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简单回答。唐郁正提笔记录,谭睿森在旁边补充了一个问题,“您刚才提到珠三角,您觉得香港和内地城市在金融政策上的配合怎么样?”
采访人看了一眼谭睿森,多说了几句。大意是近年的跨境资金流动和监管协同比以前顺畅不少,但执行层面仍有摩擦。
唐郁手里握着的笔顿了一下,简短记录下采访内容。他余光瞥见谭睿森嘴角几不可察的弧度,内地这个词从谭睿森嘴里说出来,总微妙的掂量。
往前走一段,采访到一位来自美国的游客,某家对冲基金的区域负责人。
对方回答的话语里夹杂了一串专业术语,"settlement cycle"、"custody risk"、"swap arrangement"不等。
唐郁简短记录完毕,正要合上笔盖,季千昂的问话从旁边传来:“您刚才说的术语在实务中是怎么操作的?比如settlement cycle,在香港和纽约之间实际走一遍,大概要多少天?”
游客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饶有兴味地展开解释。
季千昂听完,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往唐郁的问卷纸上瞥了一眼,确认他记下关键点,才把视线收回。
唐郁听得懂术语,但他问不出季千昂问的问题。
他从来只见过课本上印好的流程图,从香港到纽约,几条虚实线,箭头指向哪里,结算日T+几。
还没见过一张信用证从开出到议付要经几道手,也没在饭桌上听过大人讨论那些字眼。
等游客走远,谭睿森才偏过头,语气放轻:“小郁,刚才那些术语你记全了吗?要不要我帮你看一遍?”
唐郁摇头,“记了。”
谭睿森没有再追问,目光和季千昂在半空中撞个正着,火花四溅,焦灼呛人。
三人继续沿着德辅道中往东走。从街对面看过去,唐郁一个人像被两堵墙夹在中间,步伐稍慢半步就会被某一边的肩膀挤压碰撞。
唐郁不动声色加快了点步子,试图把自己挪到前面去,觉得这比采访游客还累。
又采访了两组路人,午后气温高升。
唐郁后颈沁出一层薄汗,他把问卷卷起来扇了两下风。
走了没多久,谭睿森从后身后递一瓶水到唐郁怀里,刚从便利店里拿出来,瓶身上带着冷藏柜的凉意,贴在唐郁小臂上,激得他往后缩。
“喝点水吧,走了这么久。”
唐郁退开,摇头拒绝,谭睿森自顾自拧开瓶盖喝了起来,“待会儿给你带常温的。”
唐郁没应声,身侧捏着问卷忽被轻碰,他偏头,见季千昂也拧开了一瓶水,瓶身贴着唐郁的手背抵过来,常温的温度刚刚好。
他最终没接过水瓶,继续往前走,步伐节奏明显乱了。
唐郁走在前面,季千昂跟在他旁边,谭睿森落后半步,见两人几乎并列的背影,偶尔交叠又分开,如影随形,藕断丝连,他面色顿时沉郁了不少。
下午四点采访结束,唐郁把问卷和手写记录交到带队老师手里,转身见季千昂站在路边,低头盯着手机。
微风掠过发丝,午后的阳光从节果决明的枝叶中渗出,在季千昂凌厉的脸庞洒下光斑。
节果决明正值果期,黑褐色的荚果垂在枝头。衬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出几分凌冽的好看。
唐郁的目光停顿片刻。
季千昂偏过头来,视线正好掉进唐郁的瞳孔里,他被抓了个正着,低头想去看问卷,才惊觉问卷才上交不久。
5A班班级成员集合,季千昂单手插兜散漫走在唐郁身后,有意无意往唐郁身上靠。
唐郁越挪越往边上,最后偏头蹙眉,一脸狐疑盯着季千昂,“身上痒就去洗澡。”
“刚刚看我看得不是很起劲?”
唐郁故作镇定,仰头直视,“哥们儿,我看的节果决明。”
谭睿森站在不远处,见状,忍俊不禁的声音刻意放大。
几人再无话。
下午老陈来接唐郁时,季千昂半挎着包往前走,唐郁犹豫片刻,还是叫住了他,“喂,季千昂。”
季千昂顿住脚步,侧过半身,“嗯?”
唐郁朝他仰了仰下巴,一吐为快,“手好了吧,不复查就上车。”
对方低笑一声,单手插兜,几步就迈到车边。
之后每天下午放学,两人恢复以往,一齐被陈叔载往老宅。
唐郁发现自己课桌上多了一瓶冻柠茶,瓶身上凝着水,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没多久。
柠檬的酸甜和冰一起,在他舌头上找到平衡。
座位最后没有调整,唐郁就坐在位置上,听课翻书做笔记。
两人在教室里的对话降到极低的频率。
季千昂没主动说什么,每天早上进教室就会把他桌上空了的冻柠茶换新,像在做某种行为标记。
田千星坐在后排,见他们恢复以往的相处模式,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上午的课程结束,唐郁和田千星在食堂排队,端着餐盘在队伍里低头看手机。
旁边两个低年级的学弟正聊天,“听说了吗?之前5A班新来的转校生,转学来之前眼睛就坏了一只。
“真的假的?不是说……唐家的唐少爷砸的吗?”
唐郁没听下去,手指不禁攥紧,他偏头看向旁边的人,开口声音低哑,言语颤抖,“你们说什么?”
两人转头看他,吓了一跳,瞅了瞅他,“没,没什么,瞎说的。”
惊惶说完,两人端着餐盘就跑了。
队伍已经往前走了一小截,唐郁还愣着站在原地。
眼睛本来就是坏的?
可季千昂从没跟你跟自己解释过。刚来到浅水湾老宅,就把责任推到唐郁身上,让他背负一堆愧疚。
唐郁甚至从没问过季千昂眼睛的问题,下意识认为是自己情绪激动把对方的眼睛砸伤。
他亏欠,所以他要负责。他放下身段去对着这张和唐亦枫相似的脸庞,照顾,安抚,愧疚。
而对方从头到尾保持沉默,接受唐郁所有的愧疚歉意。
为什么要把罪行强加在他身上,莫名背锅?
他想起季千昂刚转学到南岛中学,校内就有人传他以前的经历遭遇。这些隐秘,除了季千昂本人,还能从谁口中传出来?
但只是听一面之词,唐郁不全信。
田千星去取餐具,回来发现唐郁已不见身影。
唐郁已经怒气冲冲往教学楼赶,到楼梯拐角迎面和谭睿森擦肩而过。
谭睿森几步追上去拽住唐郁,“小郁,看你脸色有点白。”
“什么情况,要去天台吹吹风吗?”
唐郁满脑翁鸣,他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往前挪了两步。最后攥紧拳头,跟在谭睿森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