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爆发在几天之后。
那天盛麟游从菜市场回来,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多了两个人。
穿着暗色西装,无声无息地站在沙发两侧。
殷熹归坐在他们中间,背挺得笔直,面前茶几上摊着一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
盛麟游推门进来的瞬间殷熹归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哥哥,你把菜放下,先上楼。"
盛麟游没动。他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又看回殷熹归。
"上去。"
殷熹归的声音不高。
盛麟游的心沉了一下,那声音里没有他熟悉的任何东西。
他放下菜,上了楼。
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楼下传来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
殷锐的声音穿过客厅传上来,不高不低:"熹归,你这些账户,我需要你当着我的面解释清楚。"
盛麟游的步子定在楼梯中间。
他背对着楼下,攥着扶手的指节紧了又松。
然后殷熹归说话了。
声音还是那副平而冷的调子,像在跟生意伙伴谈条件:"我名下所有的境外账户都在你手里了。你想问什么。"
"这些钱从哪来的。用在哪了。"
"是我自己挣的。投资。"殷熹归顿了顿,"至于用在哪儿,跟你没有关系。"
殷锐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客厅里回荡。
"殷熹归,你是我堂弟,你的事就是殷家的事。你动用了殷家之外的系统来查殷家的人"他的声音低下去,"你在动我。"
楼下安静了好几秒。
盛麟游站在楼梯上,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然后殷熹归开了口。
语调变了,不再是和他说话时那种软糯,也不是和殷锐谈判时那种冷平。
而是一种盛麟游从没听到过的声线,带着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的东西。
"是。"他说,"我在动你。"
殷锐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你在查我。我为什么不能查你。"
殷熹归的声音在安静里继续响着,"殷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手底下那些人做的事情?地产公司洗钱,境外账户分流,你以为你的手段有多干净?"
殷锐没有立刻接话。客厅里一片死寂,盛麟游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楼下那两个人几乎凝滞的呼吸。
"你藏得够深。"
殷锐终于开口了,语气里那层温和的笑意彻底褪尽了,"我查了你两年,一直以为你就是个不成器的私生子。连你买那个低阶民我都以为是小孩子胡闹。"
"那个低阶民——"殷熹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丝,又被他压了回去,"跟这些事没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呢?"
"他是无辜的。你别动他。"
殷锐又笑了。
这次的笑声短促又尖锐,像碎玻璃被碾在鞋底下的声响:"你为了一个低阶民,跟我摊牌?殷熹归,你脑子清醒吗?"
楼下又安静了。
盛麟游攥着楼梯扶手的手心全是汗。
他想下去,想走进那个客厅把那两个人从殷熹归面前推开,但他的脚钉在原处动不了。
因为他听到殷熹归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殷熹归在保护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窜过他的脊柱。
楼下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往门口移动。
殷锐的声音在玄关处响起来,带着某种被冒犯之后刻意维持的克制:"殷熹归,这件事没完。你查我的那些东西,你最好确定你握得住。"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然后车子引擎启动的声响渐渐远去。
楼梯口的盛麟游沉默了几秒。
他转过身快步走下来,在楼梯拐角处撞见了正要上楼的殷熹归。两人在楼梯中间那一小片平台上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一掌。
殷熹归仰着脸看着他。
"你听到了多少?"
"全部。"
殷熹归的睫毛颤了一下。
"好。"殷熹归往后退了一步,和盛麟游之间拉开了半步的距离。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你应该也听清楚了。殷锐盯上我了,他知道我在查他。我接下来的时侯会很危险。"
"所以?"
"所以你不能留在这里了。"殷熹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每个字都像被秤称过重量,"你是低阶民。殷锐要动我,第一个会拿你开刀。你现在走,还能保命。"
盛麟游看着他。
楼梯中间的光线不够亮,殷熹归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看不清他完整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蜷缩,指节收紧了又松开。
"你在赶我走。"
"是。"
殷熹归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对上他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水光,没有红眼眶,只有一片灰扑扑的平静。
"我买你回来图个新鲜,现在新鲜劲过了。我不需要你了。"
盛麟游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看着殷熹归那双眼睛,那双他看了无数遍的眼睛,深夜裹在被子里看他时亮晶晶的,吃到他做的饭时弯成月牙的眼睛,被欺负了红着眼眶求助的样子。
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冷。
"殷熹归。"盛麟游伸手去碰他的脸。
殷熹归偏头躲开了。
他往旁边又撤了半步,整个人退到了台阶边缘。
"我叫你走。"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再不走,我叫人来把你赶出去。"
盛麟游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殷熹归,后者偏过头不看他,只留给他一个紧绷的下颌线。
粉色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在楼梯间的昏暗光线里看不真切。
盛麟游把手收了回去。
"好。"他说,声音沉而轻,"我走。"
他转身往楼下走。
穿过客厅的时候脚步没有停,路过玄关的时候他弯腰拿了自己的外套,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盛麟游站在洋房外的石板路上,清晨的风迎面扑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往后翻卷。
他站着没有动,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板上的漆有些旧了,边缘有剥落的痕迹。
他等了一会儿。
门没有开。
他抬脚往外走。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洋房二楼的窗口窗帘动了一下,又静止了。
盛麟游收回视线,走进人群里。
而洋房二楼的房间里,殷熹归靠在窗边的墙上,手指还攥着窗帘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他透过那道被拉开一条缝的窗帘目送盛麟游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整个人顺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眼泪在那瞬间涌了出来,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顺着下颌滴落在地板上。
他把手背压在自己嘴上,把喉咙里溢出来的声响生生压回去,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手机在地板上亮了一下。
他垂着眼看见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李念发来的:"他走了吗?"
殷熹归没有回。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地板上,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被风吹动的窗帘。
他想起盛麟游转身离开时那个背影,脚步没有犹豫。
殷熹归把脸埋进自己曲起的膝弯里,泪水把那一小片布料洇成了深色。
他得让他走。
殷锐的刀已经举起来了,如果不把盛麟游从这件事里摘出去,那把刀早晚会落在他脖子上。
殷熹归攥着自己裤管的手慢慢收紧了。
他想起殷锐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最好确定你握得住。"
窗外有鸟雀落在树枝上扑棱了两下翅膀,又飞走了。
殷熹归蜷在墙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