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楼下的流浪猫

来自 校园爱情故事·讲故事的猪哥·4,174 字

图书馆后门有一只橘猫,我喂了它半年。

有一天去喂猫,发现有人比我先到。

一个男生蹲在树下,手里拿着猫粮,橘猫正蹭他的裤腿。

“你也喂它?”我问。

“喂了三个月了。”他说。

从那天开始,我们约好每天傍晚一起喂猫。

后来橘猫不见了。

我们找了三天,最后在图书馆地下室找到了它。

兽医说,它吃了老鼠药,救不回来了。

橘猫走的那天,他蹲在树下哭。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后来,我们再也没有一起喂过猫。

图书馆后门有一片小树林,树林边上有一张长椅,长椅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树。

歪脖子树下面,住着一只橘猫。

我第一次见它是在去年秋天。那天我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拿着一袋没吃完的饼干。它蹲在树根旁边,瘦得皮包骨头,尾巴卷在脚边,抬头看着我。

“你饿了?”

它喵了一声。

我把饼干掰碎了放在地上,它闻了闻,没吃。我蹲下来,掰了一小块放到它嘴边,它才慢慢张开嘴,嚼了两下,咽了。

“你不吃饼干啊。”

它又喵了一声。

第二天我去超市买了一袋猫粮。再经过那棵树的时候,它还在那里。我把猫粮倒在树根旁边,它低头吃了起来,尾巴翘得高高的。

从那以后,我每天傍晚都会去喂它。有时候是猫粮,有时候是火腿肠,有时候是食堂的剩饭。它渐渐认识我了,看到我走过来就会从树后面跑出来,绕着我的脚转圈。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橘子。

喂橘子喂了半年,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喂它。直到那天傍晚,我拿着猫粮走到树下,发现有人比我先到。

一个男生蹲在树根旁边,橘猫正蹭他的裤腿。他手里拿着一袋猫粮,倒在一个小碗里。

我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

他抬起头。

“你也喂它?”

“喂了半年了。”

“我喂了三个月。”

我们同时看向橘子。它在我们中间,左边蹭一下,右边蹭一下,谁都不想得罪。

“你喂的什么?”我问。

“皇家猫粮。你呢?”

“超市买的散装。”

他皱了皱眉:“散装的盐分太高,对猫不好。”

“我不知道。”

“下次买我这个牌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粮渣,“我网上买的,比实体店便宜。”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买?”

“你每次都是从学校超市出来,手里拎着那个红色袋子。”

我愣了一下。

“你观察我?”

“不是观察你,”他蹲回去摸橘子,“是观察猫。”

那天之后,我们开始一起喂猫。每天傍晚六点,图书馆后门歪脖子树下,他带猫粮,我带水。他负责倒粮,我负责换水。橘子蹲在我们中间,吃两口他的,喝两口我的。

“你叫什么?”

“林栀。你呢?”

“沈屿。”

“你哪个学院的?”

“计算机。你呢?”

“新闻。”

“难怪话这么多。”

我踢了他一脚,他躲开了。橘子被吓了一跳,跑了两步又回来了。

“你别踢我,橘子都看不下去了。”

“你活该。”

喂完猫之后,我们有时候会坐在长椅上聊一会儿。聊的都是些没营养的话:今天食堂的菜好咸,图书馆的空调太冷了,选修课的老师点名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跟他聊天很舒服。他说话不急不缓的,偶尔冒出一句冷幽默,我笑的时候他会看着我,眼神很专注。

“你笑点真低。”

“是你太搞笑了。”

“我没讲笑话。”

“你存在本身就是笑话。”

他又踢了我一脚。我没躲。

三个月后,我们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他带猫粮,我带罐头。他倒粮的时候我摸橘子的头,我换水的时候他挠橘子的下巴。

“橘子好像胖了。”

“你喂太多了。”

“你不是也喂?”

“我控制量的。你每次都倒一大碗。”

“它还在长身体。”

“它已经两岁了,林栀。兽医说的。”

“你带它去看兽医了?”

“上次它拉肚子,我带它去的。”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那天有考试。”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比我想象中细心。

“沈屿,你为什么喂橘子?”

“路过,看它可怜。”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蹲下来,摸着橘子的背,“你呢?”

“我也是。路过,看它可怜。”

“那你也挺简单的。”

“本来就简单。”

橘子在我们中间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他挠它的肚子,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好像很喜欢你。”

“它喜欢所有人。”

“不,”他抬起头看着我,“它只喜欢我们两个。”

我移开目光,假装看树上的叶子。

入冬之后,天冷得很快。我买了一个小纸箱,里面垫了旧毛巾,放在树根旁边给橘子当窝。沈屿看到了,第二天带了一个更大的塑料箱,里面垫了泡沫板。

“你这太寒碜了。”他把我的纸箱扔了,换上塑料箱。

“你凭什么扔我东西?”

“凭我是它干爹。”

“谁说的?”

“橘子说的。”

我气得想打他,但橘子已经钻进新箱子,团成一团睡着了。

“它喜欢新箱子。”

“它只是怕冷。”

“你嘴硬。”

“你才嘴硬。”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沈屿带了一条旧围巾。他把围巾垫在箱子底下,橘子躺在上面,舒服得直打呼噜。

“这围巾谁的?”

“我的。”

“你挺舍得。”

“它比我更需要。”

我看着他蹲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他伸手把围巾往橘子那边掖了掖,动作很轻。

“沈屿。”

“嗯。”

“你是个好人。”

“你骂我?”

“夸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雪花落在他眼镜片上。

“林栀,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好人。”

我笑了,蹲下来跟他一起摸橘子。我们的手指在橘子背上碰了一下,然后迅速分开。

橘子在我们中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元旦之后,橘子突然不见了。

那天傍晚我去喂猫,树下的塑料箱是空的。猫粮没动,水也没动。橘子平时不会离开这棵树太远,最多去旁边的草坪上晒太阳,天黑之前一定会回来。

我等了一个小时,没等到。

我给沈屿发消息:“橘子不见了。”

他十分钟后到了,跑得气喘吁吁。

“什么时候的事?”

“我今天来它就不在。昨天还好好的。”

“找找。”

我们围着图书馆找了一圈,没有。又去食堂后面、操场旁边、教学楼下面,都没有。橘子平时活动的范围就这么大,它从来不跑远。

“它会不会被人抱走了?”我问。

“不会。它认生,除了我们俩,谁碰它它都躲。”

“那它去哪了?”

“可能躲起来了。猫有时候会找地方藏。”

那天晚上我们找到十点半,图书馆关门了,保安开始清人。沈屿让我先回去,说他再找找。

“你明天有课。”

“你也有课。”

“我请假。”

“不用。我再找一圈就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在图书馆门口看到了他。他眼圈发黑,衣服上全是灰。

“你昨晚没回去?”

“回去也睡不着。”

“找到了吗?”

他摇头。

我们贴了寻猫启事,在校园论坛发了帖子,问了环卫工人和保安。有人说前两天看到一只橘猫往图书馆地下室那边跑了,我们立刻跑过去。

图书馆地下室平时不让进,我们找了管理员,好说歹说才同意我们下去看。地下室很暗,到处都是管道和杂物。

“橘子?”

没有回应。

“橘子,你在吗?”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往角落里照。第一个角落没有,第二个角落没有,第三个角落——

“沈屿!”

他跑过来。手电筒照到的地方,有一团橘色的东西蜷缩在管道旁边。橘子的身体很小,缩成一团,呼吸很微弱。

“橘子。”

他蹲下去,轻轻碰了一下。橘子动了一下,喵了一声,声音很轻。

“它怎么了?”

“不知道。得送医院。”

他把外套脱下来,把橘子裹在里面,抱起来往外跑。我跟在后面,看着他跑得飞快,外套上沾满了灰尘,但他完全不在意。

兽医检查之后,说橘子吃了老鼠药。

“应该是误食的。图书馆地下室放了药,它可能抓老鼠的时候吃到了。”

“能救吗?”

“洗了胃,但毒素已经吸收了一部分。看它能不能挺过今晚。”

橘子躺在诊疗台上,身上插着管子,眼睛半睁着,呼吸很浅。沈屿站在旁边,手放在它的头上,一动不动。

“它会好的。”

“嗯。”

那天晚上我们在宠物医院待到凌晨。橘子一直没有醒,呼吸越来越弱。凌晨三点,它走了。

沈屿站在诊疗台旁边,手还放在橘子身上。

“林栀。”

“嗯。”

“它不在了。”

我走过去,看到橘子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沈屿的手在抖,眼泪掉在橘子身上。

“它才两岁。”

“我知道。”

“我还没来得及给它换那个大箱子。我买好了,放在宿舍,准备明天拿过来。”

“它知道。”

“它不知道。”他蹲下来,额头抵在诊疗台边缘,“它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拍拍他的背,想跟他说“不是你的错”,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橘子的尸体被宠物医院火化了。沈屿把骨灰装在一个小罐子里,带回了学校。

“埋哪?”

“歪脖子树下面。”

我们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坑,把骨灰罐放进去,盖上土。沈屿在上面放了一块石头,石头上用马克笔写着:橘子,一只好猫。

“要不要写点什么?”

“写什么?”

“比如‘它喜欢猫粮和罐头,喜欢晒太阳,喜欢蹭人裤腿’。”

“太长了,石头写不下。”

“那就写‘它很好’。”

他在石头上补了三个字:它很好。

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一起喂过猫。

其实不是刻意的。只是没有了橘子,傍晚六点变得没有意义。他不再来图书馆后门,我也不再去歪脖子树下。我们偶尔在食堂遇到,打个招呼,聊两句,然后各走各的。

有一次我在超市看到皇家猫粮,拿起来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了。我们不再需要买猫粮了。

后来我路过歪脖子树,看到石头还在,上面的字褪了一点色。我蹲下来,用手指描了一遍“它很好”。

“林栀。”

我回头,是沈屿。他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你也来看它?”

“嗯。”

“好久没来了。”

“嗯。”

我们站在树前面,中间隔着一块石头的距离。

“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你呢?”

“也还行。”

“你那个项目做完了吗?”

“做完了。你呢,论文写完了吗?”

“写完了。”

沉默。

“沈屿。”

“嗯。”

“你手里拿的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

“猫粮。”

“你还买猫粮?”

“习惯了。每次去超市都走到那个货架前面,顺手拿一袋。”

“橘子不在了。”

“我知道。”他把袋子放在石头旁边,“但它可能回来。”

“它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

他蹲下来,把猫粮袋子撕开,倒在石头旁边。

“万一呢。”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蹲在歪脖子树下面,跟三个月前一样。只是这次橘子不在了。

“沈屿。”

“嗯。”

“我们以后还会来吗?”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粮渣。

“不知道。”

“你想来吗?”

“想。但来了又觉得难受。”

“我也是。”

我们站在树下,看着那块石头。风把树叶吹下来,落在石头上面。

“林栀。”

“嗯。”

“谢谢你这半年陪我喂猫。”

“你也陪我了。”

“如果没有橘子,我们可能不会认识。”

“可能吧。”

“那算不算它给我们的礼物?”

我想了想。

“算。”

后来毕业了,我离开了南城。走之前,我去看了那棵歪脖子树。石头还在,“它很好”三个字已经完全褪色了。旁边的猫粮袋子不见了,可能被风吹走了,可能被保洁阿姨收走了,可能被别的猫吃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石头。

“橘子,我走了。”

风从图书馆那边吹过来,带着书页和灰尘的味道。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歪脖子树下面空空的,没有橘猫,没有猫粮,没有蹲着的男生。

只有那块石头,和石头下面的骨灰罐。

我掏出手机,给沈屿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去看橘子了。石头还在。”

他过了很久才回。

“谢谢你。我也去看过。每次都在。”

“你什么时候去的?”

“你走了之后。”

“现在呢?”

“现在也在。”

我回头,看到歪脖子树下面站着一个身影。灰色卫衣,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袋猫粮。

他朝我挥了挥手。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但风又吹了一次,把树叶吹到他脚边。

他蹲下来,把猫粮倒在石头旁边。

“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