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府西厢书房。
案上摊着三本麻线订的册子,边角翻得起毛。旁边还摞着第四本,同样的麻线装订,一页空白,等着往里头填东西。
这不是温府的账,是摄政王府外院的流水账。福来做了六年采买,每月抄一页,逢六往城东砖底下送一趟,六年没断过。
温若松坐在案前,穿一件素净的青灰色细布常服,洗得干净,浆得平整,没有半纹饰。他在府里向来这样穿,不张扬,却也挑不出半分错处。他翻得极慢,指尖在每一行数目上停一停,再往下挪。
管事的跪在下首,跪了一个多时辰,膝盖底下那块砖从凉跪到温,又从温跪回凉。
翻到后来,纸上渗出一片片油浸的黄斑,摸上去发涩。福来是在厨房后头就着油灯抄的,抄完纸一折,塞进柴捆里带出来,油星子就这么浸上去了。
"两万八千六百四十七两。" 温若松开口。
管事的没敢接话。
"六年,一个人经手两万八千多两银子。" 温若松把册子往前推了半寸,"少过一两么。"
"……没少过。"
"我早说过,六年贪三十两,一年才五两。" 温若松语气平淡,"他不图这个。"他把册子往回翻,翻了十几页,指尖停住。
"上月,偏院领炭三十斤。再上月,三十斤。再往前一个月,还是三十斤。"
管事的抬起头。
温若松的指头往下挪了两行。
"这个月过了十八天。"
他没念下去。
管事的等着。
"一百八十斤。" 温若松说。
管事的不敢出声。
"十六,东厢房新糊窗纸,支料工银一两二钱。" 温若松继续念,"那间屋子空了两年,收拾出来给谁住,账上不写。米,偏院的例是二斗,实领三斗,从贺斯住进去那个月起。"
他把那页纸捻起来,冲着窗户照了照。
"一个送进去的眼线,一个月烧一百八十斤炭,屋里窗纸重糊一遍,米还多吃一斗。"
管事的嗓子发干:"许是……王爷的意思。"
"王爷的意思。" 温若松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他连遮都不遮。"
他把纸放下,往后翻。
"福来把这些抄给我看了半年。" 他说,"这一行每月都在上头,我看了半年,一回都没留意。"
管事的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案角那第四本册子还是白的,麻线订得齐齐整整,等着他一个月一张往下去抄。
"末一页记到十五。" 温若松说,"十六那份,他没抄出来。"
他没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里有人在扫落叶,扫帚擦着青砖,一下,一下,扫得很慢。
"偏院后头那道夹道,府里什么人走。"
"回主子,送柴草的,一日一趟,辰时。" 管事的顿了顿,"再就是扫院子的。福来往年的条子上写过,那条夹道归外院一个叫陈五的扫,一日两趟,辰时一趟,申时一趟。"
"陈五进王府几年了。"
"三年。进府以前在城南扛活。"
"他有什么捏在咱们手上。"
管事的从袖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上去。
"他娘在咱们城外的庄子上佃着三亩地。去年的租,交了六成。"
温若松没接那张纸。
"叫他来。" 他说,"走后门。"
管事的手停在半路。
"主子,他是王府的人。"
"所以他迈进这道门,死的是他。" 温若松说,"不是我。"
管事的把纸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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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过后,陈五被人领进后罩房旁边那间堆柴的小屋。
他是从赌坊后门叫出来的。一吊钱输得只剩三百,那三百还揣在怀里。来叫他的人说是温府的管事,有他娘佃地的事要当面说。他一路跟着走,走到温府后门口,才回过神来。
他是摄政王府的人。
他在门槛外头站住了,不肯迈腿,后头有人推了他一把。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搁在案角,照见一张旧案,案后坐着一个穿青灰色细布常服的人,衣服洗得干净,浆得挺括,看着朴素,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
陈五不知道这是谁。他跪下去,额头挨着地。
"小的陈五,给大人磕头。"
那人没叫他起来,先问了三句不相干的。
哪里人,家里几口,扫了几年院子。
陈五一句一句答,答到第三句,他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又低下去了。
"王府外院,偏院后头那条夹道,是你扫。"
"是。"
"一日几趟。"
"两趟,辰时一趟,申时一趟。"
"明日辰时,你照常扫过去。" 那人说,"别多去一趟,也别少去一趟。"
"是。"
"偏院窗台上搁着一只破碗,碗里插着两根草。"
"小的见过。碗里是土。"
"字条压在碗底下。"
陈五张了张嘴。
"碗挪开的时候,记准它原来压在哪儿。放回去,要一模一样。"
"大人,小的记不准 ——"
"一眼记不住,就看两眼。" 那人说,"你扫三年地,记不住一只碗摆在哪个位置?"
"……记得住。"
陈五抬起头。
他不懂官场,可礼部尚书这四个字有多大,他是知道的。他一个扫院子的,撞上了不该撞的人。
他把头磕下去,磕了个响。
"大人,那字条上写的是什么……"
"字条你不用管。" 那人说
陈五抖了一下,不吭声了。
那人站起来,往外走,管事的跟出去。
走到院里,管事的听见他停了一下。
"贺斯那孩子……"
后头没有了。
管事的等了半晌,没等着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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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五是从后门出去的。
管事的给了他五两银子,一块蓝布包着,塞进他怀里。
"往后每月这个数。" 管事的说,"哪个月你不想要了,就先想清楚你娘那三亩地。"
陈五揣着那包银子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
门已经合上了,他这会儿连自己是从哪道门进去的都说不清,进来的时候绕了两个院子,一路上没点灯。
"管事的," 他说,"小的天亮前赶不回外院。"
里头静了一下。
"赶不回也得赶。" 门缝里传出声音,"明儿辰时,你人得在那条夹道上。你要是没在,我就当你改了主意。"
门缝里没有声音了。
巷子里没人,陈五把那包银子往怀里又按了按,顺着墙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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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
贺斯把梨炖上,坐在灶边等。
灶膛里的火很稳,隔水炖,急不得。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摊在膝盖上。
上头三行,是昨儿在这儿等梨的时候写的。
"十五日夜,城南。"
"十六日,窗台。"
"往后,未知。"
底下还有四个字,是今早添的。
请王爷补给。
翠儿蹲在门槛上剥豆子,剥一颗往碗里一扔,叮的一声。她剥了半碗,抬头看了一眼。
"公子又写纸啦。"
"嗯。"
"这回是什么表?"
"不是表。" 贺斯说,"是账。"
翠儿听不懂,她把碗端起来晃了晃,豆子在里头哗啦哗啦响。
"公子," 她说,"您是不是要跟王爷要东西?"
贺斯看了她一眼。
"您要东西的时候," 翠儿说,"眉毛是这样子的。"
她拿手指头在自己眉毛上比了一下,比完自己先笑了。
贺斯没笑,他把纸折起来,捏在手里。
这事他拖了两日。
那句 "加班费" 是粮仓回来那天夜里说的,说得太急,太慌,说完他自己都忘了。第二天一早回想起来,臊得拿被子蒙住头。跟摄政王讨加班费,他大概是古今第一人。
臊完了,那四个字还在。
翠儿把豆子碗搁在门槛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公子是要回家么。"
贺斯愣了一下。
"不是。"
"哦。" 翠儿说,"那您是要留下来。"
她说完就端着豆子进灶屋淘米去了,嘴里哼着个不成调的曲子。
贺斯坐在那儿,看着手里那个折起来的纸角。
他没想过要留下来,这些日子他想的一直是怎么活着出去。可翠儿这句话扔在这儿,他接不住,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灶上的梨咕嘟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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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
萧玦在案后,今儿看的是兵部的册子。
贺斯把盅放在案角。萧玦拿起来喝了,喝完把空盅往边上一推,接着看册子。
贺斯看了一眼那个空盅,昨儿他为这一盅梨汤,当着人的面先舀了一勺喝下去,说 "没毒"。今儿这人接过去就喝,喝得跟喝水一样。
他站着没动。
"还有事。" 萧玦没抬头。
贺斯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换了两回。
"有。"
萧玦抬起头。
贺斯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两只手托着,放在案上。
"又是一张纸。"
"上回是作息表。" 萧玦说,"这回是什么。"
"回王爷,是账。"
萧玦把纸拿过去。三行字看完,看到底下那四个字。
"补给。"
"……"
"本王记得你提过。" 萧玦说,"加班费。"
贺斯把头低下去。
"是。"
"拖到今日才来讨。"
"前几日不敢。"
"今日就敢了?"
贺斯硬着头皮答:"今日王爷喝了我的梨汤。"
李公公在旁边站着,忽然低头端详起案上那方镇纸来。
萧玦把纸摊回案上,指头在第一行点了点。
"你要本王补什么。"
"银子我不要,银子在王府里花不出去。"
"那你要什么。"
"两样。"
"说。"
"头一样,是名分。"
萧玦没打断他。
"贺斯现在这个身份,是温若松送进来的侍妾。名义上是您的,底子是他的。"
"嗯。"
"这个底子是个雷。" 贺斯说,"温若松好好的时候,我是他送出去的礼物,谁也懒得管。哪天他倒了……"
他停了一下。
"哪天他倒了,我就是敌谍。王府私藏敌谍,温若松门下三年的家奴,如今留在摄政王枕边。这话往朝堂上一摆,王爷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李公公在旁边抽了口气。
"所以你要本王给你一个名分。"
"我要一个王府的名分。不要高,不要显眼。日后有人翻旧账,能查到我是王府的人,不是温府的。"
萧玦没立刻答。
他把手里的册子翻过一页,又翻回来。
"你入府头一日说的那些," 他说,"本王查过。"
贺斯抬起头。
"三年前入温府,十六岁,寒门,投到礼部尚书门下,对外称门生。"
"是。"
"门生不签文书。" 萧玦说,"你签的是什么。"
贺斯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
他脑子里翻那三年的事,翻出来的只有一间很暗的屋子,一张桌子,桌上铺着纸。有人捏着他的手往纸上按。按的是右手食指,印泥红的,摁完那根指头红了三天,吃饭的时候他还特意翘着。
"投献文书。" 萧玦说。
"……"
"签了那张纸,你是温府的家奴。你妹妹,是家奴的眷属。"
贺斯站着,膝盖想弯,他没让它弯。
"本王今日给你一个王府的名分。" 萧玦说,"明日温若松把那张纸往朝堂上一摆 ,你是他的家奴,本王是收留逃奴。"
"……"
"本王不给你名分。"
贺斯那口气吸到一半,停住了。
"本王替你去拿那张纸。"
"那张纸在温若松手里。" 萧玦说,"名分这种东西,给了也是空的。纸拿回来,烧了,你才干净。"
贺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脑子里转的是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那张纸摁完手印,温若松的人给了他一吊钱。他记得那吊钱的分量,压得手腕发酸,一路揣着走到家,进门才发现绳子磨断了,铜钱撒了一地。
"第二样。" 萧玦说。
贺斯把那件事从脑子里推开。
"我家里还有一个人。"
萧玦没出声。
"原主……我,父母都亡得早,就剩一个妹妹,叫贺小满。"
"多大。"
"今年……该十二了。"
"该?"
"三年没见着。"
萧玦看着他,看了几息,他没追问。
贺斯自己往下说。
"三年前我进温府,她没人管,温若松说,代为照拂。"
"照拂。"
"照拂。"
贺斯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念完他自己听出来了 ,这是个好词,说出去好听,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说是照拂,其实就是扣着。" 贺斯说,"我进温府头一天,他就把人接走了。我问过一回,说在城外庄子上养着,吃得好穿得好。再问第二回,管事的就笑,说公子放心,主子亏待不了她。"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几句话他没打算说这么透,说了也没什么,就是屋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那点响。
"你要本王做什么。"
"我要她活着。" 贺斯说,"先确认她活着。人要是还在,想办法弄出来。人要是不在了 ——"
他没说下去。
"她在何处。"
"我不知道。"
"温若松有几处外宅。"
"我不知道。" 贺斯说,"我只见过她三回,隔着帘子,看不清。"
萧玦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完折了两折,压到镇纸底下。
"两样。" 他说,"本王知道了。"
贺斯站在案前,等着。
他等了很久,等到腿都有点发酸。
"王爷," 他终于开口,"查得到么。"
萧玦没抬头。
"查不到," 他说,"就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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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斯退出书房,站在廊下。
李公公跟出来,站在他身后。
"公公。"
"哎。"
"那纸是什么。"
"什么纸。"
"投献文书。" 贺斯说,"我方才没敢问。"
李公公没答话,他低头把袖口上沾的一点灰掸掉,掸了两下,才开口。
"签了那张纸,人就不算人了。" 他说,"温府的家奴,打死不用偿命。逃了,画影图形追回来,打断腿。公子……"
他停住了。
"我明白。" 贺斯说。
他签那张纸的时候十六,今年他十九。
"公子别怕。" 李公公忽然说。
贺斯转过头。
"王爷说拿," 李公公说,"那就是拿得回来的。"
贺斯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往偏院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李公公还站在廊下,手里攥着拂尘,望着书房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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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书房。
沈鹤进来,单膝跪地。
"王爷。"
萧玦没抬头,手里那支朱笔在册子上停着。
"温若松名下的外宅,几处。"
"回王爷,明面三处。暗的……属下要查。"
"查。" 萧玦说,"三年以内添的,一处都不许漏。查里头有没有一个十二岁的女童,姓贺。"
沈鹤记下。
"再查一样。" 萧玦说,"三年前贺斯入温府,签的投献文书,收在哪儿。"
"王爷是要……"
"文书要拿到手,人也要。"
沈鹤抬头:"那女童若已经不在了呢。"
萧玦把笔搁下。
"活要见人。" 他说,"死了,把尸首起出来,运回京城。"
"……属下明白。"
"不要惊动温若松。"
"是。"
沈鹤起身,退到门口。
"还有一样。" 萧玦说。
沈鹤停住。
"查他这三年,见过那女童几回,什么时候,在哪儿,隔了什么。"
沈鹤没问为什么。
"本王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萧玦说,"才知道该派多少人。"
"属下明白了。"
沈鹤退了出去。
萧玦一个人坐了一会儿,他把那张纸从镇纸底下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看完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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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斯回到偏院,没点灯。
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半截蜡烛挪到跟前,划了火折子点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往自己脑子里翻。
小满。
原主的记忆里,这一块是模糊的。他试着想她的脸,想出来的是一团影子 —— 很小,很瘦,站在门槛里头,隔着一道帘子。
再往细里想,什么都捞不着。
她穿什么颜色,想不起来。多高,想不起来。说话什么声气 ——
这一下,捞着了一样东西。
她叫他哥哥,咬字不清。"哥" 说成 "锅"。
原主那时候还笑她。,笑完,第二年就没见着了。
贺斯睁开眼。
他找出一张纸,拿毛笔在上头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小满。
写到 "满" 字,右边那个廿写歪了一笔。他没改。
写完,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个字。
锅。
他不知道该写哪两个字,就照着那个音写。
写完把纸折成方块,塞到枕头底下。枕头里的荞麦壳沙沙响了一声。
他躺下去,后脑勺硌了一下。
他没伸手去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