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银冈书院斋长夜会旧情人,裴少帅颜面何存

来自 哨向:沉夜共燃·金错刀·4,914 字

  裴行知低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紧咬的嘴唇,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方知槿的脸撞在他胸口那处天命烙印上,隔着衣料感觉到那块烙印正在剧烈地跳动,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脏。

  “方知槿,你知不知道你签了那份协议意味着什么?”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哑得几乎听不清,

  “下个月奉天那个教育共荣大会,他们会让你当众做精神域适配演示,到时候你的白鹿灵体就彻底暴露了。近藤会把你扣在奉天,把你变成他手里的精神管控武器,你回不了铁岭,回不了银冈书院。”

  方知槿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了一句:

  “我知道。”

  “知道你还签?”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仰头看着他,眼底那层水光里映着烛火跳动的光,

  “裴行知,我签那份协议,是因为你被绑了,铁蛋在发烧,赵德才的女儿被关在商社的地下室里,我能怎么办?我手里只有一支笔,我签了,你就能回来,铁蛋就能活,赵德才的闺女就能走。我签了那份协议,换回来三条命,我觉得值。”

  裴行知低头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最深处,变成一片她看不懂的暗涌。

  “方知槿,你听我说,下个月奉天那个大会,你不能去。我会在那之前把近藤的网撕开一个口子,到时候你带着铁蛋、二狗、还有书院里那些孩子,跟程澈一起走。花妙仪在热河那边有接应的人。”

  “那你呢?”

  “我还有事没做完。”

  方知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荡。

  “裴行知,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我的事也做不完。我的书院、我的学生、我的斋长聘书,还有你这个混蛋,我一件都放不下。”

  她踮起脚尖,把嘴唇贴在他下巴那道新结痂的伤口上,轻轻碰了一下。

  “你要做你的事,我不拦你。可我要做的事你也别拦我。下个月奉天那个大会,我去。我不是去当近藤的傀儡,我是去把银冈书院的牌子从日瀛人的手里抢回来,你信我吗?”

  裴行知低头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多到他一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信你。”

  方知槿把脸埋进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从急促渐渐归于平稳。窗外的风雪还在下,那两个穿黑棉袍的壮汉还站在斜对面的墙根底下,可这一刻她不想管那些。她只想听一听他的心跳,感受一下他胸口那道天命烙印的温度,确认他还活着,还在她身边。

  第二天一早,程澈去了城北旧学堂。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李云铮不在,旧学堂里只剩那个姓赵的年轻先生守着,说李云铮前天晚上就走了,没说去哪。程澈把那句话留在了学堂的桌案上,用砚台压着。

  方知槿站在斋长室的窗前听着程澈说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知道李云铮那种人,做了那么多错事,不可能一下子就回头。可那句话她带到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

  当天下午,方知槿正在斋长室里给铁蛋熬药,周栩忽然敲门进来,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

  “夫人,出事了。”

  “又怎么了?”

  “今天上午南街茶楼里有人在传话,说银冈书院斋长方知槿跟日瀛商社签了联合办学协议,把书院卖了。消息传得很快,下午教育局那边就派人来了,说要核查书院的教学资质,还有几个学生家长堵在书院门口,说要接孩子回去。”

  方知槿把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搁在桌上。

  “谁传的话?”

  “查不到源头,但话里提到了一份协议复印件,说是从商社内部流出来的。那份协议昨天才签,今天就传遍了南街,除了近藤自己的人,没人能这么快拿到复印件。”

  方知槿把药罐的盖子揭开,热气扑面而来,熏得她眼眶发酸。她看着药罐里翻涌的褐色药汤,忽然想起昨天在商社茶室里,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低头写着什么。

  “周副官,那些家长现在在哪?”

  “在书院大门口,有十几个人,二狗带着几个大孩子堵在门里面,没让他们进来。”

  方知槿把药罐放下,擦了擦手,大步朝书院大门口走去。她走到门廊下的时候,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有人在喊方斋长出来,有人在说她把书院卖了,还有人在骂汉奸。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十几个人堵在书院门口的雪地里,打头的是一个穿羊皮袄的中年男人,方知槿认得他,是铁岭商会的刘老板,上次在日瀛商社茶会上被裴行知当众噎回去的那个人。他身后站着几个学生家长,还有几个看热闹的闲汉,手里攥着那张《铁岭新报》的号外。

  “方斋长,你可算出来了。”

  刘老板把手里的报纸抖了抖,

  “这上面写你跟日瀛商社签了联合办学协议,把银冈书院卖给日本人了?铁岭地面上谁不知道你方知槿是郝浴公的传人,银冈书院二百年的文脉,你说卖就卖了?”

  方知槿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刘老板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和他身后那些家长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有困惑。

  “刘老板,那张报纸上写的什么,你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铁岭的老百姓信不信。”

  刘老板把报纸往她脚下一扔,

  “方斋长,你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那份协议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知槿看着脚下那张摊开的报纸,头版上那行黑体大字被雪水洇湿了一角。她弯下腰把报纸捡起来,折好,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些人的眼睛。

  “协议是我签的。”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刘老板的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但我签那份协议,是为了换牛痘血清救一个孩子,换赵德才的女儿从商社的地下室里出来,换我的夫君从近藤手里活着回来。”

  方知槿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雪地里,

  “银冈书院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是郝浴公二百年前创办的,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在乎它。可我在乎的不只是那块牌子和那几间屋子,我在乎的是那些孩子还能不能念书,那些穷人家的孩子还能不能有一口热饭吃。”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报纸,又抬起头来看着那些家长。

  “你们今天来接孩子回去,我不拦你们。可你们想想,如果银冈书院倒了,铁岭地面上还有哪间学堂会收你们的孩子?二狗那样的孤儿,铁蛋那样的穷孩子,他们去哪里念书?去日瀛人的学堂念日文书?还是蹲在城墙根底下等着饿死?”

  雪地里安静下来,那些家长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去,有人把攥在手里的报纸悄悄塞进了袖袋里。刘老板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方知槿已经转过身去,推开书院的大门走了进去。

  大门在她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二狗和铁蛋站在门廊下面看着她,二狗的眼眶红着,铁蛋的病刚好,脸上还带着一层病后的苍白,可两个孩子都站得笔直。

  “斋长,我们不回去。”

  二狗说。

  “对,我们不回去。”

  方知槿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烫。她走过去把两个孩子拢进怀里,下巴搁在他们头顶上,声音闷在棉袄的领口里。

  “好,不回去。”

  当天夜里,方知槿坐在斋长室里批铁蛋落下的功课,窗外的风雪又大了起来,把窗纸吹得呼呼作响。

  忽然,窗户被轻轻叩了三下,方知槿抬起头,看见窗纸上映出一个瘦长的影子,在风雪里晃了晃。

  她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的瞬间,李云铮站在窗外的雪地里,肩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左手中指上那枚旧银戒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阿槿,我来跟你道别。”

  方知槿站在窗前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李云铮的嘴角还留着那天晚上被裴行知打破的旧伤,结了一道浅棕色的痂,脸色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颧骨撑着一层薄薄的皮,可那双眼睛还是温润的。

  “你要去哪?”

  “回北平,韩露在火车站等我,她说明天一早的票。”

  方知槿看着他那枚旧银戒,忽然想起程澈说李云铮前天晚上就走了,没说去哪。原来他去火车站了,去等韩露了。

  “师兄,韩露让我带的那句话,你收到了?”

  “收到了。”

  李云铮低头看着自己中指上那枚银戒,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在城北旧学堂的桌案上看见了那张纸条,我想起我和她成亲那天,她在喜房里跟我说,李云铮,我不求你大富大贵,我只要你每天回来吃饭。”

  他把银戒从手指上褪下来,攥在掌心里,抬头看着方知槿。

  “阿槿,这枚戒指是方砚山伯父当年送给我的,他说戴着它,别忘了银冈书院的文气。我戴了这么长时间,做了这么多错事。今天把它还给你,你替我收着,等我哪天做了一件对得起郝浴公的事,再来向你讨回去。”

  方知槿看着躺在李云铮掌心里那枚银戒,戒圈内侧已经被他的指温焐得发暗,边缘磨得光滑,她没有伸手去接。

  “师兄,戒指你留着,郝浴公的旧物,不该经我的手还回去,还有,刚才那番话,我想韩露也想听到。”

  李云铮的手指在掌心里慢慢收拢,把那枚银戒重新攥进拳中。他低着头,雪粒落在他的后颈上,融成细流顺着脊梁骨淌进衣领,他打了个寒噤,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南街方向。

  路灯昏黄的光被风雪搅成一团模糊的光晕,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又长又闷。

  “阿槿,我这一辈子做过的错事,一件一件加起来,够我在牢里坐到死,可最错的那一件,是把你推到近藤的眼皮底下。醉翁楼那副对联是我设的局,学田原件是我先拿走的,连赵德才从奉天跑回来被近藤的人截住,也是我的人漏出去的消息。”

  方知槿站在窗前,风雪扑在她的脸上,睫毛结了薄薄一层霜。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云铮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等他说下去。

  “我那时候想的是,只要你被逼到绝路上,你就会明白靠你一个人撑不住银冈书院。你撑不住,就会来找我。我手里有学田原件,有北平外务司的关系,有近藤给的资源。我想用这些把你从裴行知身边拽回来,拽到我这条路上来。”

  他低下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死。可你签了那份协议之后,我才发现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你往死里推。我今天来,是跟你道别。韩露明天一早的火车,我跟她回北平。”

  方知槿看着他那枚旧银戒在他指间若隐若现,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在书院后山竹林里,那时候他的手指上没有戒指,干净修长,弹得一手好风琴。

  那个少年跟眼前这个人隔了十四年光阴,像两张叠不到一起的照片。

  “师兄,文气这种东西不在戒指上,而在人心里。”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从窗框上松开。

  “走吧,韩露还在等你呢。”

  李云铮站在雪地里看了她很久,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出一个字。他把那枚银戒慢慢套回左手中指上,戒圈推过指节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的摩擦响。他转过身,踩进没膝的积雪里,一步一步朝南街的方向走去,方知槿把窗合上,靠在窗板后面,闭了闭眼。

  南街茶楼二楼靠窗的雅间里,近藤次郎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李云铮消失在雪夜里的背影。他身旁站着小川和子,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十几张照片,每一张上都印着日期和地点标注。

  “李云铮今晚去了银冈书院,在斋长室窗外跟方知槿说了半刻钟的话。”

  “照片拍到了吗?”

  “拍到了,三张正面,两张侧面。”

  近藤次郎伸手接过那只信封,抽出最上面那张照片,借着灯光看了一眼,嘴角那点笑意慢慢加深。照片上李云铮的侧脸对着镜头,方知槿站在窗内,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雪落在两人之间,被路灯照得发亮。

  “方斋长的名声刚因为那份协议的事闹了一波,现在再加上这组照片,你觉得铁岭的老百姓会怎么想?”

  小川和子没有接话。

  “他们会想,银冈书院的斋长,先跟日瀛人签了卖书院的协议,又跟有妇之夫私会到半夜。前一件事可以说是被逼无奈,后一件事呢?一个巴掌拍不响,她方知槿要是不愿意,谁能逼她半夜开窗?”

  近藤次郎把照片收进信封,递给小川和子。

  “明天一早,这份照片送到《铁岭新报》去,让他们出一期号外,主题就写......才女还是荡妇?银冈书院斋长夜会旧情人,裴少帅颜面何存。配图用李云铮递戒指那张,角度再裁一裁,把窗框裁掉,让人看不出来是站在窗里还是窗外。”

  小川和子接过信封转身要走,近藤次郎叫住她。

  “等等,裴行知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今天下午从商社回去之后一直待在裴府,没出过门。我们的人守在门口,他如果要动,我们第一时间能知道。”

  “盯紧他,方知槿签了协议,他现在手里最大的筹码没了,我倒是要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小川和子走后,近藤次郎想了想,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告诉奉天那边,东亚教育共荣大会的议程提前,从下个月十五改到初八。方知槿的灵体适配实验准备提前,蜘蛛那边催一催进度,初五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数据模型。”

  小报消息的传播速度还是非常快的,第二天周栩把报纸拿到方知槿面前的时候,她着实蒙了一瞬。

  头版上那张照片占了整整四栏的版面,她站在窗内,李云铮站在窗外,他的手伸向她,掌心里的银戒清晰可见。

  照片配文只有一行粗黑体大字:银冈书院斋长夜会旧情人,裴少帅蒙羞铁岭。

  她的目光从照片移到配文下面的正文,正文写得比照片更毒,通篇都是“据知情人透露”“据商社某不愿具名人士称”,把她跟李云铮从北平回来的第一次见面到昨夜窗前的对话,编成了一条完整的暧昧时间线。文末还特意加了一句:

  “裴少帅自新婚以来与夫人貌合神离,今夫人夜会旧情人,少帅可知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