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出笼
黑色的布遮挡了视线。
眼前是漆黑一片,耳边传来逐渐变得嘈杂起来的声音,和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声,像是在播放温泽曾经听过的赤多摇篮曲。
今天,是今天……
“猪仔出笼日!”
砰的一声巨响,烟花四散,五颜六色的彩带从舞台上方坠落,零零散散的缎带点缀着站在中央的人影。
“保持微笑”
“展示自己”
温泽耳边似乎出现了不可闻的叫喊。
眼前的布条应声掉落——
禁锢的锁链锁住四肢关节,却巧妙地为雄虫扭动身躯留有余地,极薄的透亮白色布料让他的金黄色闪着微光的残缺翅膀带着一丝不容侵犯的神圣感——但衣领敞开的前胸又使得夹杂着情色意味。
温泽看向前方。
一块写着“猪仔”生平事迹的木牌树立在舞台与观众席之间,形成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此刻不再有任何声音,身后隐没在黑暗中的帷幕开始发出机械转动,所有灯光全部照射在雄虫身上。
他像是置身于潮湿腐朽的森林之中,脚下被划定的圆圈如藤蔓一样将自尊绞杀,只剩下一颗麻木不仁的心脏。
温泽咧开嘴角,一个不露齿的完美微笑出现在他脸上。
充满着古典美的肌肉线条被很好展露出来,略显纤瘦的美少年向来是稀缺资源,台下开始有雌虫陆续按下拍卖按钮——
游戏才刚刚开始,夜还很漫长。
“五十万。”
“一百万。”
“一百五十万。”
“两百万。”
……
每当重重的鼓点响起,帷幕上就会变化拍卖叠加的货币数字,随着数字越大,速度也变得慢下来。
温泽看不见身后的帷幕,只看见灯光从刚开始的白色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成金黄色,最终停留在深紫色。
台下传来窃窃私语,戴着面具的雌虫们垂涎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雄虫,但不再有虫准备按下拍卖按钮。
一亿五千三百万。
仅仅能买下一颗中型行星。
但对于一只有杀死使用者前科的年轻雄虫,足够了。
接下来是主持者的发言时间。
温泽看着被自己称为雌君的杜尔墨戴着和自己瞳色一致的墨绿面具,缓缓走上舞台,用变声器发出声音:“恭喜九十三号宾客,购买货物,我们将赠送调教视频和饲养指南。”
九十三号?
糟糕的数字。
他想。
一个大腹便便的雌虫从座位上站起来,径直朝舞台上走来。
一束灯光适时调整,打在这只雌虫身上,站在温泽身旁的雌君杜尔墨露出微笑,凑近雄虫耐心叮嘱:“看,是不是像婚礼一样?以后,他就是你的新雌君了。”
“……”
“温泽,”杜尔墨停顿了一下,直直地看向温泽的眼睛:“要乖。”
雄虫垂下双眸,一滴泪水划过脸颊落到地上,他终于顺从地被推到前方。
神态宛如一只受戮的羔羊。
杜尔墨满意地观看着这场由他亲手促成的交易现场。
“还是有点舍不得啊。”
他叹出一口气。
温泽四肢的锁链被换成了可以电击的镣铐,他望着这条短到一眼就望到头的道路,抿住双唇,向前走了几步——
那只雌虫也刚好欣喜地走上台阶,张开双臂,想要将他拥入怀中,肆意摩挲那具躯体。
流着油汗的肥胖中年雌虫笑着时露出的黑色触角蠕动着快要填满他的视野,每一个表情的变化在他眼里都像是被慢动作播放扩大——
所以温泽选择闭上眼睛。
但是,似乎哪里发出了一声轻响……?
温泽睁开眼看去——
红色的。
是一朵红色的花在绽放。
一颗子弹让鲜血从肥胖雌虫的脑袋里飞快涌出,在空中飞溅的那一瞬间形成美丽的花朵。
雌虫在死前依旧是欣喜的表情。
温泽彻底怔愣住,喷射出来的血液有一滴刚好落在他白皙的脸上,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伸出手擦掉血渍,看向前方——
入目的是一只戴着面具的红发雌虫,他右手举着一把手枪,正对着温泽。
“……大人,你要杀我吗?”
温泽眉毛微蹙,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水光汪汪,显得无害又天真,含着泪意小心翼翼的询问让眼前这个雌虫动作顿住一刻,他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立刻将枪收了回去。
“对不……咳,我的意思是我出三倍价格买。”
红发雌虫用左手抵住下巴轻咳一声,但刚向前走一步,隐藏在舞台底下高大威猛的打手立刻警惕地将他团团围住。
站在舞台上的杜尔墨歪歪头看着他:
“这位客人,我不介意宾客之间的竞争,但是……还请你先展示一下你的身份,我们才好放心将雄虫阁下交予你呀。”
他笑笑,接着补全未说完的话:
“毕竟,客人你还是第一次来,我们看着也有些眼生呢。”
“啧,真麻烦。”
红发雌虫小声嘀咕着,但大概是因为此刻面对的同样是雌虫,语气镇定不少:
“怎么,杜尔墨,你不认识我?”
他用枪托在脑后轻轻一推,面具的微型开关被打开,露出雌虫本来的样貌来。
青年眉眼弯弯,眼神却很凌厉,眼睛下方有一道疑似被刀划过的月牙伤痕,鼻梁高挺,是很典型的赤多本土雌虫的长相。
杜尔墨眯了眯眼,在视线触及那个伤痕时,表情缓和下来:“原来是……”
他挥挥手示意手下:“都退下吧。”
“我相信以您的信誉,是不会耍赖的。”
红发雌虫随意点点头,百无聊赖地抓了抓头发说道:“发我一份饲养指南,雄虫我就带走了。”
*
透过闪烁着的微光,眼前的人影扭曲交叠,如黑暗中潜藏的鬼影放大他为数不多的恐惧,但怨恨扎根在大脑之中,温泽无法控制自己去听清面前两只雌虫的交谈。
还是一样的……
痛苦。
未来也会和现在一样吗?
他不知道。
不要。
他不要这样的人生。
少年慌张地擦干眼泪,咬住下唇,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的主人即将更换,连忙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抓住对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庞。
——是温热的,带着些未干水痕的肌肤,被触及时自然地凹陷下去,柔软得像是鹅毛的触感。
红发雌虫显然被他的举动取悦了。
他揽过温泽的腰,带着他穿过密集着雌虫的观众席。
无数目光落在身上,温泽牵着红发雌虫的手不自觉地牵得更紧了些。
“别担心。”
他的手被雌虫轻轻拍了一下。
恶心。
这些雌虫的目光也好,因对方的触碰而产生一丝依赖的自己也好,都好恶心。
温泽发自内心地唾弃这一切。
他必须做出点什么。
可是他能做什么呢?
如今他的所有权再一次被另一只雌虫握在手里,是生是死都是这只雌虫说了算,他的思想,他的自由……都不过是一腔空谈。
他能做的,大概也只有在被折磨时拼死挣扎寻求一线生机吧。
说到这个,温泽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只曾经被他用精神力绞杀至死的丑陋雌虫。
精神力……
雄虫用上齿咬住舌头,企图通过疼痛唤醒自己僵化的思维。
对了,在被灌下那种药水之前,他是能用精神力的。
也许,也许他还是能拼死做到使用精神力反杀的!
如果这只红发雌虫也要那样对他的话,就那样做吧。
温泽心想。
在自己死之前,带走一只雌虫的生命,是他赚了。
“唔……!”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温泽还未反应过来,前方的红发雌虫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贴近他,用手捂住他的眼睛。
“有强光,需要适应一下。”
“……”
许久未曾见过的巨大天幕笼罩这里,一轮明亮的弯月悬挂其中,散发的强光照射得温泽几乎要流眼泪。
原来……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不再是人造的月亮,也没有仿制的植物群落,这里足够荒凉,也足够繁华。
“好了。”
眼前的视线重新被遮住,身体在下一刻腾空——他被这只雌虫抱起来了。
温泽下意识地瑟缩了身体,他全身紧绷着,等待雌虫下一步动作。
“我带你回家。”
……回家?
记忆中的“家”依旧是那一处窄小的院落,温泽惨淡的回忆里升不起什么感情,所以他只是略显呆愣地回了一句“好的。”
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这只雌虫竟然带着他飞起来了!
温泽的翅膀很早就被剪断,所以几乎快要忘记飞翔的感觉,此刻的某一瞬间,他几乎要因为这一份虚假自由而再一次流泪了。
但是,这样是不行的。
温泽顺从地靠着红发雌虫的胸膛,听着对方胸膛里心脏发出有力的震颤。
真吵,他想。
“大人,我们的家在哪里呢?”
“……”
没有回应,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温泽突然就有些意尽阑珊,感觉一切都变得无趣又无聊。
雌虫都是这么害怕他逃跑的吗?
“在主城区的三十八号巷子里二号楼。”
头顶传来红发雌虫的声音,他说话时炙热的呼吸喷洒到温泽的脸上,恰好顺着风拂过雄虫的身体。
“……”
温泽身体一僵,出于本能点了点头。
“到了,下来,我带你熟悉一下家里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