整张脸都疼。
“然后他们真把我嘴封了。”
丁屿说着,嘴角抑制不住苦笑,“我用鼻子哼了一首《小星星》,他们又在外面骂我。真是的,这般五大三粗的汉子到底懂不懂艺术的?”
唐郁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些,哑声喊,“你为什么还有力气说话。”
隔壁传来细微的响动,“我不说话就会想别的事。一想那些事,就会害怕。”
丁屿顿了顿,“我怕……你也和我一样。”
唐郁心脏一沉,抿了抿嘴,“你害怕什么。”
黑暗中多了几秒的沉寂,“我害怕我爸妈再接到电话,是来认尸的。”
唐郁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他想起祖母,但消息大概不会传到那里。韦映容至少要在神经科住一个月,现在都还不知道他被抓到了哪里。
不过他又想了想,就算韦映容没遭到惊吓致其精神恍惚失常。恐怕也不太会关注他的死活。
两者并无区别。
“唐郁,”丁屿又叫了他一声,“你在听吗。”
“嗯。”
“你在想什么。”
唐郁闭了闭眼,“如果我真的回不去了,有谁会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