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三天,殷熹归没有提过巷子的事。他每晚回来得越来越晚,进了老宅之后直接去书房,灯亮到很晚才灭。
盛麟游有两次在半夜醒来,听见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书房的门被推开又合上,锁舌咔嗒一声弹进槽里。
他们还是睡同一张床。殷熹归会在凌晨一两点摸黑进卧室,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躺下来,隔着一拳的距离背对着盛麟游。
盛麟游有几次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他翻身时带动的气流,被子边缘被牵动了一下又静止,黑暗里只有两个人错开的呼吸声。
白天殷熹归不在的时候多。
盛麟游在院子里散步碰到周岭,周岭会客气地点个头然后快步走开,像怕被他叫住问什么。
花园里的园丁有一次看见盛麟游走近,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那道还没完全褪完的淡色痂痕上停留了半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修剪枝叶。
盛麟游注意到了那种目光。
不是恶意,更像试探。
试探他还疼不疼、试探这件事有没有被提起、试探他会不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什么都没说。那道痂痕在颧骨上慢慢淡下去,从暗红褪到粉红,最后只剩一道比周围皮肤略浅的细线。
但那三天里殷熹归没有碰过他。
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拳的距离,殷熹归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得像在演示如何假装睡着了。
盛麟游在黑暗里睁着眼看他的后背轮廓,粉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搭在他的枕侧边缘。他伸手想把那几缕头发拨开免得压到,手指刚碰到发尾殷熹归的肩膀就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盛麟游把手指收回去放平了。
第四天傍晚,盛麟游从周岭那里知道了那三个人被处理了。
周岭说得很简短,"人已经找到了,后续不会再出现。"
盛麟游没有追问具体怎么处理的,从周岭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里他能猜到结果不会太轻。他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厨房走。
周岭在他身后多站了两秒,像是想再说什么,最后只是转身走开了。
那天晚饭盛麟游做了。
殷熹归比平时回来得早一些,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和一点办公室特有的纸张气味。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侯看见餐桌上摆好的碗筷和冒着热气的菜,动作停了一下,才走过来坐下。
盛麟游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隔着餐桌面对面吃饭,殷熹归低头夹菜,筷子碰在碗沿上的声响规律而单调。
盛麟游看着他低头时露出的后颈,发现那截皮肤比之前更白了,下颌线也收得更紧了些,饭比平时吃得少,半碗粥舀了十几勺还没见底。
"你今天吃得很慢。"盛麟游说。
殷熹归的筷子顿了一下:"不太饿。"
"你最近吃得都不多。"
"嗯,事情多。"
话题到这里就断了。
殷熹归又舀了两勺粥放进嘴里,然后把碗放下了,站起来收拾碗筷。盛麟游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碗碟时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殷熹归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把手缩了回去,动作快得不自然。
盛麟游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殷熹归端着碗碟转身进厨房的背影,粉色马尾在他视线里晃了一下,消失在厨房门框后面。
当晚殷熹归照旧在书房待到深夜。盛麟游在卧室里没有睡,靠床头坐着翻一本旧杂志,页面翻过去好几页都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他听着走廊里那些细微的动静,殷熹归从书房出来、经过卧室门口时脚步放慢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脚步声没有在门口停下。
盛麟游把杂志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重新填满房间的时候他听见隔壁房间的门被推开又合上,然后是什么人躺进床垫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殷熹归去睡了客房。
第二天早晨盛麟游起来的时候殷熹归已经出门了。
客房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他躺过留下的。
床单上没有任何其他痕迹,睡得规矩得像一夜没翻身。
那之后殷熹归连着睡了三天客房。
盛麟游没有问他为什么。
他每天照常做自己的事,在院子里走走,看看书,偶尔帮周岭整理一下文件——周岭开始还会推辞,后来也默许了。
但他们在老宅里碰面的时侯,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隔开了。
殷熹归进门时会朝他点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快速掠过然后移开,像在看一件确认还完整就好的物品,不需要多看第二眼。
盛麟游看着他走过来又走过去的身影,发现他在某天换了一件深色的衬衫。
那件衬衫的领口比他平时穿的款式高一些,几乎贴着下颌,把后颈遮了大半。
第四天夜里盛麟游醒了一次。
卧室门被推开的声响让他猛地睁开眼,那道门缝里漏进来的光里站着一个瘦长的影子。殷熹归站在门口没进来,握着门把手的指节泛着白,整个人维持着推门的姿势一动不动。
盛麟游坐起来。他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见殷熹归的脸,眼底浮着青黑,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但那双眼睛很亮,在黑暗里像两簇烧着的火。
"怎么了。"盛麟游问。
殷熹归没说话。
他松开把手走了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黑暗重新涌上来的瞬间盛麟游听见他走到床边然后停住了,影子模糊地立在他面前,呼吸有些重。
"你身上的伤。"殷熹归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周岭今天跟我说了实情。你当时脸上的伤,还有肋骨。"
盛麟游在黑暗里沉默了一拍。他以为周岭那天什么都没看到。
显然不是。
"已经好了。"他说。
"肋骨。让我看看。"
"殷熹归,大半夜的——"
"让我看。"
殷熹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根绷了太多天的弦终于被人用力拨了一下。
他伸手按亮了床头灯,暖黄色的光骤然填满半个房间,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盛麟游看见殷熹归的眼睛红着,但没有泪,干涩地红着,像好几天没睡好的那种干。他穿着那件深色衬衫,领口严实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遮住了后颈和锁骨往上所有能看见的皮肤。
"你怎么不穿睡衣。"盛麟游看着那件衬衫。
殷熹归的手停在半空,忽然不动了。
盛麟游伸手去碰他的领口。殷熹归猛地偏头躲开了,幅度大得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盛麟游的手悬在原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那一瞬间被拉成了一个尴尬的夹角。
"你身上有什么。"盛麟游的声音沉下去,"殷熹归,你让我看,你自己的呢。"
殷熹归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呼吸急促了几拍又被他压下来。
他抬起眼看着盛麟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找一个能用的词。
"这几天你在躲我。"
盛麟游说。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朝殷熹归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不到半臂。他能看见殷熹归脖颈侧面有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痕迹从领口边缘延伸出来,颜色比周围皮肤深。
他伸手去解那件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殷熹归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不像一个身娇体弱的小少爷该有的,盛麟游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两个人僵持在那盏暖黄色的床头灯光里,盛麟游低头看着殷熹归攥在自己腕骨上的那只手,指节因为在用力而微微痉挛。
"别看了。"殷熹归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你那天去找那三个人,做了什么。"
殷熹归没有回答。
他攥着盛麟游手腕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垂落到身侧。
盛麟游就趁那一瞬间抬手解开了他那颗纽扣。然后第二颗,第三颗,殷熹归站着没有动,肩膀微微绷着,像一尊被人固定住姿势的石膏像。
衬衫敞开来的时候盛麟游看见了他领口下面那片皮肤。
从锁骨往下延展到胸口,散布着几道细长的伤痕,颜色从暗紫到青黄不等,边缘有些已经褪了色,是几天之前留下的。
最重的一道从锁骨上方斜穿过胸骨顶端,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呈现出深褐色的纹路。
盛麟游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手悬在那道痂痕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落下。
"是那三个人吗。"
"……是殷锐留的人。我去找他们的时候他们没打算老老实实交代。"殷熹归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尾音碎了一下又被他收住了,"但我让他们更疼。"
盛麟游看着那些伤。那些痕从他看见的第一道开始在心里慢慢叠加,每一道都像在他胸腔里某根弦上又加了一分重量。
他想起这几天殷熹归换了高领衬衫、走得慢的步子、在书房里待到深夜的背影、睡在客房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盛麟游的嗓子哑了。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你欠我的。"
"殷熹归——"
"你被打的那天晚上,我就想跟你说了。"殷熹归忽然抬头看着他,那双干涩的红眼睛里终于浮出了一层水光,"但我走到卧室门口……我看见你睡着的时侯皱着眉,我就想,你刚受了伤,别再为你担心了。"
盛麟游的手终于落了下去。指腹极轻地碰了一下那道横过锁骨的痂痕边缘,殷熹归的呼吸在他碰到的瞬间抽了一拍,但他没有躲开。
"所以你睡客房。"
"嗯。"
"你躲了我四天。"
"我怕你看见。"
殷熹归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没发出来,"我怕你看见了然后……然后你又觉得你欠我的。你又要说你怕麻烦我。"
盛麟游的手从他锁骨上方收回来。
他看着殷熹归的眼睛,那里面的水光正在漫上来,但殷熹归用力眨着眼把它们压回去,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你他妈——"
盛麟游的嗓子堵了一下,他咽了一口气才把后半句挤出来,"你伤成这样还瞒着我,你当我是什么。"
殷熹归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怕你担心",但这话到了嘴边被盛麟游脸上那种表情压住了——盛麟游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被最在意的人推到了门外,那种站在门缝里的神情。
"你出去替我出头,被人伤了,回来不告诉我。"
盛麟游的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然后你还躲着我,让我以为你——"
他没有说完。
"我让你以为什么。"
"让我以为你后悔了。"
殷熹归的眼眶一瞬间蓄满了水。
那层他憋了好几天压了无数次的水光终于漫过了堤坝,顺着眼角滑落下来一滴。
他站在那里,衬衫敞着,锁骨上的伤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面颊上挂着那道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
"我什么时候说过后悔。"
"你没说。但你躲着我。"
"我躲着你是因为——"
"因为你不想让我看见。"
盛麟游帮他说完了那句话。
他的声音比刚才平了些。
"所以你打算一直藏着。等你那些伤好了再回来跟我睡同一张床。然后当我什么都没发现。"
殷熹归没有说话。
"你觉得我是什么。"
盛麟游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不能再缩的地步。
他能看见殷熹归眼底那层水光反射着床头灯的光,在瞳孔里碎成许多细小的亮点。
"你觉得我是那种你瞒着我受了伤、我还觉得你做得对的人?"
殷熹归的嘴唇张了张,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
"你想保护我。"
盛麟游替他说完了。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沉暗的东西退了些,露出来的是更底层的、他自己也没完全收拾清楚的情绪,"但你知不知道我不需要你一个人扛着。"
殷熹归的眼泪终于成串地掉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任由那些泪水顺着面颊淌下去打湿了下颌,没有伸手去擦,就那么看着盛麟游。
"那你呢。"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只剩气音,"你人打了不也瞒着我。"
盛麟游的呼吸卡了一拍。
"你脸上的伤快好了我才知道。你肋骨上那片瘀青我到现在没看过全貌。
"殷熹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积压了太多天终于倾泻而出的崩溃力度,"你跟我说'不疼',你跟我说'没事'。你让我别担心你的时候,你——你自己——"
他的嗓子卡住了。他用力咽了咽,把那些碎掉的字拼回原位,声音低下来,碎了又碎。
"你自己不也在一个人扛着。"
卧室里安静下来。
两个人站在那盏床头灯的光晕里面对面,一个衬衫半敞着露着伤,一个赤脚站在地板上,面颊上还有一道淡色的旧痕。
他们都看着对方,都看见了对方眼底那个和自己一样固执的倒影。
"盛麟游。"殷熹归第一次在对话里认真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哑但清楚,"我们都别瞒了行不行。"
盛麟游看着他那双被泪泡得发红发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软弱的认输,是一种用尽了所有力气的请求。
他伸出手,把殷熹归敞开的衬衫拢了回来,一颗一颗把纽扣重新扣好。
最后一颗扣到领口的时候他的指尖停在殷熹归喉结下方那一小片皮肤上,能感觉到底下脉搏在急促地跳动着。
"行。"盛麟游说。声音不高,低得几乎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就融化了,"不瞒了。"
殷熹归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潮湿的滚烫的泪水洇进了他衣料的领口。
盛麟游抬手环住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脊背上那些隔着布料也能隐约感觉到的新旧伤痕,把手臂一点一点收紧了。
床头灯的光暖暖地照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轮廓。
窗外的夜色沉而安静,把屋里那盏灯光衬得像一枚含在夜里的琥珀。
殷熹归在他肩头闷声说了一句什么,盛麟游低头听了听,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大概能分辨出几个字。
"……你可不可以别在一个人扛了。"
盛麟游把下巴搁在他发顶上,手掌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