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加班费

来自 摄政王府今天也在崩人设·小飞侠·5,448 字

温府西厢书房。

案上摊着三本麻线订的册子,边角翻得起毛。旁边还摞着第四本,同样的麻线装订,一页空白,等着往里头填东西。

这不是温府的账是摄政王府外院的流水账。福来做了六年采买,每月抄一页,逢六往城东砖底下送一趟,六年没断过。

温若松坐在案前,穿一件素净的青灰色细布常服,洗得干净,浆得平整,没有半纹饰。他在府里向来这样穿,不张扬,却也挑不出半分错处。他翻得极慢,指尖在每一行数目上停一停,再往下挪。

管事的跪在下首,跪了一个多时辰,膝盖底下那块砖从凉跪到温,又从温跪回凉。

翻到后来,纸上渗出一片片油浸的黄斑,摸上去发涩。福来是在厨房后头就着油灯抄的,抄完纸一折,塞进柴捆里带出来,油星子就这么浸上去了。

"两万八千六百四十七两。" 温若松开口。

管事的没敢接话。

"六年,一个人经手两万八千多两银子。" 温若松把册子往前推了半寸,"少过一两么。"

"……没少过。"

"我早说过,六年贪三十两,一年才五两。" 温若松语气平淡,"他不图这个。"他把册子往回翻,翻了十几页,指尖停住。

"上月,偏院领炭三十斤。再上月,三十斤。再往前一个月,还是三十斤。"

管事的抬起头。

温若松的指头往下挪了两行。

"这个月过了十八天。"

他没念下去。

管事的等着。

"一百八十斤。" 温若松说。

管事的不敢出声。

"十六,东厢房新糊窗纸,支料工银一两二钱。" 温若松继续念,"那间屋子空了两年,收拾出来给谁住,账上不写。米,偏院的例是二斗,实领三斗,从贺斯住进去那个月起。"

他把那页纸捻起来,冲着窗户照了照。

"一个送进去的眼线,一个月烧一百八十斤炭,屋里窗纸重糊一遍,米还多吃一斗。"

管事的嗓子发干:"许是……王爷的意思。"

"王爷的意思。" 温若松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他连遮都不遮。"

他把纸放下,往后翻。

"福来把这些抄给我看了半年。" 他说,"这一行每月都在上头,我看了半年,一回都没留意。"

管事的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案角那第四本册子还是白的,麻线订得齐齐整整,等着他一个月一张往下去抄。

"末一页记到十五。" 温若松说,"十六那份,他没抄出来。"

他没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里有人在扫落叶扫帚擦着青砖,一下,一下,扫得很慢。

"偏院后头那道夹道,府里什么人走。"

"回主子,送柴草的,一日一趟,辰时。" 管事的顿了顿,"再就是扫院子的。福来往年的条子上写过,那条夹道归外院一个叫陈五的扫,一日两趟,辰时一趟,申时一趟。"

"陈五进王府几年了。"

"三年。进府以前在城南扛活。"

"他有什么捏在咱们手上。"

管事的从袖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上去。

"他娘在咱们城外的庄子上佃着三亩地。去年的租,交了六成。"

温若松没接那张纸。

"叫他来。" 他说,"走后门。"

管事的手停在半路。

"主子,他是王府的人。"

"所以他迈进这道门,死的是他。" 温若松说,"不是我。"

管事的把纸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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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过后,陈五被人领进后罩房旁边那间堆柴的小屋。

他是从赌坊后门叫出来的。一吊钱输得只剩三百,那三百还揣在怀里。来叫他的人说是温府的管事,有他娘佃地的事要当面说。他一路跟着走,走到温府后门口,才回过神来。

他是摄政王府的人。

他在门槛外头站住了,不肯迈腿后头有人推了他一把。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搁在案角,照见一张旧案,案后坐着一个穿青灰色细布常服的人,衣服洗得干净,浆得挺括,看着朴素,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

陈五不知道这是谁。他跪下去,额头挨着地。

"小的陈五,给大人磕头。"

那人没叫他起来,先问了三句不相干的。

哪里人家里几口扫了几年院子。

陈五一句一句答答到第三句,他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又低下去了。

"王府外院,偏院后头那条夹道,是你扫。"

"是。"

"一日几趟。"

"两趟辰时一趟,申时一趟。"

"明日辰时,你照常扫过去。" 那人说,"别多去一趟,也别少去一趟。"

"是。"

"偏院窗台上搁着一只破碗,碗里插着两根草。"

"小的见过。碗里是土。"

"字条压在碗底下。"

陈五张了张嘴。

"碗挪开的时候,记准它原来压在哪儿。放回去,要一模一样。"

"大人,小的记不准 ——"

"一眼记不住,就看两眼。" 那人说,"你扫三年地,记不住一只碗摆在哪个位置?"

"……记得住。"

陈五抬起头。

他不懂官场,可礼部尚书这四个字有多大,他是知道的。他一个扫院子的,撞上了不该撞的人。

他把头磕下去,磕了个响。

"大人,那字条上写的是什么……"

"字条你不用管。" 那人说

陈五抖了一下,不吭声了。

那人站起来,往外走管事的跟出去。

走到院里,管事的听见他停了一下。

"贺斯那孩子……"

后头没有了。

管事的等了半晌,没等着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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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五是从后门出去的。

管事的给了他五两银子,一块蓝布包着,塞进他怀里。

"往后每月这个数。" 管事的说,"哪个月你不想要了,就先想清楚你娘那三亩地。"

陈五揣着那包银子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

门已经合上了他这会儿连自己是从哪道门进去的都说不清进来的时候绕了两个院子,一路上没点灯。

"管事的," 他说,"小的天亮前赶不回外院。"

里头静了一下。

"赶不回也得赶。" 门缝里传出声音,"明儿辰时,你人得在那条夹道上。你要是没在,我就当你改了主意。"

门缝里没有声音了。

巷子里没人陈五把那包银子往怀里又按了按,顺着墙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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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

贺斯把梨炖上,坐在灶边等。

灶膛里的火很稳,隔水炖,急不得。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摊在膝盖上。

上头三行,是昨儿在这儿等梨的时候写的。

"十五日夜,城南。"

"十六日,窗台。"

"往后,未知。"

底下还有四个字,是今早添的。

请王爷补给。

翠儿蹲在门槛上剥豆子剥一颗往碗里一扔,叮的一声。她剥了半碗,抬头看了一眼。

"公子又写纸啦。"

"嗯。"

"这回是什么表?"

"不是表。" 贺斯说,"是账。"

翠儿听不懂她把碗端起来晃了晃,豆子在里头哗啦哗啦响。

"公子," 她说,"您是不是要跟王爷要东西?"

贺斯看了她一眼。

"您要东西的时候," 翠儿说,"眉毛是这样子的。"

她拿手指头在自己眉毛上比了一下,比完自己先笑了。

贺斯没笑他把纸折起来,捏在手里。

这事他拖了两日。

那句 "加班费" 是粮仓回来那天夜里说的,说得太急,太慌,说完他自己都忘了。第二天一早回想起来,臊得拿被子蒙住头。跟摄政王讨加班费,他大概是古今第一人。

臊完了,那四个字还在。

翠儿把豆子碗搁在门槛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公子是要回家么。"

贺斯愣了一下。

"不是。"

"哦。" 翠儿说,"那您是要留下来。"

她说完就端着豆子进灶屋淘米去了,嘴里哼着个不成调的曲子。

贺斯坐在那儿,看着手里那个折起来的纸角。

他没想过要留下来这些日子他想的一直是怎么活着出去。可翠儿这句话扔在这儿,他接不住,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灶上的梨咕嘟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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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

萧玦在案后,今儿看的是兵部的册子。

贺斯把盅放在案角。萧玦拿起来喝了,喝完把空盅往边上一推,接着看册子。

贺斯看了一眼那个空盅昨儿他为这一盅梨汤,当着人的面先舀了一勺喝下去,说 "没毒"。今儿这人接过去就喝,喝得跟喝水一样。

他站着没动。

"还有事。" 萧玦没抬头。

贺斯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换了两回。

"有。"

萧玦抬起头。

贺斯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两只手托着,放在案上。

"又是一张纸。"

"上回是作息表。" 萧玦说,"这回是什么。"

"回王爷,是账。"

萧玦把纸拿过去。三行字看完,看到底下那四个字。

"补给。"

"……"

"本王记得你提过。" 萧玦说,"加班费。"

贺斯把头低下去。

"是。"

"拖到今日才来讨。"

"前几日不敢。"

"今日就敢了?"

贺斯硬着头皮答:"今日王爷喝了我的梨汤。"

李公公在旁边站着,忽然低头端详起案上那方镇纸来。

萧玦把纸摊回案上,指头在第一行点了点。

"你要本王补什么。"

"银子我不要银子在王府里花不出去。"

"那你要什么。"

"两样。"

"说。"

"头一样,是名分。"

萧玦没打断他。

"贺斯现在这个身份,是温若松送进来的侍妾。名义上是您的,底子是他的。"

"嗯。"

"这个底子是个雷。" 贺斯说,"温若松好好的时候,我是他送出去的礼物,谁也懒得管。哪天他倒了……"

他停了一下。

"哪天他倒了,我就是敌谍。王府私藏敌谍,温若松门下三年的家奴,如今留在摄政王枕边。这话往朝堂上一摆,王爷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李公公在旁边抽了口气。

"所以你要本王给你一个名分。"

"我要一个王府的名分。不要高,不要显眼。日后有人翻旧账,能查到我是王府的人,不是温府的。"

萧玦没立刻答。

他把手里的册子翻过一页,又翻回来。

"你入府头一日说的那些," 他说,"本王查过。"

贺斯抬起头。

"三年前入温府,十六岁,寒门,投到礼部尚书门下,对外称门生。"

"是。"

"门生不签文书。" 萧玦说,"你签的是什么。"

贺斯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

他脑子里翻那三年的事,翻出来的只有一间很暗的屋子,一张桌子,桌上铺着纸。有人捏着他的手往纸上按。按的是右手食指,印泥红的,摁完那根指头红了三天,吃饭的时候他还特意翘着。

"投献文书。" 萧玦说。

"……"

"签了那张纸,你是温府的家奴。你妹妹,是家奴的眷属。"

贺斯站着,膝盖想弯,他没让它弯。

"本王今日给你一个王府的名分。" 萧玦说,"明日温若松把那张纸往朝堂上一摆 你是他的家奴,本王是收留逃奴。"

"……"

"本王不给你名分。"

贺斯那口气吸到一半,停住了。

"本王替你去拿那张纸。"

"那张纸在温若松手里。" 萧玦说,"名分这种东西,给了也是空的。纸拿回来,烧了,你才干净。"

贺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脑子里转的是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那张纸摁完手印,温若松的人给了他一吊钱。他记得那吊钱的分量,压得手腕发酸,一路揣着走到家,进门才发现绳子磨断了,铜钱撒了一地。

"第二样。" 萧玦说。

贺斯把那件事从脑子里推开。

"我家里还有一个人。"

萧玦没出声。

"原主……我,父母都亡得早就剩一个妹妹叫贺小满。"

"多大。"

"今年……该十二了。"

"该?"

"三年没见着。"

萧玦看着他,看了几息他没追问。

贺斯自己往下说。

"三年前我进温府,她没人管温若松说,代为照拂。"

"照拂。"

"照拂。"

贺斯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念完他自己听出来了 这是个好词说出去好听,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说是照拂,其实就是扣着。" 贺斯说,"我进温府头一天,他就把人接走了。我问过一回,说在城外庄子上养着,吃得好穿得好。再问第二回,管事的就笑,说公子放心,主子亏待不了她。"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几句话他没打算说这么透说了也没什么,就是屋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那点响。

"你要本王做什么。"

"我要她活着。" 贺斯说,"先确认她活着。人要是还在,想办法弄出来。人要是不在了 ——"

他没说下去。

"她在何处。"

"我不知道。"

"温若松有几处外宅。"

"我不知道。" 贺斯说,"我只见过她三回隔着帘子,看不清。"

萧玦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完折了两折,压到镇纸底下。

"两样。" 他说,"本王知道了。"

贺斯站在案前,等着。

他等了很久,等到腿都有点发酸。

"王爷," 他终于开口,"查得到么。"

萧玦没抬头。

"查不到," 他说,"就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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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斯退出书房,站在廊下。

李公公跟出来,在他身后。

"公公。"

"哎。"

"那纸是什么。"

"什么纸。"

"投献文书。" 贺斯说,"我方才没敢问。"

李公公没答话他低头把袖口上沾的一点灰掸掉,掸了两下,才开口。

"签了那张纸,人就不算人了。" 他说,"温府的家奴,打死不用偿命。逃了,画影图形追回来,打断腿。公子……"

他停住了。

"我明白。" 贺斯说。

他签那张纸的时候十六今年他十九。

"公子别怕。" 李公公忽然说。

贺斯转过头。

"王爷说拿," 李公公说,"那就是拿得回来的。"

贺斯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往偏院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李公公还站在廊下,手里攥着拂尘,望着书房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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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书房。

沈鹤进来,单膝跪地。

"王爷。"

萧玦没抬头,手里那支朱笔在册子上停着。

"温若松名下的外宅,几处。"

"回王爷,明面三处。暗的……属下要查。"

"查。" 萧玦说,"三年以内添的,一处都不许漏。查里头有没有一个十二岁的女童,姓贺。"

沈鹤记下。

"再查一样。" 萧玦说,"三年前贺斯入温府,签的投献文书,收在哪儿。"

"王爷是要……"

"文书要拿到手人也要。"

沈鹤抬头:"那女童若已经不在了呢。"

萧玦把笔搁下。

"活要见人。" 他说,"死了,把尸首起出来,运回京城。"

"……属下明白。"

"不要惊动温若松。"

"是。"

沈鹤起身,退到门口。

"还有一样。" 萧玦说。

沈鹤停住。

"查他这三年,见过那女童几回,什么时候,在哪儿,隔了什么。"

沈鹤没问为什么。

"本王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萧玦说,"才知道该派多少人。"

"属下明白了。"

沈鹤退了出去。

萧玦一个人坐了一会儿他把那张纸从镇纸底下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看完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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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斯回到偏院,没点灯。

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半截蜡烛挪到跟前,划了火折子点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往自己脑子里翻。

小满。

原主的记忆里,这一块是模糊的。他试着想她的脸,想出来的是一团影子 —— 很小,很瘦,站在门槛里头,隔着一道帘子。

再往细里想,什么都捞不着。

她穿什么颜色,想不起来。多高,想不起来。说话什么声气 ——

这一下,捞着了一样东西。

她叫他哥哥,咬字不清。"哥" 说成 "锅"。

原主那时候还笑她。笑完,第二年就没见着了。

贺斯睁开眼。

他找出一张纸,拿毛笔在上头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小满。

写到 "满" 字,右边那个廿写歪了一笔。他没改。

写完,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个字。

锅。

他不知道该写哪两个字,就照着那个音写。

写完把纸折成方块,塞到枕头底下。枕头里的荞麦壳沙沙响了一声。

他躺下去,后脑勺硌了一下。

他没伸手去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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