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粗粗擦过泛黄的相纸边角,迟星燃脸上那副吊儿郎当、满嘴跑火车的混不吝劲儿,彻底收了个干干净净。
照片正面上是个扎着朝天小揪揪、鼻涕泡挂在嘴边的半大泥猴,脖子上挂着块巴掌大的破木牌,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城南孤儿院·迟星燃】。
相纸右下角处,宗氏慈善基金会的暗红色钢印压得极重。
那是他八岁前的邋遢德行,这些年在街头混饭吃,连他自己都快把当年长啥样忘光了。
“宗老板,演过了吧?”
迟星燃指头收紧,硬质相纸在手里被捏出两道死折。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平时总盯着红钞票打转的桃花眼里,此刻结着一层生硬的审视。
“我接的单子,是拿八百块日结帮您搅黄相亲的临时群演,连身份证复印件我都留了个心眼没给中介。”
“宗泽雨手里为什么会有我八岁在孤儿院建档的底片?”
“甚至连我精确到分钟的生辰八字,都能被他从保险柜里翻出来算计?”
宽敞的客厅里安静得有些扎耳朵,中央空调的风声呼呼吹着,气氛沉得发硬。
宗闻看着青年罕见的防备架势,眼神沉得厉害。
他没多说废话,反手把周助理手里的平板电脑拽过来,在屏幕上重重划了两下,直接推到了迟星燃眼皮子底下。
“自己看。”
男人的声音砸在桌上,又硬又沉。
迟星燃低头看过去。
屏幕上是一份十二年前宗氏慈善基金会的内部清算台账。
在密密麻麻的报销项目最底下,两行黑体字压得极显眼:
【城南迟记老药膳铺拆迁补偿款:1000万】
【迟氏夫妇货车侧翻意外身故抚恤金:200万】
在实际领款签字那一栏里,签着的正是宗泽雨三个字。
“十二年前老城区拆迁改造,宗泽雨负责洗空壳通道吃地皮。”
宗闻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视线直勾勾扎在迟星燃脸上。
“迟记药膳是当时唯一不肯签字转让的祖传铺子,老头子脾气倔,拆迁协议硬生生卡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后,迟家夫妇在送药膳半成品的山路上刹车失灵,货车直接翻下了盘山公路,连抢救的机会都没留。”
迟星燃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他当年在街头要饭、睡桥洞、跟野狗抢半个冷馒头的时候,一直以为爹妈就是倒霉碰上了交通事故,这才药铺倒闭、家破人亡。
不是意外。
根本不是什么天灾倒霉,是这帮豪门大户为了抢地皮吃绝户,硬生生造出来的血债!
“还有这个……迟少爷,您看一眼这个!”
一直站在厨房门边的老厨娘宋妈抹着眼泪快步上前,从围裙底下掏出一个生了锈、边角掉漆的扁铁盒,放在了大理石台面上。
刚才徐管家被保镖反剪着胳膊拖出去时,宋妈就一直死死捂着围裙口袋,直到此刻徐管家的人彻底清空,她才敢把这铁盒亮出来。
宋妈吸了吸鼻子,说话带着哭腔:
“迟少爷,老奴在宗家干了快三十年,有些亏心事烂在肚子里不敢吭声,但徐管家这祸害既然倒了,老奴今天不能再瞒了。”
“当年徐管家帮着宗泽雨,在您父母出事的遗物里强搜走了一张泛黄的药膳秘方残页,宗泽雨拿着这方子去老太爷面前讨了天大的脸面,才坐稳了位子。”
“后来宗总狂躁失眠,喝的所有安神药汤,全让徐管家在暗地里动了手脚,照着残方扣下关键药材,掺了让人神经衰弱的慢性脏药!”
“宗总只能靠那药续命,但脾气越喝越暴躁,夜里根本合不上眼!”
“直到昨晚迟少爷您下厨煮的那碗辣油面,里头独门的草果陈皮配方,正好撞开了这道残方的药性,宗总闻见味儿才彻底卸下防备,睡了个踏实觉!”
这一串烂账在迟星燃脑子里瞬间扣成了死环。
为什么宗泽雨在相亲局上被搅黄后,第一时间不是叫保镖揍人,而是回宗宅暗格翻出了迟星燃的旧档案——原来宗泽雨当年做贼心虚,早就把迟家后人的生辰底片死死锁在暗格里提防翻旧账!
为什么宗闻偏偏闻见他身上的味道就能睡着。
为什么昨晚徐管家见他进厨房跟见了活鬼一样。
宗泽雨不仅踩着他爹妈的命抢了铺子,还拿着迟家的老方子,给宗闻脖子上套了整整几年的索命绳!
迟星燃死死捏着泛黄的旧照,手背上的筋络一根根暴起。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喉咙里突然溢出一声极干极狠的冷笑。
刚才那副市井混子的惫懒劲儿全散了,眼底只剩下一股光脚不怕穿鞋的狠劲。
他把手里的旧相纸往大理石台面上一拍,震得手边的水杯晃了两晃。
“合着不是什么豪门剧本杀。”
迟星燃扯了扯嘴角,“这帮穿西装打领带的老爷们,吃绝户吃得挺利索,连骨髓都恨不得榨出二两油来。”
话音还没落,周助理拿着响成蜂窝煤的手机,慌慌张张从玄关跑了过来。
“宗总!迟先生!网上彻底炸了!”
周助理额头全是冷汗,把手机屏怼了过来。
微博热搜页面上,几个挂着猩红“爆”字的话题正跟坐火箭一样往上窜:
#十八线搞笑主播迟星燃被顶级富豪包养实锤#
#商业间谍伪装网红窃取宗氏集团核心机密#
#宗泽雨实名举报底层网红涉嫌巨额商业欺诈#
点开热搜第一条,全是宗泽雨买通营销号放出来的剪辑视频。
视频把昨晚迟星燃直播整活的片段恶意拼凑,硬说他是境外资本安插在宗闻身边的商业间谍,靠不正当手段上位,甚至还伪造了一张迟星燃海外账户凭空多出五百万黑钱的流水截图。
评论区早就被宗泽雨雇的水军给屠了版,骂声一片:
「怪不得一个在天桥摆地摊的糊咖能住半山庄园,原来是爬床当间谍!」
「商业间谍判几年?赶紧抓进去踩缝纫机吧!」
「人肉他!把他以前摆摊卖假货的烂事全扒出来!」
「宗家大少爷亲自实名举报,这还能有假?经侦赶紧立案抓人!」
周助理急得嗓子冒烟:“宗总,宗泽雨这次下了死本,找了七家头部公关公司全网带节奏,动了海外的媒体渠道,现在全网都在喊着封号抓人,甚至有人去经侦实名举报了!”
迟星燃盯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脏话,脸上不仅没半点慌张,眼里的凶光反而更盛。
他抬手一把扯掉老头衫领口快掉的扣子,顺手把那张无限额黑卡拍在桌上。
“包养?商业间谍?”
迟星燃掏出自己那台屏幕摔得稀碎、边角裹着透明胶带的破手机,手指在裂痕屏幕上飞快滑动,直接点进了自己昨晚刚破百万粉丝的直播后台。
“老子当年在天桥底下摆地摊跟城管斗智斗勇的时候,宗泽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喝燕窝呢!”
“跟我玩舆论战?想借刀杀人把老子踩死?”
迟星燃猛地抬头盯住宗闻,嘴角扯出一抹极野的笑:
“宗老板,借你家千兆光纤用用。”
“今天老子不把宗泽雨的底裤扒下来挂在热搜上晒个三天三夜,我都对不起我裤衩上绣的大牡丹花。”
宗闻居高临下看着青年浑身炸起来的刺儿,胸腔里那股常年压抑的暴躁翻腾几下,最终被眼前这股野草般的狠劲彻底抚平。
这个从泥潭里爬出来、野草一样扎手的青年,不仅撞破了折磨他几年的死局,还一头扎进了他的眼底。
宗闻两步迈到迟星燃身后,高大的身子直接将人圈在岛台之间,两只手稳稳按在台面两侧,沉实的气息压了下来。
“周助理。”
宗闻下巴擦过迟星燃的发顶,声音低沉平稳,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狠戾:
“通知集团法务、技术和公关,全员进迟星燃的直播间。”
“把宗氏旗下能调动的所有新媒体端口,全部推流权限向他开放。”
“宗泽雨买十万水军造谣,我就给他砸千万级真实流量。”
“让他自己播,全网实名反击。”
迟星燃后背贴着男人坚硬的胸膛,耳朵有些发热,但他半步没挪,手指在后台推流设置上猛地一点。
直播间的标题栏里,被他恶狠狠敲下了八个醒目大字:
【豪门洗钱实录:来看宗家大少在线吃绝户】
宗闻带着薄茧的大手覆了下来,一把包住迟星燃握着鼠标的右手,手心沉稳发力,带着他一起按下了确认开播键!
就在直播画面连通全网的同一秒!
庄园大门外毫无征兆地拉响了尖锐刺耳的警笛声!
伴随着几辆大型媒体转播车急促的刹车甩尾声,刺眼的红蓝警灯光柱穿透客厅整面落地玻璃窗,由远及近,呼啸着直扑主楼大门!
宗闻大手骤然收紧,将迟星燃的手指牢牢扣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