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老登被咬了

来自 万法不渡·林大柚子·8,426 字

  落星谷的石门已经开了数日,最早进去的那批修士至今一个都没出来,后面赶到的各宗门也陆续入谷。

  石门之后自成一片天地,头顶不见日月,四周常年昏暗,灵识又受到压制,进去时还整整齐齐的各宗弟子没过多久便被谷中阵法冲得七零八落,有人为了一株灵草动手,有人为了一件残破法器追出去几十里,还有人捏着半张来路不明的古图,坚称上面标着神物所在,最后带着十几个人在同一片石林里绕了整整两日。

  至于那件传闻中“可镇山河”的上古神物,几天下来依旧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谷外的消息倒是越传越离谱,有人说太一剑宗已经得了半件神物,有人说九域天找到了一座上古祭台,甚至还有人信誓旦旦地称七雷山已经摸到了神物边缘。

  真正困在谷里的那群人若是听见这些传言,大概只会觉得荒唐,他们现在连出口在哪儿都没找到,神物还没影,各宗之间倒先结下了一堆新仇。

  相比之下,魔界这几日安静得有些过分,至少姜秋是这么觉得的。

  如果不算他前几日先被鬼尸追,又被尸藤吊起来,回来之后还让殷长寂裹成了半具木乃伊的话。

  身上的伤本来就不重,养了两日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姜秋拆掉最后一截碍事的布条时,顺手拿起桌上的药瓶晃了晃,里面只剩浅浅一层药粉,顿时开始替自己的未来发愁。照殷长寂现在这个训练法,今天练近身,明天练躲藤,后天说不定还能想出什么更缺德的东西,他以后用药恐怕不是什么偶尔一次,而是长期消耗。

  更何况,他实在不想再让殷长寂给自己包扎第二次。上回几道擦伤就险些把他裹到只剩一张脸,再来几次,伤口还没怎么样,人先能让他给埋了。

  于是姜秋痛定思痛,决定自己去采药。祝衡听见这个打算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刚送来的几枚玉简,闻言抬眼看了他片刻,才问道:“姜公子想找哪一类药?”

  “止血的、消肿的、治跌打损伤的,最好再来点能管刀口的。”姜秋掰着手指数了几个,又认真补充道,“多找点,我以后应该用得着。”

  祝衡沉默了一瞬,显然也想到他为什么会“用得着”,不过到底没拆穿,只告诉他魔界西北有座乌骨山,山里生着不少外伤可用的草药,其中赤血叶可以止血,青骨藤捣碎以后能消肿,都算不上什么稀罕东西,只是山中魔兽不少,最好别一个人进去。

  姜秋听完先问:“远不远?”

  祝衡道:“不算远。”

  姜秋又问:“要钱吗?”

  祝衡终于抬头多看了他一眼:“山中野生之物,自然不要。”

  不要钱,随便挖,还能提前给自己囤药,这哪里是什么乌骨山,分明就是座开在野外、还没人收银子的药铺。

  半个时辰以后,姜秋背着从魔宫杂物间翻出来的竹篓,手里还拎了把小药锄,雄赳赳气昂昂地准备进山。刚走到外殿石阶下,他便看见殷长寂靠在一旁,目光先在他背后的竹篓上停了一圈,又落到那把怎么看都和他不太搭的小药锄上。

  “你准备改行?”

  “采药。”姜秋拍了拍竹篓,“以后自给自足,省得每次受点伤都让你浪费布。你上回那个包法实在太隆重了,村口要是缺具尸体,把我往棺材里一放都不用再收拾。”

  殷长寂听完也没半点心虚,反倒慢悠悠问他:“本座包得不好?”

  “好,特别好,都能直接下葬。”姜秋说完见他抬脚就往外走,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跟上两步才问,“你也去?”

  “乌骨山有几样东西能吃。”

  姜秋方才才冒出来的一点感动顿时死得干干净净:“我还以为你良心发现,准备保护我。”

  殷长寂回头瞥他一眼:“你需要?”

  姜秋脑子里立刻闪过上次这人站在旁边看自己被尸藤吊着晃的画面,十分果断地摇头:“不用,我忽然觉得自己一个人也挺安全。”

  乌骨山离魔宫确实不算远,两人午前便到了山脚。姜秋原本以为魔界的山大概都和先前见过的差不多,无非黑石、腐河、骨草,再来几棵长相不善的树,真正进山以后才发现,乌骨山居然比他想象中漂亮不少。

  山中树木高得惊人,树干大多呈深褐或暗红,层层枝叶却泛着银白,风从林间穿过去时,整片山林像覆着一层细碎的霜。地面生满颜色古怪的矮草,偶尔还能看见成片幽蓝小花,山涧从石缝间一路流下来,水清得几乎能看见最底下的碎石,只可惜里面偶尔游过去的东西长着不下十条腿,让姜秋彻底打消了捧一口尝尝的念头。

  祝衡给他画的药草图样不算复杂,赤血叶叶片细长,背后布着暗红色纹路,青骨藤则贴着岩石生长,茎上隔一段便有一道白环。姜秋很快找到第一株赤血叶,蹲在地上小心把根挖出来,抖净泥土才放进竹篓,起身时一回头,正好看见殷长寂站在十几步外打量一头魔兽。

  那东西比寻常野猪大上一圈,背上覆着一层黑色硬甲,嘴边还露着两根往外弯的獠牙,看着就不像好惹的。

  姜秋顺口问了一句:“这个能吃?”

  殷长寂只扫了一眼:“肉酸。”

  “你吃过?”

  “以前吃过一次。”

  姜秋点点头,也没再多问,继续低头挖自己的药。没走出多远,灌木后面又窜过去一只四足魔兽,通体雪白,尾巴却红得格外扎眼,他忍不住又问:“那这个呢?”

  “太柴。”

  “前面那个长角的?”

  “腥。”

  姜秋终于直起腰,看着他认真问道:“你们魔界判断魔兽危险不危险,是不是主要靠味道?”

  殷长寂神色平静得理所当然:“死了都一样,有什么危险不危险。”

  姜秋想了想,觉得自己这问题确实问错了人。对正常人来说叫魔兽,对殷长寂来说大概就是一群会跑、会叫、偶尔还会咬人的菜谱。

  两人一路往山里走,姜秋的竹篓也渐渐有了东西,赤血叶找了十几株,青骨藤也挖到不少,中途还碰见一种祝衡没画给他的草,叶子肥厚翠绿,看着尤其像能下锅的野菜。他蹲在旁边研究半天,到底没忍住问了一句:“这个能吃吗?”

  殷长寂答得很快:“能。”

  姜秋手已经伸过去一半,又硬生生停住,抬头警惕地看着他:“吃完会怎么样?”

  “舌头烂七日。”

  姜秋默默把手收了回来:“你以后说能吃的时候,麻烦把后半句也一起说了。”

  姜秋懒得跟他争,背起竹篓继续往前走。没过多久,前方草丛忽然晃了一下,一只羽毛鲜亮的东西从灌木间钻出来,贴着地面飞快跑过。那东西个头跟野鸡差不多,翅膀不大,两条腿却长得相当结实,尾巴后面还拖着几根鲜红长羽,肥得姜秋只看了一眼,脑子里就已经把葱姜蒜准备好了。

  他脚步当场停住,抬手一指:“这个归我。”

  殷长寂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你确定?”

  “你那是什么眼神?”姜秋把药锄往竹篓里一塞,袖子都撸了起来,“你抓你的魔兽,我抓我的鸡,今天晚上正好加菜。一只鸡而已,我还能让它从我手里跑了?”

  殷长寂看看那东西,又看看已经准备开追的姜秋,最后居然什么都没说,只往旁边让开一步。

  姜秋总觉得这老登状态不太对劲,可那几根红尾巴已经快消失了,他也顾不上细想,拔腿便追了过去。

  那只“野鸡”跑得比他想象中快得多,钻灌木、绕石头、跨树根一气呵成,姜秋追得火气都上来了,嘴里已经从“今晚炖你”发展到了“我非给你做成三菜一汤不可”。好不容易追出去一大截,他才眼睁睁看着那几根红尾巴钻进一棵老树底下,再没出来。

  树根下面有个黑漆漆的洞,里面隐约传来细细碎碎的响动。姜秋蹲下来往里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见,却觉得那东西八成就藏在里面。

  跑这么快还知道钻洞,确实有点聪明,可惜碰上厨子了。

  姜秋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截,趴在树根旁边伸手往里摸,整条胳膊探进去大半以后,指尖终于碰到了一团热乎乎、毛茸茸的东西。他眼睛顿时一亮,五指往上一扣,抓住那团东西便往外拽,嘴上已经开始得意:“还跑?你再给我跑一个——”

  话说到一半,他不动了。

  手里拎出来的根本不是鸡,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姜秋愿意拿进厨房的东西,而是一团足有脸盆大的灰褐色虫窝。窝里密密麻麻挤着十几只拳头大的黑虫,腹部圆滚滚地泛着油光,六条细腿交错着扒在一起,一对对透明翅膀贴在背上,怎么看都不像脾气很好的样子。

  姜秋拎着虫窝僵在树洞前,虫子也齐刷刷抬起脑袋看着他,双方安静地对视了两息以后,姜秋试图先讲讲道理:“打扰了,我找鸡。”

  最上面那只虫子慢慢张开了翅膀,姜秋头皮一麻:“不是,你听我解释,我真不是冲你们来的。”

  第二只也把翅膀张开了,姜秋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被强拆出来的整个窝,觉得这事可能确实不太好解释,于是十分识时务地把手往下一放:“不要激动,我给你们放回去,咱们当没见过?”

  嗡的一声,整窝虫子同时炸了。姜秋把虫窝一扔,转身撒腿就跑,十几只黑虫从地上腾空而起,乌泱泱追在他屁股后面,翅膀振得跟催命似的。他一边跑一边拿袖子往后抽,抽了半天一只没抽着,反倒把自己手背抽红了,最后只能埋头狂奔,嘴里还不忘骂那只罪魁祸首:“鸡呢?!刚才那只鸡呢?!有本事你给我出来!”

  殷长寂就在十几丈外,手里拎着一只刚打来的魔兽,显然已经在那里看了有一会儿了。见姜秋带着一大群虫浩浩荡荡冲出来,他非但没有出手的意思,反而十分悠闲地问:“鸡抓到了?”

  姜秋差点被这句话气死:“你瞎吗?!我现在像抓到鸡了吗?!”

  殷长寂扫了一眼他身后的虫群:“看着收获不少。”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不要。”

  “那你还看热闹,赶紧弄死它们!”

  姜秋已经冲到了跟前,后面的虫子也越来越近。他眼看殷长寂还站在那里不动,脑子里根本没来得及多想,求生本能先一步占了上风,整个人直接朝他扑了过去,两条胳膊往殷长寂脖子上一挂,恨不得把自己整个藏到他身后。

  殷长寂被他扑得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下意识托住他的腰,低头看着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人:“方才不是挺能跑?”

  “少说风凉话,先弄虫子!”

  “你自己招来的。”

  “我给你做饭这么多天,你连几只虫子都不帮我打?!”

  话刚说完,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殷长寂也难得安静了一瞬。姜秋还抱着他的脖子,一只手甚至因为刚才扑得太急,正死死揪着他后背的衣服,而后面那一大窝虫子已经追到了眼前。

  姜秋脸上的愤怒一点点变成了惊恐,抱着殷长寂的手也慢慢松了些:“等一下,我是不是不该抱你?”

  殷长寂看着近在咫尺的虫群,居然还有心情回答:“现在才想起来?”

  “你怎么不早提醒我?!”

  姜秋立刻松手准备跑路,可脚还没站稳,一只拳头大的黑虫已经精准落在殷长寂脸上。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那只虫子就趴在老登右边颧骨下面,六条腿牢牢扒着他的脸,圆滚滚的屁股甚至还冲姜秋晃了一下。

  姜秋看着虫子,殷长寂看着姜秋。姜秋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遇见这么值得笑、又这么不适合现在笑的场面,嘴角没忍住抽了一下。

  殷长寂眯起眼:“你敢笑。”

  “我没——噗。”

  那只虫子一口咬了下去,殷长寂的脸彻底没了笑容。

  姜秋憋了半天的笑也彻底炸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殷长寂,你也有今天!”

  结果报应来得比话还快,第二只虫子直接落到了他脑门上,一口咬了下去。姜秋笑声戛然而止,捂着额头往后蹦了一步:“操!你怎么还咬我?!”

  虫子当然没打算放过他们,另外几只紧跟着扑上来,姜秋刚往左躲,殷长寂那边也已经遭了殃。平日里别说虫子,魔界稍微有点脑子的活物见了他都知道绕路,这回十八只虫子显然没那个眼力见,一只叮脸,一只咬手,还有一只胆子尤其大,顺着衣领就往里面钻。

  姜秋本来正被两只追得绕圈,一眼看见那只虫子钻进去,自己脑门还顶着个包,嘴却已经先笑了:“老祖!你领子里进一个!哈哈哈哈哈,它往下爬了!”

  殷长寂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

  “左边左边!不对,又往右边去了!”姜秋一边躲虫子一边给他指挥,笑得差点撞树上,“你别拍啊,拍死在里面多恶心,赶紧掏!”

  殷长寂抬手去抓,可姜秋被一只虫子追着从旁边绕回来,慌乱间又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袖子,自己还完全没意识到,嘴里继续幸灾乐祸:“跑哪儿去了?你扒开领子我看看,说不定已经钻到肚子——”

  殷长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袖子,再抬眼看向姜秋:“姜秋。”

  “干什么?你先抓虫子!”

  “手。”

  姜秋低头一看,自己的五根手指正死死攥着殷长寂的衣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像被烫到似的撒手往后一蹦:“你怎么又不提醒我?!”

  “难道让本座求你松开?”

  “那你多说两个字能死吗?!”

  两个人吵得正欢,剩下的虫子却没有半点看热闹的自觉,又一窝蜂扑了上来。姜秋被一只追得绕树跑了半圈,最后实在受不了,抄起地上的枯枝开始乱挥,嘴里还在骂:“我就掏了你们一下窝,至于追这么远吗?你们这虫子怎么还记仇!”

  殷长寂总算重新腾出手来,脸色阴沉地抬了抬指尖,十几只方才还嚣张得六亲不认的黑虫瞬间被掀飞出去,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林子里总算重新安静下来。

  姜秋拄着树枝喘了半天气,确定再没有虫子飞起来,这才慢慢走回来。他脑门上一个包,脖子上两个,手背还被叮了一口,整个人看起来像刚跟蜂窝打完一架;殷长寂比他强不少,只在颧骨下面留了一个,脖颈侧面还有一小块红印。

  偏偏那张脸平日里太干净,这会儿顶着个红红的虫包,怎么看怎么显眼。

  姜秋本来已经笑够了,视线一落过去,嘴角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跑。

  殷长寂显然注意到了:“很好笑?”

  姜秋立刻把嘴抿紧:“不好笑。”

  “那你抖什么?”

  “累的。”

  “嘴角呢?”

  “抽筋。”

  殷长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碰了碰自己颧骨下面那个包,姜秋眼睁睁看着那块红印被他一碰,反而显得更明显了,最后一点忍耐顿时灰飞烟灭。

  “哈哈哈哈哈哈!”姜秋笑得蹲到地上,捂着肚子半天没起来,“几十个仙门围你都没把你怎么样,最后让一窝虫子给破相了,这要是传出去,你以后还怎么当魔尊?”

  殷长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姜秋笑了一会儿,终于发现这人安静得有些不正常,抬头正好对上那双眼睛,后背莫名其妙一凉。他慢慢把嘴角收回去,十分识时务地站了起来:“其实仔细看看也没那么好笑,一个包而已,完全不影响你英俊潇洒。”殷长寂依旧没说话,姜秋又补了一句:“显年轻。”

  一个时辰以后,两人已经进了乌骨山深处。姜秋的竹篓装了大半,除了药草,还有几种他准备带回去研究能不能下锅的野菜,正蹲在一块岩石旁边挖青骨藤时,脚下地面忽然轻轻震了一下。他手里的药锄刚停住,第二下震动便紧接着传来,比方才更重,连前面的树叶都跟着簌簌往下掉。

  林中鸟兽像是同时受了惊,成片朝远处逃去,姜秋缓缓站起身,盯着前方越来越明显的动静:“这次总不能还是鸡吧?”

  殷长寂靠在树下,闻言瞥了他一眼:“你还惦记鸡?”

  “这辈子都不想吃鸡了。”

  姜秋话音刚落,前方几棵矮树便猛地向两边倒下,一头巨大的魔兽从林中缓缓走了出来。那东西足有两丈多高,形似虎豹,身上却覆着暗青色鳞甲,额前还生着两根向后弯曲的黑角,四肢粗壮得像石柱,每往前走一步,脚下泥土便往下陷出一个坑。

  姜秋仰着头打量半天,十分自然地往殷长寂旁边挪了两步:“这个看着肉挺多。”

  殷长寂也看了一眼:“确实。”

  “那你上。”

  “为什么是本座?”

  姜秋觉得这个问题简直莫名其妙:“你不是来打猎的吗?我负责药,你负责肉,分工明确。”

  殷长寂没有回答,只慢慢转过头看向他。姜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个眼神他刚才就见过,准没好事。

  他背着竹篓往后退了一步:“你干什么?”

  殷长寂朝他走过去,姜秋又跟着往后退了两步,越看越觉得这老登没憋好事:“我先说好,药还没采完,你最好别有什么歪主意。”

  殷长寂依旧没说话,姜秋转身就跑,可惜才迈出去两步,后领便忽然一紧,整个人直接被殷长寂拎了回来。他双脚差点离地,伸手便去掰那只抓着自己衣服的手:“你先放我下来,有什么事咱们可以商量。”

  “不必商量。”殷长寂一手拎着他后腰的衣服,另一只手顺势把竹篓摘下来放到旁边,随后抬眼看向前面那头已经开始刨地的魔兽。

  姜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脑子里一下就明白了。

  “等一下,你不会是想——”

  殷长寂已经调整了一下手上的力道。

  姜秋脸色都变了:“殷长寂,你他妈敢——”

  下一瞬,殷长寂扬手便把他整个扔了出去,姜秋只觉得风声呼地一下灌进耳朵里,眼前天地跟着翻了半圈,自己已经划出一道极其漂亮的弧线,直奔那头魔兽脑袋飞去,身后还传来殷长寂不紧不慢的一句:“抓不住它,你就看着办。”

  姜秋人在半空,气得声音都劈了:“死老登,我操——!”

  那头魔兽显然也没见过天上突然掉人,仰着脑袋盯着他看,姜秋也正好低头看它,一人一兽视线短暂撞在一起,像是谁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一刻,姜秋结结实实砸在魔兽脑袋上,那头魔兽也终于回过神来,骤然暴怒,一声咆哮震得周围树叶簌簌往下落。

  巨大的脑袋猛地往旁边一甩,姜秋差点当场被甩飞出去,慌乱间两手一抓,正好抱住它左边那根黑角,整个人随即被甩得横着飞上半空,衣摆都快被风扯到头顶,嘴上还不忘冲远处骂:“老登!你他妈倒是帮忙!”

  殷长寂站在不远处抱着手,看得相当有兴致:“不是抓住了吗?”

  魔兽再次猛甩脑袋,姜秋整个人从左边荡到右边,双脚在半空蹬了半天,总算勉强踩上它肩背。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东西已经一头朝旁边的大树撞过去,姜秋见状本能想抱紧黑角,动作做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停住,脑子里忽然闪过前些日子殷长寂逼他练过无数遍的东西。

  别和力气硬顶,先看它往哪儿动。

  姜秋盯住魔兽肩背的起伏,等它身体向左偏过去的瞬间,立刻松开一只手,借着甩头的力道翻向另一侧。粗壮树干几乎擦着他的后背撞过去,轰然折断,他却已经重新伏回魔兽颈后,两只手死死扣住鳞甲之间的缝隙,虽然姿势狼狈,至少没被甩出去。

  殷长寂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底原本纯粹看热闹的笑意稍稍淡了些。姜秋自己大概没发现,比起刚开始训练那阵连三招都撑不过去,现在至少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松手,什么时候该借力,也知道不能只盯着眼前那一点动静。

  就是看起来依旧不太体面。

  魔兽背着姜秋在林子里横冲直撞,撞断两棵树以后,终于发现怎么都甩不掉脑袋上这个东西,索性停下来刨了两下地,随后对准前方石壁猛冲过去。

  姜秋一看方向,脸色当场变了。撞树还能想办法躲,这回它显然是准备连自己脑袋带他一起拍在石头上。

  “老登!你看够了没有!”

  殷长寂站在原地没动。

  姜秋眼看石壁越来越近,立刻祭出最有用的一句:“再不帮忙今天没你饭!”

  话刚说完,殷长寂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魔兽正前方。他抬手扣住那根迎面撞来的黑角,原本狂奔中的庞然大物像是硬生生撞上了一堵根本撼不动的墙,四足在地面犁出几道深沟,喉咙里还在不停发出低沉咆哮,殷长寂却连衣角都没乱。

  他抬眼看向还趴在魔兽脑袋上的姜秋,语气甚至有点欠:“今天撑得够久。”

  姜秋头发乱得像刚被雷劈过,衣服上也全是灰,两只手还死死抱着那根黑角,殷长寂手掌往下一压,刚才还凶得恨不得撞山的魔兽便轰然低头,整个脑袋直接陷进了地里,周围泥土都被震得往外翻了一圈。

  姜秋还骑在人家脖子上。

  他低头看看脚下已经彻底趴平的魔兽,又抬头看看殷长寂,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你明明一下就能解决。”姜秋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从魔兽身上下来再骂,可腿刚落地,膝盖便不争气地软了一下。殷长寂伸手扶住他胳膊,姜秋立刻甩开,强撑着站直:“别碰我,我现在看见你就来气。”

  姜秋懒得搭理他,转身回去捡自己的竹篓,走出去两步以后却又慢慢停住。刚才只顾着逃命还没觉得,这会儿缓下来以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心里居然有一点兴奋。

  不是因为骑了一头魔兽,而是因为刚才那种情况下,他真的撑了下来。

  若是换成刚遇见殷长寂那几天,别说顺着魔兽的动作调整位置,他大概第一次甩头就已经飞出去挂在树上了。可方才虽然狼狈,他确实躲过了,也确实抓住了机会,甚至有那么几次,不是靠殷长寂,而是靠自己撑住的。

  姜秋回头看了一眼那头还趴在地上的魔兽,忽然问:“刚才如果我真抓不住呢?”

  殷长寂已经走到他旁边,闻言斜睨他一眼:“你以为本座站在那里做什么,看你摔死?”

  姜秋愣了一下,抱住殷长寂随手塞回来的竹篓,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点,可笑意才刚冒出来,他脑子里便重新闪过自己方才在半空划出的那道抛物线,脸色顿时又黑了回去。

  “那你也不能直接把我扔它脑袋上。”

  “效果不好?”

  姜秋沉默片刻,确实挺好,就是有点费命。

  两人回到魔宫时已经快入夜,祝衡正在殿外和人说话,远远看见他们回来,视线先落在殷长寂拖着的那头巨大魔兽上,又扫过姜秋背后塞得满满当当的竹篓,最后才停在两个人脸上。

  准确来说,是停在那几个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红包上,祝衡难得眼珠子瞪过这么大。他上次睁这么大还是在和数十家宗门打仗的时候。

  玖夜从后面出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神情顿时变得精彩:“尊上,您的脸……”

  姜秋抢在殷长寂开口之前截住他:“山里蚊子大。”

  玖夜看了看殷长寂颧骨下面那个足有两个指甲盖大的包,明显没太信:“这是蚊子?”

  姜秋面不改色:“魔界的蚊子。”

  玖夜安静了两息,随后默默转过身去,肩膀却十分明显地抖了两下。姜秋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忍无可忍道:“你敢笑一个试试。”

  玖夜声音都绷得发紧:“我没笑。”

  “你明明一直在笑你都没停过!”

  “我想起开心的事,姜公子不要误会。”

  祝衡视线却很快被竹篓里的东西吸引过去。他蹲下来随手翻了翻,最上面几株确实是赤血叶,再往下也有青骨藤,可翻到最底下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姜秋刚准备夸自己今天收获不错,看见他这个反应,心里莫名一沉:“怎么了?”

  祝衡从竹篓里拎出一团灰白色、表面布满细孔的东西,举起来看了一会儿才道:“姜公子,这个不是药。”

  姜秋皱起眉:“那是什么?”

  玖夜又看了两眼,答得很确定:“虫卵。”

  姜秋脸上的表情当场僵住,低头看看那团虫卵,又看看自己辛辛苦苦背回来的一整筐东西,脑子里瞬间闪过下午那群拳头大的黑虫,下一刻直接抬脚把竹篓踹出去老远。

  殷长寂靠在一旁,心情肉眼可见地很好,仿佛太久没受伤,今天被咬了一口兴奋够呛。

  姜秋看见他那张还带着虫包却依旧笑得欠揍的脸,终于想起今天这一整场灾难到底是谁从头看到尾,顿时撸起袖子冲了过去:“你还笑?”

  殷长寂转身便走:“本座饿了。”

  “饿着!今天那头魔兽我喂狗都不给你吃!”

  “魔宫没养狗。”

  姜秋追在后面半点没停:“那我现在就养一条!”

  殷长寂回头看他一眼,唇边笑意更深:“你自己?”

  姜秋脚步猛地一顿,随即整座大殿外都响起他的骂声:“老登,你今天最好别让我抓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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