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服口袋的糖

来自 校园爱情故事·讲故事的猪哥·2,583 字

三班的陈砚,校服总是皱巴巴的。不是那种邋遢的皱,是打球回来随手往桌肚里一塞又拽出来穿的皱。他的校服外套从来不拉拉链,敞着穿,里面套一件黑色卫衣,帽绳从来不对称,一边长一边短。

 

我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往他的校服口袋里塞糖。

 

起初是两天一颗。他的教室在一楼最西边,靠走廊的窗户常年开着,窗台上堆满了饮料瓶和外卖单。我每次路过,就顺手把糖扔进去。软糖、硬糖、奶糖、棒棒糖,水果味的居多,偶尔有薄荷糖和咖啡糖。都是我从小卖部挑的,挑的时候特别认真,会看包装颜色是不是他喜欢的。

 

他喜欢橙色。他打篮球的护腕是橙色的,笔袋是橙色的,有次在学校门口碰到他,他手里拿了一瓶橙汁。所以我每次看到橙色包装的水果糖,就会多买几颗。

 

他从来没有发现是我。

 

有次课间操,我在走廊上看见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颗糖,掏出来看了看,翻来覆去看了几秒,又塞回去了。他旁边的男生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可能是之前放兜里忘了吃的。

 

那天他吃没吃我不知道。但第二天我把糖换成了橙子味的软糖,多放了两颗。他下午打球回来,校服搭在肩上,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两颗糖,看了看,剥了一颗丢进嘴里。他旁边的男生伸手要,他把另一颗给了对方,说“就这一颗了”。

 

我站在三楼走廊上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指尖捏着橙色的糖纸,阳光下亮晶晶的。糖纸被他随手扔进了垃圾桶,我盯着那个垃圾桶看了很久,觉得它都变好看了。

 

这个秘密我守了快一个学期。林晓彤是唯一知道的人,因为有一次她撞见我在小卖部挑糖,挑了半天,拿了这个放下那个,最后买了六颗不同口味的。她问我买这么多干嘛,我说自己吃。她看了我一眼,说“沈念你脸红了”。

 

后来她就开始帮我打掩护。有时候我课间要去一楼,她就假装忘带东西了拉着我一起下去。走到三班门口,她站在走廊上假装等人,我快速把糖扔进窗户。配合得天衣无缝。

 

“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林晓彤问。

 

“不知道。”

 

“你总不能塞一辈子糖吧。”

 

“不行吗?”

 

她叹了口气,说没见过我这么怂的。

 

其实我不是怂。我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陈砚这个人,看着挺好接触的,跟谁都能聊两句,但仔细一琢磨,他从来没跟哪个女生走得特别近过。篮球场上跟男生击掌,食堂里跟男生拼桌,课间跟男生打闹。他在女生面前永远隔着一层,礼貌但疏远。我要是贸然跑过去说“糖是我送的”,他大概会愣一下,然后说“哦,谢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所以我宁愿不说。至少塞糖的时候,他的口袋里每天都有一个小小的惊喜。那个惊喜是我放的,只有我知道。他吃到糖的时候嘴角会动一下,很轻微,像是不经意的。那个弧度我偷偷记在心里,一颗一颗地攒着。

 

期中考试之后,学校安排大扫除。每个班负责各自的教室和走廊区域,还要把窗户擦干净。我被分到一楼擦走廊窗户。三班的教室在一楼尽头,我端着水盆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陈砚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

 

他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是三楼的吧?”他问。

 

我点头。

 

“怎么跑一楼来擦窗户?”

 

“被分过来的。”我说,声音比想象中稳。

 

他哦了一声,拎着垃圾袋往楼梯口走。我目送他走远,低头继续擦窗户。擦到一半,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口袋里的东西哗啦一声全掉出来了。

 

几颗糖。橙色的,黄色的,绿色的,滚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捡到第三颗的时候,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停在我面前。我抬起头,陈砚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那个垃圾袋。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糖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弯腰,捡起脚边的一颗,橙色的。他翻过来看了看包装,又翻过去看了看背面。那个动作和他之前在口袋里摸到糖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是你?”他说。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我的手还停在半空,捏着一颗刚捡起来的绿色苹果糖,指关节因为太用力而泛白。

 

“什么?”我听见自己说。

 

“糖。”他晃了晃手里那颗橙色的,“每天塞我口袋里的,是你?”

 

我张了张嘴。我想否认。我想说这些糖是我自己掉出来的,跟他口袋里的没关系。我想编一个像样的谎话。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等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弯起来,眼睛没有跟着弯。他把手里那颗糖放回我手心里,动作很轻,像是放回什么易碎的东西。

 

“谢谢。”他说,“挺甜的。”

 

我没有说话。

 

“但是我暂时不想谈恋爱。”

 

那句话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周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操场上的哨声,走廊里的脚步声,隔壁班拖桌子的摩擦声,全没了。只剩下他的声音,在脑子里反复回荡。

 

“对不起。”他说。

 

我站起来,把手里所有的糖都塞进口袋。糖纸在我掌心里被攥得变了形,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用道歉。”我说,“你又没做错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拎着垃圾袋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晃来晃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那些糖挤在一起,五颜六色的,像一小捧廉价的宝石。我拿出那颗橙色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苦。

 

后来我不再往一楼跑了。课间要么趴桌上补觉,要么去天台吹风。小卖部的橙子软糖还在货架上摆着,但我不买了。林晓彤有一次买了一包给我,说“尝尝,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个”。我拿了一颗放在嘴里,嚼了两下就吐出来了。

 

味道不对。

 

陈砚的校服还是皱巴巴的,口袋还是敞着。但他再也没有吃到过糖。有次我在食堂碰到他,他端着餐盘从我旁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

 

我低下头扒饭,假装没看见。

 

他走了。

 

林晓彤在桌子下面踢了我一脚:“他刚才是不是想跟你说话?”

 

“不知道。”

 

“沈念。”

 

“吃饭。”

 

毕业那天,我在校门口等车。陈砚从学校里走出来,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校服。他看见我,站住了。

 

“沈念。”

 

我抬起头。

 

他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我手心里。我低头一看,是一颗糖。橙色的,水果软糖,糖纸已经被压得皱皱巴巴的,像是揣在口袋里很久了。

 

“这个还给你。”他说。

 

“什么意思?”

 

“去年大扫除那天,我口袋里还有一颗。一直没舍得吃。”他挠了挠后脑勺,笑了一下,“今天毕业,再不吃就过期了。”

 

我攥着那颗糖,没说话。

 

“沈念,”他叫我的名字,“你以后还会给别人塞糖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校服还是那么皱,口袋里空空荡荡的,再也摸不出任何惊喜了。

 

“不会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说“再见”,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橙子味的,有点化了,黏在糖纸上。

 

还是很甜。甜得我眼眶发酸。

 

那颗糖我含了很久。久到糖在嘴里化完了,甜味也散尽了,只剩下一嘴的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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