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那天,程亦在校门口站了四十分钟。
他手里攥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封写了七遍才誊抄好的信,信纸换了三种颜色,最后选定的是浅灰色,因为宋晚的笔袋是浅灰色的。信的内容他倒着都能背出来: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她在图书馆占了他常坐的位置开始,到她每次发作业本故意把本子放在他桌上的样子,再到高三最后一次晚自习她在草稿纸上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猫。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
他看见了宋晚。她站在梧桐树下,穿着白衬衫和深色百褶裙,手里握着一瓶没打开的矿泉水。她的目光朝他这边扫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程亦的脚往前迈了一步,又收回来。他忽然想,万一她根本没那个意思呢?万一他过去把信递给她,她愣住,然后说“对不起,我一直把你当同学”呢?
于是他站在原地没动。宋晚也站在原地没动。两个人隔着二十米的距离,谁都没往前迈一步。然后宋晚的闺蜜林晓彤跑过来拉走了她,程亦的爸爸打电话催他上车。他们最后互相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程亦都没来得及看清她眼睛里的表情。
宋晚上了家里的车。程亦上了他爸的车。两辆车往相反的方向开,程亦从后视镜里看见宋晚的车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他把信封塞回了书包深处,跟自己说,算了。她不喜欢我。她从来都没表现过喜欢我。
宋晚坐在后座上,攥着那瓶没打开的矿泉水。她也在想同样的事。
高一开学第一天,宋晚去图书馆晚了,常坐的位置被人占了。一个男生坐在那里,低头翻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侧脸很好看。她站在旁边犹豫要不要换个位置,男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把书挪到旁边,空出了半边桌子。宋晚坐下了,说了声谢谢。男生没回应,继续做题。那个男生就是程亦。
宋晚以为他嫌她烦。她不知道程亦那天回宿舍之后,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今天有个女生坐我旁边了。她好安静。我喜欢安静的人。”
高二运动会,宋晚跑八百米,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没力气了。她听见跑道外面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大,她没听清是谁。冲过终点线之后她瘫在地上,有人递给她一瓶水,她抬头看见程亦蹲在旁边,手伸得直直的,矿泉水瓶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接过来喝了一口,他站起来就走了,全程没说一句话。
宋晚以为他只是路过顺手帮忙。她不知道程亦那天在备忘录里写了三行:“她跑完的样子像一只累坏的兔子。我把水给她了。她喝水的样子也好看。”
高三那年冬天,晚自习特别冷。宋晚的座位在窗边,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她缩着脖子写题,手指冻得发僵。有一天来上晚自习,发现窗缝被人用胶带贴住了,桌上还多了一副暖手宝。她问了周围的同学,都说不知道。她以为是谁放错了。她不知道程亦那天提前半个小时到教室,用胶带把窗缝封死,又把自己新买的暖手宝放在她桌上,然后溜回自己的座位假装刚到。
程亦的备忘录里写着:“她今天没有缩脖子了。开心。”
宋晚的备忘录里写着:“今天有人帮我把窗户贴住了,暖手宝也是热的。程亦今天穿了一件灰色卫衣,他是不是冷?他坐在那边好像离窗户更近。”
他们都觉得对方不喜欢自己。
宋晚的证据很充分:程亦从来不主动跟她说话。他跟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简短得像在发电报。她发作业本的时候他连头都不抬。她路过他座位时他从来不看一眼。有一次她故意把笔掉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给她,全程目光盯着笔,没看她。
程亦的证据同样充分:宋晚从来不主动找他。她收作业收到他面前时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他有一次在走廊上碰到她,她低头快步走了过去,连招呼都没打。他给她递水那次她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她跟班上所有男生都能笑着聊天,唯独对他客客气气、疏疏离离。
两个人都不知道,宋晚不主动是因为她每次靠近程亦就紧张得手心冒汗,话到嘴边自动变成了“交作业”。程亦不主动是因为他觉得宋晚对所有男生都温柔有礼,唯独对他冷漠疏离,那说明她讨厌他。
林晓彤快被他们气死了。
她是宋晚的闺蜜,也是程亦的表妹。全世界只有她知道,这两个人从高一开始就互相暗恋,而且都死不承认。
“你就不能主动跟他说句话吗?”林晓彤趴在宋晚的床上,看她对着手机发呆。
“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问他今天天气怎么样。”
“太刻意了。”
“那你写张纸条。”
“太明显了。”
“宋晚,你是在暗恋还是在拆炸弹?”
宋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万一他不喜欢我呢?”
林晓彤翻了个白眼:“他不喜欢你?他不喜欢你天天把窗缝给你贴好?他不喜欢你大冬天跑三条街给你买暖手宝?他不喜欢你运动会那天站在跑道旁边喊你名字喊到嗓子哑?”
宋晚猛地坐起来:“他喊我名字了?”
“喊了!超大声!全操场都听见了,就你没听见!”
宋晚愣了几秒,然后慢慢躺回去:“那……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说?”
“……我怕。”
林晓彤又去找程亦。程亦坐在书桌前写题,林晓彤往他桌上一坐,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宋晚的备忘录,上面写着:今天程亦穿的蓝色外套,好看。他打篮球的时候笑了,更好看。
“你偷看她手机?”程亦皱眉。
“她自己给我看的。她想让我帮她参谋怎么追你。”
程亦的笔尖停住了。
“你俩真是绝了。”林晓彤说,“一个以为对方讨厌自己,一个以为对方把自己当同学。你们打算这么耗到什么时候?”
程亦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她……真的这么写?”
“你自己看。”
程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林晓彤看见他的耳朵慢慢变红了。
“你赶紧的,”林晓彤说,“再磨叽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林晓彤给两个人分别发了消息。给宋晚:“程亦今天带了个信封来学校,我看见了。你去找他。”给程亦:“宋晚今天一直在看你。你去找她。”
宋晚看见了消息。她心跳加速了,但她没有动。她站在梧桐树下想,万一林晓彤搞错了呢?万一那个信封是给别人准备的?万一她跑过去,程亦尴尬地说“你误会了”?
程亦也看见了消息。他攥着信封的手紧了紧,但他没有动。他站在校门口想,万一宋晚是被林晓彤催着来的呢?万一她只是碍于面子不好拒绝?万一他走过去,她往后退一步?
他们都站在原地,相隔二十米,谁都没有迈出那一步。然后林晓彤跑过来拉走了宋晚,程亦的爸爸打电话催他上车。
那封浅灰色的信,最终被程亦塞进了书包最深处。他再也没拿出来过。
多年后同学聚会,宋晚来得晚。她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她扫了一圈,没看见程亦。林晓彤朝她招手,她走过去坐下。
“程亦呢?”她问。
“堵车,马上到。”
宋晚哦了一声,低头看菜单。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上一次见到程亦还是毕业典礼那天,隔着二十米的距离。之后他去了北京,她留在本地,他们连微信都没有加过。
门开了。程亦走进来。他变了很多,瘦了,戴了眼镜,穿着深色的衬衫,袖口挽着。他看见宋晚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好久不见。”他说。
“好久不见。”宋晚说。
饭桌上聊的都是些旧事。谁高考考砸了,谁大学换了专业,谁结婚了谁离婚了。程亦坐在宋晚斜对面,全程没有主动跟她说话。宋晚也没有。两个人偶尔目光碰上,就迅速移开。
林晓彤在桌子底下踢了宋晚一脚:“你俩真是绝了,十年了还这样。”
宋晚假装没听见。
散场的时候,大家在门口等车。宋晚站在台阶上,程亦站在她旁边,隔了一臂的距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是高中时放学回家的那段路。
“你过得好吗?”程亦问。
“挺好的。”宋晚说,“你呢?”
“还行。”
沉默。又是沉默。宋晚在心里骂自己,十年了,怎么还是这样。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他,想说什么。
程亦也正好转过头。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宋晚。”
“程亦。”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宋晚说。
程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带着一点紧张,一点犹豫,还有一点宋晚看不懂的东西。
“没什么。”他说,“路上小心。”
宋晚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东西啪地灭了。她点点头,转身走了。上了出租车,她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十年了,她想。他还是不喜欢我。
一周后,宋晚整理旧物,翻出了一个很久没用的旧手机。那是她高中时用的,后来换了新手机就一直扔在抽屉里。她充上电,开了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备忘录的图标。
她点开。
第一条备忘录的日期是高一开学第一周。上面写着:
“今天在图书馆遇到一个男生。他给我让了半边桌子。他不爱说话,但我坐过去的时候他笑了。我觉得我完了。”
宋晚愣住了。她往下翻。
“运动会那天他给我递水了。他的手好大,矿泉水瓶在他手里像个小瓶子。”
“窗缝是他贴的吗?暖手宝是他买的吗?我不敢问。”
“今天收作业的时候离他好近。他低头写题,睫毛好长。我差点把作业本掉在他桌上。”
“他跟别的女生说话了。那个女生长得很好看。我算什么。”
“毕业典礼。我想去跟他说话。可是我不敢。我怕他根本不知道我喜欢他。”
宋晚攥着手机,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屏幕上。她翻到备忘录的最后一条,日期是毕业典礼那天晚上。
“算了。他从来都不主动跟我说话。他不喜欢我。就这样吧。”
她坐在那里哭了很久。哭完了,她忽然想到什么,拿起手机给林晓彤打电话。
“林晓彤,”她吸着鼻子,“程亦的旧手机还在你那儿吗?你以前说他把旧手机放你家了。”
“……在。怎么了?”
“帮我看看他的备忘录。”
林晓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宋晚,你终于开窍了。”
半个小时后,林晓彤发来了一连串照片。程亦的备忘录,从高一开始,密密麻麻写了几百条。
“今天有个女生坐我旁边了。她好安静。我喜欢安静的人。”
“她收作业的时候总是把本子放得整整齐齐。她不知道我每次都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因为她的手指会碰到。”
“她今天跑八百米,我喊了她名字。她好像没听见。”
“她喝水的样子也好看。”
“窗缝贴好了。暖手宝是新买的。她应该不会知道是我。”
“毕业典礼。我想去跟她说话。可是我不敢。她从来都不主动找我。她不喜欢我。算了。”
宋晚看着那些截图,手抖得拿不住手机。原来他知道她收作业时故意放慢的手。原来他每次翻到本子最后一页,是为了让她的手指碰到。原来他喊了她的名字。原来窗缝和暖手宝都是他。
原来他跟她一样,怕得要死。
宋晚翻到备忘录的最后一条,日期是毕业典礼那天深夜。上面只有一行字,明显是喝多了打的,错字连篇:
“我把信带去了。我没给。我怂。我喜欢她三年了。她永远不会知道。”
宋晚把手机贴在胸口,哭得停不下来。那些年她脑补的所有证据,所有他不喜欢她的证据,全都翻了面。他跟她说话简短,是因为他紧张。他不看她,是因为他不敢看。他递水不说话,是因为他怕一开口就露馅。
他们两个人,用了三年时间互相暗恋,又用了十年时间互相错过。他们的备忘录里写满了同一天发生的事,同一种心情,同样的怕。可他们谁都没有告诉对方。
宋晚找到程亦的微信。那是林晓彤推给她的,她加了之后一直没说话。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张截图。是她备忘录里的一条,日期是高二运动会那天:“今天他给我递水了。我喝了一口,是甜的。我想问他是不是也喜欢我。”
过了很久,程亦回了消息。也是一张截图。是他的备忘录,日期是同一天:“她喝水的样子也好看。我差点就说了。可我怕。”
宋晚盯着那张截图,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打字:“程亦。”
“嗯。”
“你这个傻子。”
“嗯。”
“我当年也喜欢你。”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手机震了一下。程亦发来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浅灰色的信封,放在一个旧书包里,信封的边缘已经泛黄了。配文:“我当年也喜欢你。信写了七遍。没给出去。”
宋晚看着那张照片,又哭又笑。她想起来毕业典礼那天他站在校门口的样子,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原来是一封信。原来他也在犹豫。原来他们站在二十米的距离两端,都在等对方迈出那一步。
可是谁都没有迈。
宋晚打字:“程亦,现在给还来得及吗?”
他回:“你打开门就知道了。”
宋晚愣了一下,然后听见门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