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梦格外漫长,那些他已经记不清的年少岁月纷纷涌入脑中,最后随着一杯美人醉戛然而止。
人们都说人在濒死之际会浮现出自己的一生,颜浔原本是不信的,毕竟那杯美人醉下肚后除了入骨的疼痛外什么都没有,但现在他似乎明白了。
这是他迟来的走马灯,但他并没有死,而是回到了十六岁生辰宴意外落水后,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生辰落水这件事颜浔还有印象。
萧景珩时天生的帝王,冷酷严厉不近人情,再加上他跟纪王交好,在多番影响下与萧景珩产生了隔阂,萧景珩也随着他,再没有明显的偏爱。然而当时的天真少年不明白,没了帝王的宠爱,只剩下一个提不起刀的自己,长乐王府就是一个谁都可以踩一脚的破落户。
没有自保能力时拥有一张绝世皮囊是可悲的,没了帝王的偏爱,长乐王成了权贵子弟都可以调戏的存在,唯有纪王在身边陪伴鼓励,成为他唯一的依靠。
想到这里颜浔嘴角微扬,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回看当时,这一切怕都是纪王做的局,为的就是离间自己和萧景珩的关系,转而投靠纪王势力。
上一世自己也是在宫中醒来,只不过当时就与萧景珩大吵一架,还骂了他是害死兄长的罪魁祸首导致对方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浔儿,我来看你了。”
颜浔正沉浸在回忆当中,一个斯文俊秀的青年便推门而入。
来人穿着一身宝蓝圆领袍披着狼皮大氅,皮肤白皙眉目疏朗,任谁看了都得夸一句鲜衣怒马少年郎。
颜浔靠在贵妃榻上,抬眸轻轻瞥了眼来人,便把目光重新放到手中的书本上,“贵客临门也不提前通传,怎么办事的?罚一月俸禄,若有下次直接发卖。”
从前长乐王府上的侍卫都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兵,然而被纪王撺掇后他就陆陆续续把这些人送到了庄子上,这剩下的人几乎一半都是眼线,还有一半是吃白饭的“祖宗”。
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那侍从是他挑来给颜浔的如今却当着自己面训斥,毫无疑问是在打他的脸。
萧哲淮笑容微僵,不过很快便调整了过来,自顾自地解下大氅和颜浔坐在一起,“浔儿这是在看什么?这话本子比我好看?”
颜浔微微撤出一些距离,合上书本放到一旁的小几上,浅笑道:“不过是打发无聊时间的玩意罢了,殿下这是吃醋了?”
年少时的萧哲淮远没有日后不择手段,这时的他有野心,也有还未泯灭的真心。
在萧景珩没出征之前,他们之间是有感情的。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萧哲淮一直知道颜浔有多美,但因为年少便总是娇憨多一些,都是金枝玉叶的权贵少年,相处起来总会有些累。可这般疏离的清冷的风情,却让他的心砰砰直跳,似乎找到了当时惊鸿一瞥的味道。
“是,我是吃醋了。”萧哲淮沉溺在那双剪水秋瞳中,情不自禁地握住了那双如玉般的手,“浔儿可是生气了?你从前都是唤我淮哥哥的。”
颜浔抽回手,只为前世的自己感到不值。
从前自己对萧哲淮百般讨好,却总是换来一句不要烦他,现在自己不缠人,那人反而缠了上来。
可惜,这一世的萧哲淮玩不过活了两辈子的他。
“从前我僭越了,殿下是皇亲国戚,我怎能高攀,秦姑娘教训的是,殿下莫要再折煞我了。”
萧哲淮眼见着那双桃花眼逐渐黯淡,心头一紧,忙道:“月瑶被家里惯坏了,我已经教训过她,你不要放在心上,你是我放在心尖的人,我怎么能让你受委屈?”
陛下的功劳就这么三言两语的被抢了,从前怎么没发现萧哲淮的脸皮还挺厚。
不过颜浔也不戳破,秦月瑶是萧哲淮的表妹,父亲是秦家嫡系二房,在南方文坛影响力颇大,这个时间两人应该已经定下了婚约,这样一来萧哲淮也算是搭上了秦家这艘船。
秦月瑶生性恶毒狠辣,家中的庶妹有三个都死于她手,更别说那些下人了,小小年纪就背了不少人命。
他此次落水正是被秦月瑶设计,上一世他被萧哲淮说服忍让,这一世可就没那么好运了,操作得当的话连不仅能搅和了萧哲淮的联姻,还能打压秦家的势力。
要知道最后萧景珩落得乱臣贼子的骂名,秦家出力可不少。
“淮哥哥,你不必哄我了。”颜浔深知萧哲淮的性子,主动示弱,忍着恶心往他怀里靠了靠,神情低落,“我是男子,我们之间不会有结果的,秦姑娘和您郎才女貌,你们成婚后定是一对佳偶。”
萧哲淮一惊,他和秦月瑶的婚约十分只有两家父母知晓,颜浔是怎么知晓的?
“淮哥哥,我喜欢你,但我也同样是亲王,如何能做你得男妾!”
颜浔声声泣血,听得萧哲淮方寸大乱。
“浔儿!谁告诉你的这些,我说过要娶你为妻,就一定不会食言。那个乱嚼舌根的在你耳边胡说,这种人定要乱棍打死才是!”
如今他根基未稳颜浔手上有着的三十万边军的军权正是他最为需要的。男妾?这般折辱下别说颜浔还能继续支持他了,没和他反目成仇就不错了!
颜浔暗暗发笑,这时候的萧哲淮还嫩着呢。
“自然是人家亲口说的,若非确有此事,哪个姑娘会自污名声?淮哥哥……我们分开吧。”
划清界限是必须的,萧哲淮狼子野心,自己既然要修复和萧景珩的关系自然不能再和他纠缠不清,秦月瑶这个借口在合适不过。
“月瑶?!”
萧哲淮刚要否认,转而又想起秦月瑶的野蛮无脑的性子,越发觉得合情合理。
比起秦家文臣势力,颜浔手上的军权对他更为重要,萧哲淮越想越生气,英俊斯文的脸都有些扭曲。
趁着萧哲淮沉默之际,颜浔推开他,别过头让侍卫送客,直接把人“扔”出王府。
……
“你说他把纪王赶出来了?还把府里上上下下整顿了一番。”
吕易道:“是,王爷还去了庄子亲自把王府的老人请了回来。”
听完吕易的汇报,萧景珩露出欣慰的笑容,评价道:“看来这一病把他的脑子病好了。”
卫明也笑道:“王爷还小呢,小孩子总有调皮的时候,但心里还是分得清是非的。不过王爷天真,小小年纪又没有家人在身边,最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陛下不妨选再选几个得力的送到王府,也好照顾王爷。”
长乐王府人丁稀薄如今就只剩下颜浔这么一个独苗苗,还是颜沐临终时的托孤,颜浔可以说实在他身边长大的,卫明看待他也和自家小辈没有区别。
这一番话无疑是说到了萧景珩的心坎里,他六亲缘浅,父母不爱,兄弟相残,好不容易把颜浔当成孩子还宠爱谁知养着养着要和他决裂。
作为一个帝王,萧景珩并不认为是自己的教育出现了问题,如今卫明的话可不是给了他一个绝佳的理由?
“传旨下去,封郑力为凉州曹掾,纪王随行,凉州匪患结束之前不得回京。长乐王病愈后继续回学室读书,不得拖延!”
小孩子嘛,正是用功读书的时候,把心思全放在学习上就没工夫想些有的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