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言没有停。他继续往下说,说起实验室起火的那个晚上。火是从三楼烧起来的,浓烟灌满走廊。看守忙着救火,没人管地下室的孩子。续言找到一个没锁的窗户,爬了出去。摔在水泥地上,膝盖磕破了,爬起来接着跑。跑了多久他不知道,最后倒在孤儿院门口。天快亮的时候院长出来扫地,发现了他。
“院长收留了我。给我吃的,衣服,一张床。我在孤儿院住了两年。”
黎疏的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文档上闪,很久没动。
“她给了我一颗糖,橘子味的。她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续言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弯了一点,但眼睛里没有笑意,“那颗糖我没舍得吃,一直放在抽屉里,每天拿出来看。”
“然后呢?”
续言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一直都是一个人。院里的孩子很多,要等很久才能跟院长说上一句话。她对我很好,但她对所有人都很好。”
书房安静下来。
他顿了一下,“那两年,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睡过最暖和的床,最像个正常人的两年。”
黎疏没说话。
“后来……他们找到了我。烧了孤儿院,所有人都死了,那颗糖也没有了。”
黎疏的手指慢慢攥紧了。他记得这个情节。他书里写的是:反派试图逃跑却被抓了回来。他写的时候,不知道那个“反派”曾经是那家孤儿院的住客。
“不过都过去了。”续言耸了一下肩膀,语气里带了一点轻飘飘的笑意,“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黎疏很想说些什么,但那三个字从脑子滚到喉咙口却被堵住了。也不是说不出口,在续言经历之后再说出来,显得太轻了,也太晚了。太像一个作者在对他笔下的角色施舍怜悯。
续言站起来,没有看他的表情。“时候不早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左手扶着门框,没回头。黎疏敲键盘的声音也停了一瞬。
“作者总是对他们笔下的角色予以苦难。”续言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在键盘上敲几个字,我就要在黑暗里待很多年。你不需要感受那种痛,所以也从来不用去想,那些被你写出来的人,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们始终无法共情。”
键盘声彻底停了。
续言松开扶着门框的手,“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怪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已经熬过来了。不管你给我什么结局,我都会熬过去。”
他说完走出了书房。
黎疏一个人坐在屏幕前。文档还是空白的,只有一个标题:《邬言·背景补充》。光标在标题后面一闪一闪。他没有去碰键盘。
过了很久,他把光标移到文档标题上,盯着“邬言”两个字。这个名字是他随手取的,从来没想到会被一个人从身上撕下来,换成另一个名字。
他选中“邬言”,敲下删除键,打上了两个字:续言。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把光线切成无数细小的碎片,落在黎疏脸上,落在空白的屏幕上。他坐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然后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他走到书架前。那几张照片还在刚才的位置,续言放回去的时候太匆忙,有一张露了半个角。黎疏把照片抽出来,摊在手心里。
最上面那张,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九岁的男孩坐在老式阳台的藤椅上低头翻书,旁边竹篮里搁着几个橘子,一只手伸进画面边缘,指缝里沾着淡黄色,那是外婆在给他剥橘子。翻到下一张,十二岁,科技馆的恐龙骨架前,校服穿得整齐,身边没有人。再下一张,十五岁,领奖台上举着奖杯,台下坐满了人,没有一张脸是他的家人。
每一张都只有一个人。
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书架上,推进书脊之间的缝隙里,和之前的位置分毫不差。
他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那个沙发上蜷缩的身影,和照片上那些孤独的背影,在他脑海里渐渐重合在一起。
他应该怕续言,应该防他,利用他。不应该在深夜的书房里,想他六岁被关在地下室的样子。
但他想了,那个画面一旦进来就不肯走了。
客厅的窗户碎了,半夜漏风,加上又开始下雨,已经没法住人。黎疏把堆放杂物的次卧收拾出来,勉强放下一张折叠床。续言靠在门框上看他铺床单。
“今晚先睡这里。”黎疏直起腰,没回头看他,“窗玻璃明天找人修。”
续言“嗯”了一声。黎疏从门口经过时停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关掉了走廊的灯。
脚步声往主卧方向去了。门关上了。
续言等了很久。等到整间公寓彻底安静下来,等到窗外雨声从细密变成零星,他才睁开眼睛。
他从床上坐起来,摊开左手掌心。那颗黑色晶石躺在掌心,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光。续言没有碰它,只是盯着。冷。从掌心渗进骨头缝里的冷。和沈冀身上那种灼热的异能波动完全不同。
这不是沈冀的东西。里面的能量波动和沈冀完全不同。
他把晶石放在床头桌上。接触桌面的瞬间,晶石内部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一行红色字体从晶石核心缓缓浮现,映在桌面上,又反射到对面的白墙上。整面墙都是红色的字,然后慢慢淡去,像被水稀释的血。
「你以为逃出去就安全了?」
续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红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没有后退,伸手将晶石攥进掌心。红光从指缝间溢出,又迅速熄灭。房间重新沉入黑暗。
雨声闷闷地敲着窗玻璃。续言躺下去,闭上眼睛。
有人在看。
有人已经过来了。
他把晶石攥得更紧了一些,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