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楼下的流浪猫
图书馆后门有一只橘猫,我喂了它半年。
有一天去喂猫,发现有人比我先到。
一个男生蹲在树下,手里拿着猫粮,橘猫正蹭他的裤腿。
“你也喂它?”我问。
“喂了三个月了。”他说。
从那天开始,我们约好每天傍晚一起喂猫。
后来橘猫不见了。
我们找了三天,最后在图书馆地下室找到了它。
兽医说,它吃了老鼠药,救不回来了。
橘猫走的那天,他蹲在树下哭。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后来,我们再也没有一起喂过猫。
图书馆后门有一片小树林,树林边上有一张长椅,长椅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树。
歪脖子树下面,住着一只橘猫。
我第一次见它是在去年秋天。那天我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拿着一袋没吃完的饼干。它蹲在树根旁边,瘦得皮包骨头,尾巴卷在脚边,抬头看着我。
“你饿了?”
它喵了一声。
我把饼干掰碎了放在地上,它闻了闻,没吃。我蹲下来,掰了一小块放到它嘴边,它才慢慢张开嘴,嚼了两下,咽了。
“你不吃饼干啊。”
它又喵了一声。
第二天我去超市买了一袋猫粮。再经过那棵树的时候,它还在那里。我把猫粮倒在树根旁边,它低头吃了起来,尾巴翘得高高的。
从那以后,我每天傍晚都会去喂它。有时候是猫粮,有时候是火腿肠,有时候是食堂的剩饭。它渐渐认识我了,看到我走过来就会从树后面跑出来,绕着我的脚转圈。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橘子。
喂橘子喂了半年,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喂它。直到那天傍晚,我拿着猫粮走到树下,发现有人比我先到。
一个男生蹲在树根旁边,橘猫正蹭他的裤腿。他手里拿着一袋猫粮,倒在一个小碗里。
我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
他抬起头。
“你也喂它?”
“喂了半年了。”
“我喂了三个月。”
我们同时看向橘子。它在我们中间,左边蹭一下,右边蹭一下,谁都不想得罪。
“你喂的什么?”我问。
“皇家猫粮。你呢?”
“超市买的散装。”
他皱了皱眉:“散装的盐分太高,对猫不好。”
“我不知道。”
“下次买我这个牌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粮渣,“我网上买的,比实体店便宜。”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买?”
“你每次都是从学校超市出来,手里拎着那个红色袋子。”
我愣了一下。
“你观察我?”
“不是观察你,”他蹲回去摸橘子,“是观察猫。”
那天之后,我们开始一起喂猫。每天傍晚六点,图书馆后门歪脖子树下,他带猫粮,我带水。他负责倒粮,我负责换水。橘子蹲在我们中间,吃两口他的,喝两口我的。
“你叫什么?”
“林栀。你呢?”
“沈屿。”
“你哪个学院的?”
“计算机。你呢?”
“新闻。”
“难怪话这么多。”
我踢了他一脚,他躲开了。橘子被吓了一跳,跑了两步又回来了。
“你别踢我,橘子都看不下去了。”
“你活该。”
喂完猫之后,我们有时候会坐在长椅上聊一会儿。聊的都是些没营养的话:今天食堂的菜好咸,图书馆的空调太冷了,选修课的老师点名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跟他聊天很舒服。他说话不急不缓的,偶尔冒出一句冷幽默,我笑的时候他会看着我,眼神很专注。
“你笑点真低。”
“是你太搞笑了。”
“我没讲笑话。”
“你存在本身就是笑话。”
他又踢了我一脚。我没躲。
三个月后,我们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他带猫粮,我带罐头。他倒粮的时候我摸橘子的头,我换水的时候他挠橘子的下巴。
“橘子好像胖了。”
“你喂太多了。”
“你不是也喂?”
“我控制量的。你每次都倒一大碗。”
“它还在长身体。”
“它已经两岁了,林栀。兽医说的。”
“你带它去看兽医了?”
“上次它拉肚子,我带它去的。”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那天有考试。”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比我想象中细心。
“沈屿,你为什么喂橘子?”
“路过,看它可怜。”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蹲下来,摸着橘子的背,“你呢?”
“我也是。路过,看它可怜。”
“那你也挺简单的。”
“本来就简单。”
橘子在我们中间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他挠它的肚子,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好像很喜欢你。”
“它喜欢所有人。”
“不,”他抬起头看着我,“它只喜欢我们两个。”
我移开目光,假装看树上的叶子。
入冬之后,天冷得很快。我买了一个小纸箱,里面垫了旧毛巾,放在树根旁边给橘子当窝。沈屿看到了,第二天带了一个更大的塑料箱,里面垫了泡沫板。
“你这太寒碜了。”他把我的纸箱扔了,换上塑料箱。
“你凭什么扔我东西?”
“凭我是它干爹。”
“谁说的?”
“橘子说的。”
我气得想打他,但橘子已经钻进新箱子,团成一团睡着了。
“它喜欢新箱子。”
“它只是怕冷。”
“你嘴硬。”
“你才嘴硬。”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沈屿带了一条旧围巾。他把围巾垫在箱子底下,橘子躺在上面,舒服得直打呼噜。
“这围巾谁的?”
“我的。”
“你挺舍得。”
“它比我更需要。”
我看着他蹲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他伸手把围巾往橘子那边掖了掖,动作很轻。
“沈屿。”
“嗯。”
“你是个好人。”
“你骂我?”
“夸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雪花落在他眼镜片上。
“林栀,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好人。”
我笑了,蹲下来跟他一起摸橘子。我们的手指在橘子背上碰了一下,然后迅速分开。
橘子在我们中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元旦之后,橘子突然不见了。
那天傍晚我去喂猫,树下的塑料箱是空的。猫粮没动,水也没动。橘子平时不会离开这棵树太远,最多去旁边的草坪上晒太阳,天黑之前一定会回来。
我等了一个小时,没等到。
我给沈屿发消息:“橘子不见了。”
他十分钟后到了,跑得气喘吁吁。
“什么时候的事?”
“我今天来它就不在。昨天还好好的。”
“找找。”
我们围着图书馆找了一圈,没有。又去食堂后面、操场旁边、教学楼下面,都没有。橘子平时活动的范围就这么大,它从来不跑远。
“它会不会被人抱走了?”我问。
“不会。它认生,除了我们俩,谁碰它它都躲。”
“那它去哪了?”
“可能躲起来了。猫有时候会找地方藏。”
那天晚上我们找到十点半,图书馆关门了,保安开始清人。沈屿让我先回去,说他再找找。
“你明天有课。”
“你也有课。”
“我请假。”
“不用。我再找一圈就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在图书馆门口看到了他。他眼圈发黑,衣服上全是灰。
“你昨晚没回去?”
“回去也睡不着。”
“找到了吗?”
他摇头。
我们贴了寻猫启事,在校园论坛发了帖子,问了环卫工人和保安。有人说前两天看到一只橘猫往图书馆地下室那边跑了,我们立刻跑过去。
图书馆地下室平时不让进,我们找了管理员,好说歹说才同意我们下去看。地下室很暗,到处都是管道和杂物。
“橘子?”
没有回应。
“橘子,你在吗?”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往角落里照。第一个角落没有,第二个角落没有,第三个角落——
“沈屿!”
他跑过来。手电筒照到的地方,有一团橘色的东西蜷缩在管道旁边。橘子的身体很小,缩成一团,呼吸很微弱。
“橘子。”
他蹲下去,轻轻碰了一下。橘子动了一下,喵了一声,声音很轻。
“它怎么了?”
“不知道。得送医院。”
他把外套脱下来,把橘子裹在里面,抱起来往外跑。我跟在后面,看着他跑得飞快,外套上沾满了灰尘,但他完全不在意。
兽医检查之后,说橘子吃了老鼠药。
“应该是误食的。图书馆地下室放了药,它可能抓老鼠的时候吃到了。”
“能救吗?”
“洗了胃,但毒素已经吸收了一部分。看它能不能挺过今晚。”
橘子躺在诊疗台上,身上插着管子,眼睛半睁着,呼吸很浅。沈屿站在旁边,手放在它的头上,一动不动。
“它会好的。”
“嗯。”
那天晚上我们在宠物医院待到凌晨。橘子一直没有醒,呼吸越来越弱。凌晨三点,它走了。
沈屿站在诊疗台旁边,手还放在橘子身上。
“林栀。”
“嗯。”
“它不在了。”
我走过去,看到橘子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沈屿的手在抖,眼泪掉在橘子身上。
“它才两岁。”
“我知道。”
“我还没来得及给它换那个大箱子。我买好了,放在宿舍,准备明天拿过来。”
“它知道。”
“它不知道。”他蹲下来,额头抵在诊疗台边缘,“它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拍拍他的背,想跟他说“不是你的错”,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橘子的尸体被宠物医院火化了。沈屿把骨灰装在一个小罐子里,带回了学校。
“埋哪?”
“歪脖子树下面。”
我们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坑,把骨灰罐放进去,盖上土。沈屿在上面放了一块石头,石头上用马克笔写着:橘子,一只好猫。
“要不要写点什么?”
“写什么?”
“比如‘它喜欢猫粮和罐头,喜欢晒太阳,喜欢蹭人裤腿’。”
“太长了,石头写不下。”
“那就写‘它很好’。”
他在石头上补了三个字:它很好。
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一起喂过猫。
其实不是刻意的。只是没有了橘子,傍晚六点变得没有意义。他不再来图书馆后门,我也不再去歪脖子树下。我们偶尔在食堂遇到,打个招呼,聊两句,然后各走各的。
有一次我在超市看到皇家猫粮,拿起来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了。我们不再需要买猫粮了。
后来我路过歪脖子树,看到石头还在,上面的字褪了一点色。我蹲下来,用手指描了一遍“它很好”。
“林栀。”
我回头,是沈屿。他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你也来看它?”
“嗯。”
“好久没来了。”
“嗯。”
我们站在树前面,中间隔着一块石头的距离。
“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你呢?”
“也还行。”
“你那个项目做完了吗?”
“做完了。你呢,论文写完了吗?”
“写完了。”
沉默。
“沈屿。”
“嗯。”
“你手里拿的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
“猫粮。”
“你还买猫粮?”
“习惯了。每次去超市都走到那个货架前面,顺手拿一袋。”
“橘子不在了。”
“我知道。”他把袋子放在石头旁边,“但它可能回来。”
“它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
他蹲下来,把猫粮袋子撕开,倒在石头旁边。
“万一呢。”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蹲在歪脖子树下面,跟三个月前一样。只是这次橘子不在了。
“沈屿。”
“嗯。”
“我们以后还会来吗?”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粮渣。
“不知道。”
“你想来吗?”
“想。但来了又觉得难受。”
“我也是。”
我们站在树下,看着那块石头。风把树叶吹下来,落在石头上面。
“林栀。”
“嗯。”
“谢谢你这半年陪我喂猫。”
“你也陪我了。”
“如果没有橘子,我们可能不会认识。”
“可能吧。”
“那算不算它给我们的礼物?”
我想了想。
“算。”
后来毕业了,我离开了南城。走之前,我去看了那棵歪脖子树。石头还在,“它很好”三个字已经完全褪色了。旁边的猫粮袋子不见了,可能被风吹走了,可能被保洁阿姨收走了,可能被别的猫吃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石头。
“橘子,我走了。”
风从图书馆那边吹过来,带着书页和灰尘的味道。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歪脖子树下面空空的,没有橘猫,没有猫粮,没有蹲着的男生。
只有那块石头,和石头下面的骨灰罐。
我掏出手机,给沈屿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去看橘子了。石头还在。”
他过了很久才回。
“谢谢你。我也去看过。每次都在。”
“你什么时候去的?”
“你走了之后。”
“现在呢?”
“现在也在。”
我回头,看到歪脖子树下面站着一个身影。灰色卫衣,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袋猫粮。
他朝我挥了挥手。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但风又吹了一次,把树叶吹到他脚边。
他蹲下来,把猫粮倒在石头旁边。
“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