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水塔下的数字

来自 无罪之罪·讲故事的猪哥·3,553 字

  水泵房比想象中更破败。

  方想站在锈穿大半的铁门前,手电光柱切开昏沉沉的黑暗。空气里是浓重的铁锈和积水腐败的味道,混着某种甜腻的、说不清的臭气。墙皮大片剥落,露出暗红色的砖。地上散着碎玻璃、空酒瓶、用过的针管,还有几个颜色可疑的避孕套。

  手电光扫过墙角。滤水罐还在,巨大的圆柱体锈成了暗红色,底部积着发黑的水。罐体后面,阴影浓得像墨。

  秦颂说,尸体藏在这里。

  方想走近,靴子踩在湿滑的水泥地上,发出“咯吱”声。他蹲下身,手电光仔细扫过地面。三十年,足够抹掉所有血迹。但墙壁上……

  靠近地面约三十公分的墙砖,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不是污迹,是更深层的浸染。他伸手摸上去,砖面粗糙潮湿。

  当年叶小慧的血,大概就溅在这个高度。

  “你果然来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方想猛地转身,手电光直射过去。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逆光里,身形瘦高,短发,穿着深色夹克。她抬手挡光,“关掉,刺眼。”

  声音很冷,带着某种职业性的警惕。

  方想熄灭手电,但没放下。“你是谁?”

  女人走进来,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黑色皮套翻开,警徽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金属冷光。“市局刑侦支队,顾红。”

  “警察?”方想皱眉,“这案子重启调查了?”

  “秦颂自供四起命案,其中三起是我们队的悬案,你说要不要查?”顾红走到滤水罐前,也蹲下身,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紫外灯,打开。

  幽蓝的光照在墙壁上。

  那些深色墙砖表面,浮现出大片大片不规则的光斑。不是血——血迹在紫外线下是暗褐色。这些是荧光的,星星点点,像某种液体干涸后的残留。

  “这是什么?”方想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当年的东西。”顾红关掉紫外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秦颂昨天在审讯室里说,叶小慧的尸体当时靠在这面墙上,他抽了根烟才拖到罐子后面。烟灰掉在血泊里,他记得很清楚。”

  “你们化验过了?”

  “墙砖取样了,结果还没出。”顾红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中很亮,“你是方想?《法制观察》那个记者?”

  “是。”

  “秦颂今天上午见了你。”顾红说得很肯定,“他说了什么?”

  方想犹豫了半秒。“他说日记是假的,真的在别处。要头条换真日记。”

  顾红嗤笑一声,像是意料之中。“他是不是还跟你说,游戏才刚开始?”

  “……是。”

  “这是他惯用话术。”顾红从夹克内袋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几张折叠的纸,边缘发黄,“我们今早搜查了他办公室,书架第三排《刑法典》夹层里找到的。你猜是什么?”

  方想接过来,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天光看。纸上是手写的名单,大约七八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日期、地点,以及简短的描述。字迹和法庭上那本日记很像,但更工整。

  “这是什么名单?”

  “可能是他的‘目标清单’。”顾红的声音很平静,“名字后面有打钩的,是已经‘处理’的。叶小慧、阿彪、李国富、刘建军,都打钩了。还有三个没打钩的,其中两个已经死了——一个车祸,一个病死。最后一个还活着,你猜是谁?”

  方想顺着名单往下看。最后一个名字,没打钩,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陈立。欠一条命。时间未定。」

  “陈检察官?”方想抬头。

  “有意思吧?”顾红收回证物袋,“秦颂要杀陈立,但陈立是他大学同学,还是他女儿的干爹。秦颂离婚后,女儿大部分时间寄养在陈立家。”

  信息量太大,方想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他女儿多大了?”

  “十四。自闭症,住在特殊学校,周末接回家。”顾红顿了顿,“陈立老婆是特教老师,对孩子很好。秦颂每个月给抚养费,偶尔去看孩子,但从不留宿。”

  “所以他和陈立……”

  “表面上好兄弟,实际上……”顾红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她走到水泵房门口,望着外面荒草丛生的厂区,“秦颂这个人,你对他了解多少?”

  “看过他几个案子的报道。专接重罪辩护,收费高,胜率也高。媒体说他为了赢不择手段。”

  “那是客气的说法。”顾红摸出烟,点燃,深吸一口,“他经手的十七个命案辩护,有十一个被告人最终无罪释放或重罪轻判。其中至少六个,我们内部认为是有罪的,但证据被他打掉了。”

  “包括哪些?”

  “三年前,富商李明杀妻案,关键物证被他质疑取证程序不合法,排除。两年前,黑社会头目赵老四指使手下杀人,唯一目击证人在开庭前翻供,说是被刑讯逼供——翻供的律师是秦颂介绍的。”顾红弹了弹烟灰,“去年,大学生投毒案,毒物鉴定报告被他请的专家质疑,最后检方撤诉。”

  方想沉默。这些案子他都报道过,当时还写过评论,质疑司法漏洞。

  “所以,”他缓缓说,“秦颂现在自首,是因为良心发现?”

  顾红笑了,笑声很干。“良心?你觉得一个杀了四个人、还把其中一起栽赃给无辜者的人,会有良心?”

  “那他为什么……”

  “不知道。”顾红把烟头摁灭在墙上,“但肯定不是忏悔。这种人,每一步都有目的。他自首,上法庭,见记者,都是有计划的。”

  她转过身,盯着方想:“他选你,也有原因。你去年写的那篇报道,《无罪之罪:程序正义还是真相缺失?》,点评的就是他辩护成功的李明案。你在文章里骂他‘玩弄法律的鬣狗’。”

  “他看到了?”

  “他不仅看到了,还剪下来裱在办公室墙上。”顾红说,“我去搜查时看到的,用金色相框装着,挂在书桌正对面。旁边还有一张你的照片,去年法制论坛上拍的。”

  方想脊背一阵发凉。

  “所以,小心点。”顾红从他身边走过,拍了拍他肩膀,“他要的不止是头条。他要的是观众,是舞台。而你,可能是他选中的报幕员。”

  顾红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泵房里回荡,渐行渐远。

  方想站在原地,手电筒还握在手里。他重新打开,光柱扫过滤水罐,扫过那面墙,扫过地上的空酒瓶。

  最后停在墙角一堆碎砖旁。

  有东西在反光。

  他走过去,蹲下,扒开碎砖。是个金属牌,半个巴掌大,锈得厉害,但还能看出形状——狗牌。

  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还没被完全锈蚀:

  「乐乐 电话:6203如走失请送回 地址:中山路17号院3栋201 陈」

  陈立家的地址。

  方想盯着狗牌,脑子里嗡嗡响。秦颂说过,陈立女儿昨天捡了狗,灰白毛,右前腿瘸。这狗牌是旧的,至少锈了一两年。

  但秦颂昨天才自首,前天晚上就被拘留了。他怎么知道陈立女儿“昨天”捡了狗?而且狗牌上这地址,分明是陈立家。

  手机震了。方想掏出来,是秦颂的号码——还是那个每次拨都变的神秘号。

  短信:

  「找到狗牌了?那是三年前的。乐乐是条老狗,2019年就死了,车祸。陈立女儿昨天捡的狗,还没挂牌。但毛色、腿瘸都对得上,巧吧?——秦」

  方想手指发僵,飞快打字:「你怎么知道我在水泵房?」

  「猜的。好记者都该来现场看看,不是吗?顺便,墙砖上的荧光剂是我三年前撒的,为了让你和顾红有话聊。她是个好警察,但太较真。别告诉她。——秦」

  「你想干什么?」

  这次隔了半分钟才回复:

  「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叶小慧的案子,王德海顶了罪,但真凶不止我一个。明天下午三点,市图书馆地方志阅览室,第三排书架最底层,有本《1996年西城年鉴》,第220页夹着东西。自己去看。别带警察,否则东西就没了。——秦」

  短信末尾,又是一串数字:031296。

  方想盯着这串数字。1996年3月12日。叶小慧的死亡日期。

  手机屏幕暗下去前,最后一条短信跳出来:

  「对了,顾红给你的名单是假的。我办公室书架里那本《刑法典》第247页夹的是购物小票,买锤子的。真的名单在别处。游戏嘛,总要有点谜题才有趣。——秦」

  方想站在水泵房的昏暗中,手电光柱在手里微微发抖。

  门外,天色完全暗了。远处城市的灯光亮起来,像一片坠落的星河。

  他把狗牌装进口袋,走出水泵房。荒草齐腰深,夜风吹过,沙沙作响。

  走到厂区大门口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立。

  “方记者,秦颂今天跟你说了什么?”陈立的声音很急,背景音里有孩子的哭声。

  “说了叶小慧案的细节。还提到你女儿捡了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狗的事,他还说了什么?”

  “说狗该打疫苗,有寄生虫。”方想顿了顿,“陈检,秦颂是不是威胁过你?”

  更长的沉默。然后陈立压低声音:“明天上午,检察院对面的茶楼,我们见一面。十点。别告诉任何人,包括顾红。”

  电话挂了。

  方想拉开车门坐进去,没马上发动,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狗牌,放在副驾座位上。

  锈迹斑斑的金属,在车内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想起秦颂在法庭上的样子。平静,甚至有点……惬意。像终于卸下重担的旅人。

  不,不对。

  不是卸下重担。

  是终于走上了早就该走的路。

  方想发动车子,驶离这片废弃的厂区。后视镜里,水泵房那栋低矮的建筑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秦颂的号码,但这次是电话。

  方想犹豫了两秒,接起来,没说话。

  听筒里传来秦颂的声音,很轻,带着电流杂音:

  “方记者,友情提示。明天去图书馆,穿件带深口袋的外套。你要带出来的东西,不大,但很重要。”

  “什么东西?”

  “看了就知道了。”秦颂顿了顿,“还有,小心陈立。他是好人,但好人不一定做对事。”

  “什么意思?”

  “1996年3月12日晚上,叶小慧死前一个小时,给陈立打过电话。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这个记录,当年的案卷里没有,因为有人抹掉了。”

  “谁抹的?”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你说呢?”

  忙音响起。

  方想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泛白。街灯飞速后退,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一道道光轨。

  他看了眼副驾座上的狗牌。

  又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031296。

  明天下午三点,市图书馆。

  他想知道,那本《1996年西城年鉴》第220页,到底夹着什么。

  而叶小慧死前打给陈立的那个电话,到底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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