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三楼东南角,靠窗第三排,是我雷打不动的据点。每天早上七点半开门,我七点二十五到门口排队,门一开就冲上三楼,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再去饮水机接一杯热水。等我回来的时候,对面那个位置通常已经有人了。
是那个男生。
他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每天来得比我早,书包是深蓝色的,保温杯是银色的,做题的时候会把眼镜摘下来放在左上角。他很少抬头,偶尔翻页的时候会朝窗外看一眼。窗外是学校的梧桐大道,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风一吹就落一地。
我们之间的交流很少。第一天他坐我对面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然后各自低头做题。第二天、第三天、第不知道多少天,都是这样。只有一次,他起身去接水,我的笔掉在地上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说了声谢谢,他说不客气,然后继续做题。
那是我们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慢慢有了第二句。是我问他借橡皮,他递过来一块白色的,边角磨得圆润。我用完还给他,他说“你留着吧,我还有”。那块橡皮现在还在我笔袋里。
再后来,他会帮我占位置。有时候我来晚了,他已经在桌上放了一包纸巾,示意位置替我留着。我也会帮他带咖啡,图书馆一楼的自助咖啡机,四块钱一杯的美式。他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我第一次帮他带的时候不知道,加了两包糖,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但什么都没说,喝完了。
第二天我买了一杯不加糖的。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
图书馆三楼东南角成了我们的地盘。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两个安静刷题的陌生人,偶尔抬头目光撞上,就迅速错开。说话的时候,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今天英语阅读好难,这道积分题你会吗,你几点走,明天还来吗。没有一句逾矩的,没有一句多余的。
但我知道他每天穿什么颜色的外套。知道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细长的疤痕,像是被纸划的。知道他做题累了会转笔,转得不好,老是掉。知道他午饭后会趴在桌上睡十五分钟,呼吸很轻,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后来有一天,他忽然问我:“你考哪个学校?”
我报了学校名字。他点了点头,说:“挺好的。”
“你呢?”
“我考北方的。”
“哪个?”
“北航。”
我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做题。北航,北京。离我报的学校一千多公里。我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们本来就只是图书馆里坐对面的陌生人,他去哪里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递橡皮给我的样子,他皱眉喝甜咖啡的样子,他转笔转掉了然后若无其事地捡起来继续写的样子。
我翻了个身,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
考研前一个月,图书馆的人越来越多。位置越来越难占,有人甚至凌晨五点就来排队。但我们那个靠窗的位置从来没人抢,因为大家都知道那是我们的。或者说,那是他的。他来得比谁都早,走得比谁都晚,那位置像是长了根一样扎在他屁股底下。
有天晚上闭馆铃响的时候,他忽然说:“你紧张吗?”
“还好。”我说,“你呢?”
“有点。”他把书收进书包,拉链拉上,看着我说,“我要是考不上,就回老家种地。”
我笑了一下:“你老家有地吗?”
“没有。”
“那你种什么?”
“种个寂寞。”
我笑出声来。他看着我笑,自己也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他笑得那么开,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虎牙。图书馆的管理员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他立刻捂住嘴,朝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在图书馆门口分开。他往左走,我往右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下,发现他也回头看了我一下。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风吹起他的衣角。
我转过头,快步走了。
考研前三天,图书馆要清场做考场。最后一天晚上,我们收拾东西准备走。他把书一本本往书包里塞,我把笔袋拉链拉好。动作都很慢,像是故意拖延时间。
“沈念。”他忽然叫我。
我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嗯。”
“考完试,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看着他,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像是被人拿颜料涂上去的。我忽然觉得那个红色特别好看,想多看一会儿。
“好。”我说,“我也是。”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傻气。
“那……考完见。”
“考完见。”
考试那两天我整个人都在飘。做题的时候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他的脸,他叫我名字的声音,他说“考完见”时红透的耳朵。我用力掐自己手心,把思绪拽回来。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我站在考场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冬天天黑得早,五点钟路灯已经亮了。我掏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但我没有他的微信,没有他的电话,我们连联系方式都没有交换过。
我们唯一的交集,就是图书馆三楼东南角靠窗第三排,那张铺满草稿纸和参考书的桌子。
第二天我去了图书馆。三楼的人少了一大半,考研结束,很多人都把书搬走了。但那个位置还在,他的书还在。我走过去,发现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折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打开。
“沈念,我考上了。但我要去北京了。我爸妈让我过去,以后可能留在那边发展。昨天我想了一整晚,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这些。我连你的电话都没有,只能在图书馆等你。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我有话跟你说。”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发抖。我看了一眼落款日期,是三天前。三天前,就是考完的第二天。他来过了。他在这个位置等了我一整天,我没来。我考完试在家里睡了一天一夜,把手机静音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坐在他的位置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条沙沙响。
我拿起笔,在那张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我也考上了。但昨天我没来。我不知道你在这里等我。”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原位。然后我坐在那里等了三个小时,等到图书馆闭馆。他没有来。
后来我托图书馆的管理员打听,他考完第三天就退了借书卡,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的联系方式。他就这么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那把椅子后来被别人坐了。那个位置也不再属于我了。我没有再去过图书馆三楼,因为那里已经没有我等的理由了。
很多年后我路过北航的校门,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门里走出来的学生都很年轻,背着书包,戴着耳机,行色匆匆。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也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样了。记忆里只剩下一些碎片:银色保温杯,白色橡皮,深蓝色书包,还有他红透的耳尖和笑起来的虎牙。
图书馆还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还在。梧桐树每年秋天还是会黄,风一吹就落一地。
只是那张桌子对面,再也不会有一个人低着头做题,偶尔抬头朝窗外看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