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金主还没掏钱,假债主先来认亲

“宗先生,迟先生,外面那两位不是来咨询业务的。”

周助理站在门边,手机屏幕还亮着。

“鑫隆速贷的人,说要找迟先生协商债务。”

迟星燃翻协议的手停了。

赔偿款还没到账,催债的倒先追到病床前。鑫隆这办事效率,催钱比医院叫号还快。

“让他们进来。”

宗闻合上半边窗帘,病房里的光线跟着暗了些。

门一开,一个男人拎着公文包走了进来,皮鞋擦得发亮。他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抱着文件夹,鞋尖碰到门槛,纸页差点散满地。

男人扶住眼镜,站稳后先看向宗闻。

“迟先生,您好。鄙人姓王,是鑫隆速贷的客户经理。这位是李会计。”

他递出名片,手伸到一半,发现宗闻没接,便把名片放在床头柜上。

迟星燃扫了一眼。

烫金字,塑料膜,职位比名字印得还大。以前他摆摊时,隔壁卖保健鞋垫的老板也用这款,名片发出去一张,鞋垫都能多卖两双。

“咨询业务……”

迟星燃隔着面罩挤出几个字,喉咙发干,说到一半停下来喘了口气。

“我只会摆摊,不会放贷。”

“迟先生误会了。”

王经理把公文包放在腿边,旁边那把椅子都没敢碰。

“我们受客户委托,过来和您协商一笔历史遗留的小额债务。”

“债务?”

迟星燃看向他。

王经理点着头,脸却冲着宗闻。

“私人业务,不耽误您二位太久。”

嘴上说二位,眼睛找的却是能掏钱的那位。

迟星燃把赔偿协议往被子里压了压。进门不问伤,也不问病人方不方便,开口先找付款人。

这套路,他以前收摊时见得多。

谁手里刚结了货款,催账的人就冲谁笑。

迟星燃顺着枕头往下滑,肩膀塌着,左手软软垂在被边。病号服宽大,他往被子里一缩,整个人像只没装满的破麻袋。

宗闻伸手托住他的后背。

迟星燃借着那只手靠稳,脸色也白了几分。伤是真的,这副快让日子抖出最后两个钢镚的样子,却是他临时添上的。

“我穷得叮当响。”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上次摆摊的货款,都让你们线下点的人抽走三成手续费。哪还有钱欠你们?”

“三成手续费”几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楚。

王经理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迟先生,线下合作网点的业务,未必能代表我们公司。”

“收钱时挂你们的牌子。”

迟星燃的声音不高,话却一点没客气。

“挨骂时,牌子临时工?”

李会计抱紧文件夹,往王经理身后缩了缩。王经理赶忙摆手,生怕迟星燃继续把三成手续费说下去。

“这里面应该有误会。您说的那笔费用,可以另行反馈。我们有正规投诉渠道。”

“懂了。”

迟星燃点了点头。

“收钱直达,退钱转接。现在连售后都学会踢皮球了。”

王经理的笑又薄了一层。

“我们是正规公司。”

“正规公司上门催债,先看旁边的人能不能付款?”

迟星燃靠回枕头,声音听着虚,话却一句比一句扎心。

“你们这服务挺周到,连付款人都提前找好了。”

王经理没有接话,拉开公文包。

拉链卡了两次,金属头刮过皮面,发出刺啦一声。他取出一份合同,翻到盖章的那页,递到床边。

“迟先生,您名下有一笔三年前的助学贷款。”

迟星燃没有伸手。

王经理把合同托得更平。

“担保人是……宗雪琴女士。”

病房里只剩仪器的滴声。

迟星燃偏过脸,看了宗闻一眼。

宗闻的手搭在床栏上,指腹压着一道旧划痕,没说话。

王经理顺势往下说:

“宗女士目前有点麻烦。我们也是出于风险控制,希望您提前结清,免得后面产生牵连。”

迟星燃指了指鼻梁上的面罩。

“我这样,还能牵连?”

“不是这个意思。”

“再牵就拔管了。”

李会计的嘴唇动了动,王经理立刻用手臂挡住他。

“数额不大。为了这点钱影响个人信用,不值得。”

他说完,又看向宗闻。

“如果方便,由身边的人先帮忙处理,也一样。”

绕了半天,总算绕到宗闻的钱包了。

迟星燃垂下眼。

宗雪琴刚被批捕,鑫隆速贷就拿着一笔旧债找上门。不说借款用途,不说放款记录,先拿“牵连”和“信用”压人。

碰上真正不懂的,怕留案底,怕影响工作,再碰上一个愿意花钱省事的,这笔账没准真能糊弄过去。

可他们找错了人。

他穷的时候,连塑料袋多收两毛都要问清楚。

“合同给我。”

迟星燃伸出左手。

王经理眼睛一亮,立刻把合同递过去,连笔也顺手拔开。

笔尖刚露出来,宗闻便将笔拿走,放到柜边。

笔帽还在王经理手里。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也跟着僵了。

迟星燃没接纸,周助理把床上小桌推到他面前,将合同摊平。

新印油墨的味道钻进鼻腔。

迟星燃扫过签名栏,笑出了气音。喉咙被牵得发痒,他偏头咳了两声,肩膀跟着收紧。

宗闻扶住他的肩,把人往枕头上托了托。

王经理赶紧开口:

“您身体不舒服,流程可以简化。”

迟星燃等咳意压下去,用手指点着签名栏。

“这是我的字?”

“合同留档就是这样。”

“三年前,我在工地搬砖。”

迟星燃把合同转向王经理。

“那时候的字写得跟狗爬一样。这个比我现在的字还工整。”

签名一笔连到底,最后一笔还拖着尾巴。

迟星燃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练过吧?”

王经理捏紧公文包提手。

“时间久了,个人书写习惯会变。您不能凭签名否认正式合同。”

“也是,字能变。”

迟星燃敲了敲纸面。

“放款记录呢?”

王经理没说话。

“钱打到哪张卡了?”

“这个需要回公司调取。”

“催债带笔,放款靠嘴。”

迟星燃把合同推回去。

“你们这业务,成本控制得挺好。人工只负责吓人,证据还得回公司现编。”

王经理弯下腰,语气压低了些:

“迟先生,宗女士是担保人。她当时安排的事情,您未必记得清楚。我们带来的金额已经做过减免……”

迟星燃的手指停住了。

没借过的钱,先来谈减免。

摊上的烂果子卖不动,也爱用这套话术。

“我没借。”

他看着王经理。

“你给我减什么?”

王经理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

“诚意先放旁边。”

迟星燃转向李会计。

“你管账?”

李会计推了推眼镜。

“我只是随行核对材料。”

“那正好。”

迟星燃把合同推到他面前。

“你们做假账,连借款人的笔迹都懒得模仿像一点?”

李会计抱紧文件夹,纸角挤到了下巴边。

王经理抢着开口:

“迟先生,请注意措辞。”

“行,换个客气的。”

迟星燃盯着李会计。

“这字是哪位书法家替我念的大学?”

李会计额头上的汗滑到镜框边。他张了张嘴,一个完整的字也没说出来。

王经理伸手去拿合同。

周助理上前压住纸角。

“材料还没核对完。”

王经理的手停在桌边。

宗闻看着合同上的签名,指腹在床栏那道旧划痕上擦了一下。

“周助理,报警。”

王经理抬头。

“宗总,不至于。业务有争议,可以走内部复核——”

“伪造合同,涉嫌诈骗。”

宗闻收回手,视线落到王经理脸上。

“合同、放款记录,还有你们受谁委托,都向警方说明。”

他停了一下,目光移到李会计怀里的文件夹。

“包括宗雪琴和鑫隆之间的资金往来。”

李会计怀里的文件夹往下一滑,纸页哗啦散开。

王经理侧过身挡住他,脚步也朝门口退去。

“我们只是员工,按通知上门。宗女士的事情,公司未必清楚。”

刚才还是受客户委托,现在只剩一句“我们只是员工”。

迟星燃隔着面罩看着他。

这责任甩得,比工地倒沙还利索。

宗闻没给王经理继续解释的机会。

“回去告诉你们老板。”

他拿起柜边那支笔,在合同旁轻轻敲了一下。

“宗雪琴的账,我会一笔一笔算清。”

王经理拎起公文包,拉链都没顾上合。

“那我们先回去核实。材料若有差错,公司一定更正。”

“别更正。”

迟星燃开口。

王经理停在门边。

“原版留着。”

迟星燃把手指压在签名旁边,语气虚,讽刺味却足。

“省得你们财务临时加班,连夜给我补一手好字。”

李会计先退到了门外。

王经理还想拿走床头柜上的名片,被周助理叫住登记身份。他伸出去的手停了停,只能收回来,跟着李会计离开。

两双皮鞋擦过走廊地面,声音越来越急。

来时说小额债务。

走时连假合同都不敢拿。

周助理追出去打电话,病房门重新合上。迟星燃撑在小桌上的手松下来,肩背这才泛起酸意。

破麻袋装久了,也费腰。

宗闻把他扶回枕头,顺手将合同压到柜上。

迟星燃的视线还黏在那几张纸上。

“别扔,留证据。”

宗闻没有收走合同,只低头看他。

“助学贷款?”

迟星燃伸手去够赔偿协议,想把这笔旧账压回去。宗闻按住纸页,动作不重,意思却很清楚。

“你读过大学?”

病房里没了外人,迟星燃刚才那股能把假合同骂成废纸的劲,也没处发挥。

他盯着宗闻的手,停了几秒。

“工地夜校,函授大专。”

说完,他把脸往枕头里偏了偏。

“算吗?”

宗闻没有顺着他的话带过去。

“贷款是真的?”

“学历是真的,贷款是假的。”

迟星燃指了指柜上的合同。

“我连毕业证都是一边搬砖一边攒钱考的,哪来的钱去办助学贷款?”

宗闻拿起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迟星燃原本只想证明自己没借过钱,余光扫过纸面时,话忽然停了。

合同最下方,除了鑫隆速贷的公章,还有一行小字:

“担保材料由宗氏公益基金会统一提交。”

迟星燃盯着那行字。

“基金会?”

宗闻也看见了那行备注。

迟星燃伸手碰了碰纸面,语气从刚才的讥讽转成了认真。

“这不是冲我来的。”

“他们拿我的名字,给宗雪琴的账补窟窿。”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助理推门进来,手机还攥在手里。

“宗总,警方查到鑫隆的放款账户了。”

宗闻抬眸。

周助理把屏幕递到他面前。

“账户里有一笔钱,收款人是宗泽雨。”

迟星燃盯着那串名字。

病号服还穿在身上,面罩也没有摘,可刚才那副快被生活抖散的样子,已经没了。

他看向宗闻。

“金主。”

宗闻抬眼。

迟星燃指着合同上的备注,声音压得很轻,话却清楚:

“这回要不要加钱?我帮你把亲戚家的账,连锅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