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警笛扯着嗓子响，混着十几个记者的吵嚷，隔着大门钻进来，听着跟菜市场早市差不多。
宗闻扣着迟星燃的手腕没放。迟星燃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压根没顾上手腕上的力道，反倒踮起脚尖，凑在可视门禁屏幕前看热闹。
小小的监控框里，十几辆采访车把大铁门堵得严严实实，长焦镜头跟排炮似的架在车顶。
“宗总，查清楚了。”周助理快步走过来，手里捏着正在录音的手机，“带货部的赵德发实名向经侦递了材料，咬定您和星燃涉嫌数据造假。这胖子前脚报完案，后脚就把地址卖给了营销号，摆明了想借舆论逼您交出直播间的运营权。”
迟星燃指着屏幕右下角的花坛，低笑了一声：“瞧见没，赵胖子正蹲冬青树后头擦汗呢，那假发片都快被树杈子刮掉了。平时卡小主播几百块餐补，这会儿买热搜倒舍得砸钱。”
宗闻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屏幕，神色如常地系好西装扣子：“方律师到了吗。”
“在侧门，文件全齐。”
“开门迎客。”
大门拉开，闪光灯白花花地晃成一片，刺得人眼晕。
几个记者扛着机器刚要往前挤，领头的经侦人员才掏出协查证件，方律师已经带着公文包横跨一步挡在前面，把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递了过去。
“李队，市局那边的报备十分钟前刚走完专线，税单和出入境批文都在这底袋里压着呢，您先过目。”
宗闻站在台阶上，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视线往下压了压：“私人宅子，外头路段也是园区管着的。三分钟不清场，法务按车牌挨个送侵权传票，都不用回单位等，今晚直接送各位报社法务部。”
这话一出，台阶底下的记者面面相觑，互相递了个眼神，谁也没吭声，闷头扛起脚架往采访车里塞，撤得比兔子还利索。
领队的警员把材料翻了两下合上：“单子没毛病。宗总，明早让老方去支队补个签字就行，走了。”
红蓝闪烁的警灯调了个头，院门外转眼空了一大半。
车辙印子还没干，冬青树底下窸窸窣窣一阵响，赵德发顶着一头蹭了树叶的稀疏头发，夹着包倒腾着小短腿窜上台阶。
“哎哟宗总，星燃，误会，天大的误会。这帮干狗仔的听风就是雨，我拦都拦不住。”
迟星燃靠着门框，歪着脑袋看他：“赵总监在草坑里蹲得挺辛苦吧。警车前脚刚走，您这灭火队长就掐着点登门了。”
赵德发掏出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油汗，拉开皮包拉链，掏出一份厚厚的装订合同递上前。
“星燃，哥哥这是替你急。”赵德发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网上现在全在传你要被全网封杀。只要你今晚接下‘昆仑玉尊’的千万专场，单场破亿，谣言自然不攻自破。这是平台特批给你的顶级资源，顶格给两成纯佣。”
迟星燃接过来，随手翻动。
赵德发凑近了，压低声音诱哄：“品牌方实力硬得很，白纸黑字写着全场保真、假一赔十。你把字签了，我就催财务。两千万预付签字费，半小时到账。”
“钱没到，我可不开播。”
“还能少你的？付款时间都写着呢。”
赵德发要替他翻页，迟星燃没让：“我自己找。”
付款那条还没读完，下面的“无限连带清偿责任”先让他停了下来。
货不对，买家要退钱，找主播赔。刚才说得那么响的假一赔十，到这里，品牌方倒排在他后头了。
迟星燃接着往下读。合同上写“昆仑玉尊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盖章的名字是“昆仑玉遵文化传播中心”。
玉遵？
他又核了一遍，没看错。连公司都换了，盖章的是个个体户。
旧货市场也有人这么干。谈价时拿大公司的名头撑场面，等买家回来找，收据上的商号压根不是那一家。
难怪肯给两千万。
货从他直播间卖出去，买家认的是他。那头拿钱走人，再想追，得先找着人。赵德发还替他写好了赔钱的条款，几千万的退赔，往哪儿躲？
要是再被咬成一伙卖假货的，麻烦就不止还债了。
赵德发见他不说话，眼神有些飘，拿出手机按了免提：“星燃，平台高层也在等信呢。你要是拒签，平台只能按违约封禁你的账号，按合同索赔两千万违约金。签了吧，两千万预付落袋为安，对大家都好。”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平台高管的声音：“星燃，这是平台给你的最后机会，别不识抬举。”
迟星燃忽然笑了一声。
他顺手按掉免提，眉毛一挑，换上一副见钱眼开的混账模样：“两千万预付？赵哥你不早说。”
他拿起柜台上的笔：“有钱不赚是孙子。不就是带几块玉石吗，签，现在就签。”
赵德发脸上的肥肉笑得直抖：“这就对了，还是星燃老弟通透。”
“不过赵哥，咱丑话说在前头。”迟星燃把玩着手里的笔，笑眯眯地伸出两根手指，“千万级专场，我直播间得连夜重新搭国风布景。加一条，先打五万现金置景费，微信转账，现在就转。另外，货品封存由我方独立公证，省得样品路上出岔子赖我头上。”
赵德发一心只想套死他，根本不在乎五万块小钱，当场掏出手机扫码转账：“转了转了。只要你按时播，怎么封存都依你。”
迟星燃收了钱，低头落笔，在免责栏极其老练地勾住“货品封样留存由主播方独立公证”，随后签上大名。
“得嘞。”
赵德发一把抢过合同塞进包里，生怕迟星燃反悔：“今晚八点准时开播，样品下午直发直播间，千万别掉链子。”
说完，他连宗闻的脸色都没敢看，抱着包一路小跑出了院子。
防盗门咔哒一声反锁。
迟星燃把笔扔在鞋柜上，还没站直，手腕就冷不丁被宗闻抓住了。
宗闻垂眼看着他，声音发冷：“字签得挺痛快。”
“‘昆仑玉遵’，宗泽雨半个月前在西南注册的空壳个体户。”宗闻盯着他，“那批料子全是强酸洗过注胶染色的劣质大理石，一碰就碎。只要你敢开播挂车，质检连夜就能封了你的号，再送你一张拘留证。”
迟星燃没挣脱，反手按在宗闻的小臂上，仰头对上他的视线：“宗老板，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迟星燃扯了下嘴角：“宗泽雨不把假货送上门，我拿什么送他进去。这叫引蛇出洞。合同里我加了独立封样权，只要下午样品一进库，白纸黑字加上公证封条，就是按死他的铁证。”
宗闻盯了他两秒，手上力道慢慢松了，嘴角抿平：“胆子不小。他运货走的是西南冷链车皮，你在市区扣样品，他大可以咬死是中途被调了包。”
“调包？”迟星燃嗤笑一声，抬手看了眼腕表，“他车皮进京走哪个道口，我比他清楚。”
话音刚落，门外“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破二八杠自行车直接砸在了花岗岩台阶上。
紧接着是两声狗叫，大门被拍得震山响，外头扯着破锣嗓子嚎：“燃哥！开门！快点儿，后头有两条大狼狗撵我半条街！”
迟星燃把门锁一拧拉开门。
苏晓乐裤管撕成了布条子，整条小腿挂着血道子，满脸黑灰地连滚带爬摔进门槛，怀里死命护着个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破手机。
“燃哥……咳，给口水，快渴死了……”苏晓乐瘫在玄关垫子上大口捯气，颤巍巍把塑料袋剥开，划开全是裂纹的手机屏幕，“南郊第三物流园……宗泽雨租的那个破冷库让我翻进去了。两百多号人戴着防毒面具在强酸池子里捞石灰石呢，边捞边往红木盒里贴‘昆仑玉尊’的激光防伪码，连他妈注胶的针筒子我都拍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