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在安低头看着顾清百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少年身量跟他差不多,肩膀线条还没完全长开,但往那儿一站,莫名给人一种"你要动他先过我"的意味。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伸手把顾清百扒拉开,弯腰对着车窗说:"行,我晚上过去。"
然后他直起身,拽着顾清百的胳膊就往另一个方向走:"你别掺和,回去做你的题。"
"我就要掺和。"顾清百甩开他的手,又凑上来贴着他走,"那是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顾在安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顾清百正歪着脑袋看他,表情坦坦荡荡,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顾在安张了张嘴,想说你跟我哪来的"我的事就是你的事",但话到嘴边绕了一圈,最后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句:"随你吧。"
顾家老宅的客厅还是那副样子。
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两个人,秦少芬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绸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眉毛都画得规规矩矩。顾父坐在她旁边翻报纸,头都没抬。
顾在安走进客厅的时候,秦少芬的目光就先落在他身上,然后越过他,看见了他身后的顾清百。
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清百,你怎么也来了?妈妈不是说让你在学校好好自习吗?"
"我陪哥哥来的。"顾清百大大方方地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还顺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顾在安坐。
顾在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过去。
秦少芬看着他们两个并肩坐在一块儿的画面,表情复杂得像吞了一颗没剥壳的核桃。
她清了清嗓子,直接开门见山:"在安,我听说你现在跟清百住在一起?"
"租的房子,他有自己的房间。"
"那也是一起住。"秦少芬放下茶杯,声音冷了几分,"我不管你是怎么说服清百跟你住一块儿的,我告诉你,这事不行。"
顾在安还没来得及开口,顾清百已经先出声了:"为什么不行?妈妈,是我自己要搬过去的。"
秦少芬被他这一声"妈妈"喊得眉头一跳,语气稍微软了一点,但还是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清百,你刚来城里,很多事不清楚。你知不知道顾在安以前在学校是什么样的人?打架、逃课、不学无术,跟着他只会学坏。你看看林钦厌,好好一个孩子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林钦厌自己愿意跟哥哥玩,跟哥哥有什么关系。"
"你懂什么!"秦少芬的音量拔高了一截,"你知道你哥哥被人怎么说吗?说他带着你到处厮混,说你被他带坏了!你是顾家的少爷,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顾家的脸面!"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在安垂着眼坐在沙发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没说话。
他其实早就猜到今晚会是这个局面。原主的名声烂成那样,换了谁也不会放心把自己刚认回来的优秀儿子放在他身边。
况且他确实是顶着这具身体的壳子在活,那些人骂的原主也好,骂的他也罢,说到底指向的都是同一张脸。
他打算站起来说"行,我搬走",话已经卡在嗓子眼了。
但顾清百忽然站了起来。
少年站得很直,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表情还是那副乖巧的壳子,眼眶红了一圈,声音却平稳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妈妈,你是不是看不起哥哥?"
秦少芬愣了一下:"什么?"
"你从进门到现在,跟哥哥说了三句话,每一句都在说他不好。你让哥哥来家里吃饭,不是关心他过得好不好,是为了让他离我远一点。"
顾清百的声音在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明白:"哥哥没有带坏我。他给我做饭吃,下雨了给我撑伞,我晚上怕打雷他陪着我坐了一整夜。他帮我买的练习题我自己愿意做,他带着我玩游戏我自己愿意玩。林钦厌为什么愿意跟着哥哥走你问过吗?你们所有人都说哥哥不好,可你们有人问过他自己怎么想的吗?"
秦少芬被他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攥着手帕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顾父终于把报纸放下来了,皱着眉看向顾清百:"清百,你年纪小,很多事还不懂……"
"我懂。"顾清百打断了他的话,转过头看向顾在安。
顾在安还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他。
灯光从少年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眼眶是红的,但眼神又硬又亮。
"哥哥,"顾清百朝他伸出手,"我们回家。"
"这儿不是你家吗?"
"你在的地方才是。"
客厅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秦少芬的脸色从红转白,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顾在安看着顾清百朝自己伸出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的五根手指摊开在他面前,掌心朝上,干干净净。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顾清百的掌心是温热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燥和柔软。他握得很紧,像是怕顾在安反悔似的,攥着就往门外拽。
顾在安被他拽着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秦少芬坐在沙发上,手帕捏得变了形,顾父眉头拧成了一条深沟。管家站在门边欲言又止。
但他没停下。
顾清百握着他的手一路走到了院子里,夜色里的风灌进来吹得两人的头发都乱了。顾清百的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又快又急,顾在安被他拽着几乎小跑起来,直到出了顾家大门,少年才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顾在安,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然后他回过头,脸上挂了两行泪,鼻尖红红的,声音又哑又软:"哥哥,你别听他们的。"
"我没听。"
"反正我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
"谁说赶你了?"顾在安伸手胡乱抹了一把他脸上的眼泪。
动作笨拙又生疏,指甲差点划到对方的眼皮,嘴上却还在犯欠,"哭什么哭,我还没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