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恬压下心底那点异样，嘟囔着问，“你想吃什么？不知道人类社会的饭菜你能不能吃习惯。”
她想着要是他不能吃人类食物，从哪去给他弄星际的东西。
“小宝，我可以做饭的。”章锃赶紧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于证明自己的迫切。
“你？”殷恬上上下下打量他，“你会做饭？”
章锃撇下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点被小看了的不满：“你那是什么眼神，我真的会。”
“真的？”殷恬想起之前在游戏里看到过的场景。
他在游戏里的家做了一垃圾桶的黑色块状物，她当时还截图发过动态，配文是“我老公做的饭，能吃吗”。
“我记得你之前……”她话还没说完，章锃的表情变了。
并非被戳穿的窘迫。
而是一种很认真的、急于辩解的神色。
“那是以前。”他轻声说着，“后来我学了。你说的，外卖不好吃，想吃家常菜。”
殷恬的笑卡在喉咙里。
她自己并不记得什么时候和他嘀咕了这件事情。
可能当时只是随口的抱怨。
他便记在心里。
殷恬收起手机，小学生样端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说，“对不起，我不笑你了。”
“不用和我道歉。”章锃轻轻抬起殷恬的头，亲昵的轻点她的鼻尖。
殷恬不太习惯这样的亲近，微微侧身，转移话题，“你还能知道我说的话吗？”
“当然！”章锃坐回原来的位置，“你说的我都记得，只是因为我的程序设定问题，我的话只有预设的那些语句库，所以我只能挑意思相近的句子去和你对话。”
“你还记得什么？”殷恬问。
章锃坐回沙发，想了一下。“很多啊。你总说家里楼下拉面馆好吃，但总是放香菜，你每次都要挑半天。还有公司那个姓王的组长，总是喜欢把自己做错的事推给你，有时候晚上回来，你会骂他四十多分钟。”
殷恬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些事她自己都快忘了。
“还有呢？”
章锃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忽然变得很安静。“还有，你有时候上线不是为了玩游戏。你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你说你一个人住，做饭总是做多，放冰箱第二天也不想吃。你说你偶尔会觉得——”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觉得什么？”
“觉得如果有一天你不见了，可能要过很久才会有人发现。”
殷恬的笑容停在脸上。
她想起来了。
那是去年冬天，在和妈妈吵架后，她发过一次烧，烧了两天没人知道。
退烧之后她登录游戏，对着屏幕里的章锃说了很多很多话。
那些话她以为会像所有碎碎念一样，被服务器吞掉，被数据覆盖，被遗忘。
原来他都收着。
“独居就是这样。害。”殷恬摆摆手，故作轻松的说着，“生病时候，不管生理还是心理，人总是虚弱些。我那时候也是娇揉造作，说些自艾自怨的话。”
未等章锃再开口，门铃便响起，殷恬立马起身去接外卖。
章锃坐在沙发上，望着她的背影，他不由得想起那些隔着屏幕的日子，小宝也是否如那日一般，一个人扛，一个人熬，只是他不知道。
“呆在那做什么？你不饿啊。”
殷恬看见章锃呆呆的坐在那，望着她的眼睛藏着缠绵，她忍不住好笑，扬声喊他回神。
“这就来！”章锃笑笑，收起眼底的情绪。
他不知道这次能待多久，或许明天就会消失，但他不想用这个念头毁掉眼前的每一秒。
他要和小宝在的每一秒钟都要幸福。
“我可是给你买了人类世界的仙品，当当当当～看。”殷恬打开盖子，“麻辣烫！不知道你能不能吃辣，我没给你点红油的，不过这个酸辣的也好吃。”
章锃凑近嗅了嗅，眼睛亮了，“好香啊！”
“那当然。”殷恬抱着胳膊，格外得意，“这可是我多次回购的店，口味杠杠滴！等下次，带你去试试王中王——螺蛳粉！”
章锃已经埋头吃了起来，“小宝，好好吃！”
他睁圆了眼睛，他在星际大多数喝的都是营养液，这一口麻辣烫的味蕾冲击，让他觉得以前多年的食物都白吃了。
“我多点了许多，我也在吃点。”殷恬早就拿了自己的小碗，在一旁蠢蠢欲动。
——
待到章锃放下碗，殷恬才开口说道，“我之前已经从手机上下单了你的衣物，等过几天有空就带你出去买其他的衣服，你先凑合穿。”
“谢谢小宝。”章锃眼睛亮亮的望着殷恬，然后指指殷恬手上的手机，“这就是你们的通讯方式？”
殷恬起初愣了一下，细细一想，好像游戏里面没有手机这个概念，他们用的都是端脑，像手表一样，扣在手上或者做成饰品。
“是，这个就相当于你们的端脑，我没有备用机，家里有个平板，你暂且先用平板吧。”
殷恬没有说给章锃下单新的手机，他目前还不知道能待多久呢。
章锃双手接过那块‘板砖’，想着像环表那样手抚过屏幕打开解锁，可是却没有反应。
而后又学着刚刚殷恬那样，手指戳戳戳，还是黑色屏幕。
殷恬双手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这场景，眉眼耸动，忍住笑意，“不是这样的。我来教你。”
“要按着旁边的一个按钮，最下面开屏幕，然后连着的上面是加大音量，下面的是调小……”
章锃上手很快，他在游戏里是开军舰的指挥官，再精密复杂的仪器都能玩转。
不一会儿，他就弄清楚了基本的操作。
但他玩了一会就放下了平板。桌子还没有收拾，碗筷也要收拾，他可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
他洗碗的时候，殷恬就靠在厨房门框上，忽然想起什么。
“哎，你刚才说你是我的未婚夫？我什么时候跟你求的婚？”
章锃洗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沥水架上，没有转过身，语气轻描淡写：“亲密度一百的时候。游戏里的那个剧情。”
殷恬想起来了。
在游戏里和里面的角色到100的时候，每个角色都会有不同的剧情，他的剧情是章锃和主控求婚。
她过完剧情后，还截图了，发了动态，配文是“嫁了”。
许多不玩游戏的朋友都在问什么时候的事情，在哪里结婚啊。
她吓的赶紧把动态给关了。下次再也不玩抽象了。
“那是游戏里的……”她挠了挠下巴，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知道。”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了点笑意，像是在安慰她，“我知道，你一直都觉得这是游戏。但对我来说，那就是你答应我的方式。”
他把围裙解下来，对折，搭在椅背上。
“所以在这个世界里。我会重新追你的。”说完他想起什么，赶紧补充道，“我不知道人类世界的恋爱方式，不过我会去学，若是……若是我哪惹你不开心了，你可以和我提，可以和我说。”
殷恬被突然而来的话给砸懵了，说到底，这也是他们相遇的第一天。
她是喜欢游戏里的他，可这是在现实，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和你说这些，怎么都有些不知所措。
恋爱经历为0的经验值，让她不知道作何反应，她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回答？
“不用了？”“谢谢？”“随便你？”
什么话放到这个场景都很奇怪啊。
“小宝，要不要去洗澡？”
许是良久的沉默让章锃也意识到殷恬的不自在。他打破僵局，开口递了台阶。
“哦，哦，对，我去洗澡！”
几乎是同手同脚的出了厨房，匆忙拿着睡衣就进了浴室。
洗完澡后，乱糟糟的脑子也随着水冲走了。殷恬想着今天发生的种种。
她在浴室里待了很久。水早就关了，她只是不想出去。
她不是害怕章锃。
她是害怕的是自己对待这件事的态度，太镇定了，太自然了，甚至有那么一点……期待。
这不像她。按照她对自己这么多年的了解，遇到这种事，她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报警，第二反应是搬家，第三反应是换锁。
不是帮一个来路不明的“游戏角色”下单买菜，和他坐在家中安静对话。
独居的生活让她也在心里隐秘的喜欢另一人的陪伴吗？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轮廓，呼出一口热气。
算了。明天再说吧。
洗好澡的殷恬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脑子里全是章锃今天说的话。
她烦躁地坐起来，打开小夜灯，摸出床头的绘画板。
画画是她从大学起养成的习惯。心里有事的时候，画几笔就能静下来。
自从玩了《神明星际》，她画的东西就渐渐变成了同一个人。
疑惑的章锃，茫然的章锃，委屈的章锃。
而现在，她想把今天那个章锃画下来。
是什么样的主题？
笔尖悬空许久，脑海中翻过今天章锃的神态，最终她想，那应该是‘虔诚’。
殷恬画得很慢，改了很多次眼角和眉梢的角度，总觉得差一点。那种温柔里藏着克制、期待里藏着不安，这些复杂神色，在望向自己的时候，都变成了‘虔诚’。
像是……望向信仰的虔诚。
等她终于满意地放下笔，已经快凌晨两点了。她揉着眼睛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缩进被子里。
客厅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殷恬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他在翻身。
沙发确实有点短。
她没有想更多，伴着一天的疲惫，很快就睡着了。
屋外的月光洒落进屋内，殷恬画完后睡的香甜，沙发上却不见章锃人影。
此时章锃坐在殷恬的门口，背靠着一旁墙体，袖子擦着额头冷汗。
他想起刚刚的梦，颤抖着手掩面，呢喃声从口中而出，“小宝，别忘了我……”
呆坐在地上许久。
三月的天还是有些冷，章锃久违的感受到了冷意。
从内到外，慢慢蔓延出来。
他拿起桌子上的平板，打开了其中的‘备忘录’。
在备忘录的第一页，用一根食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了一个日期。
敲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像在想什么。然后又打了几个字。
删掉。又打。又删。又打……
有时候像是想起来什么，脸上出现温柔的笑意，有时候又像是想起来不好的事情，眉眼又被压的很低。
最后他合上平板，把它放在膝盖上。客厅很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刚好落在他的肩头。
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了一下，“小宝，很高兴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