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千昂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我没躲,是因为我想让你觉得你欠我。亏欠要还,就——暂时不会被赶走。”
唐郁听完,心口突突地跳。
不知道是心疼还是心寒。
季千昂话语间平静无波,笃定只要他低头认错,唐郁就舍不得赶他走。
对方也确实没舍得。唐郁到现在还站在这里听他说,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想起季千昂第一次进唐家,那时他情绪不稳定,对任何人都拒之千里。
如果不是新来的伴读,没有因为眼睛的愧疚,他或许不会看对方一眼。他会永远拒人千里之外,继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反锁,谁敲门都不应。
可季千昂用一只假受伤的眼睛,一个蓄谋已久的借口,把门撬开了。
以往破碎的画面组在一起,谎言的碎片凑成深刻羁绊,“所以你在利用我,利用我的愧疚,让你留在唐家。”
对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是。”
“还有?”
季千昂抿嘴,“还有——”
他随口一问,试探除了这件事,季千昂还有什么事情对他隐瞒利用。
但如果对方真再说点什么,他不情愿去听了。他怕他们之间经历的种种,被抹上一层突兀的色彩。等再次回望,格外陌生扎眼。
他立刻转身,不想再听对方说的任何还有。
季千昂几步追上去,喊他的名字,“唐郁——”
“别跟着我!”
唐郁几乎是跑着冲出校门口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明明该生气,站住质问的人是他。
他难过的,是发现那些好都有价码。
谭睿森见状,几步追了上去。
紫荆花大道的花期早就过了,唐郁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慢,迎面吹来的风将他的头发吹得稀乱,他想起季千昂第一次帮他按平后脑勺翘起来的一撮头发。
谭睿森走在他两步之后,小心翼翼问:“你生气,是因为他骗你吗?”
“你别提他。”
谭睿森彻底闭嘴了。
那晚回到老宅,唐郁再也没和季千昂多说一个字,以前顺路经过的地方,犹如被隐形的屏障阻隔,再也没有踏足半步。
放学也各自回家,不会共同搭乘老陈开的私家车。
看到要季千昂,就会想起他回答“是”时的干脆利落。
唐郁没把这些事说给祖母听,祖母平时忙碌,一把年纪还一心扑在事业上,精力本来就有限。
把这些破事说出来,除了凭添忧纷,再没其他用。
傍晚的餐桌上,只有唐郁和祖母两个人,祖母喝了一口汤,不紧不慢地说,“这几天千昂怎么没下来吃饭,你们吵架了?”
唐郁差点被刚送进嘴里的虾仁呛了一下,“没。”
“那你为什么躲他?”
祖母放下汤勺,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你哥刚走的时候你谁也不见,谁也不想理。”
“我找了不少人来陪你,你没有理一个。”
“千昂来了,眼睛被你砸毁,最后他要留下来受罪。你让他住偏房,他也住。你让他离你远点,他就站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等。”
“阿郁,至少他留下来之后,你比之前多吃了几顿像样的饭,睡眠也比之前好。”
“我不是替他说话,你自己想。”
唐郁垂眸,攥着筷柄,拢眉凝思。
祖母说的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他问:“阿嬷,如果一个人对你做了很多好事。”
“但那些好事,是为了让你欠他才做的,你觉得它们还算是好事吗?
窗外浅水湾的海面渐渐下沉,祖母道:“那就要看他做完那些事之后,自己有没有也开始当真了。”
唐郁放下筷子,没再夹菜。
隔天午休,睿森凑到他旁边。唐郁正在做习题,余光瞥见谭睿森把椅子挪近了一截。他没抬头,谭睿森指着其中一道题:“这道题我不会,你给我讲讲呗。”
唐郁点头,在草稿纸上写了半行解题步骤,余光扫到他肩膀快要碰到自己的肩头。
但谭睿森还在靠近,偏头凑到唐郁耳畔,用比平时低沉的声音说:“浅水湾今晚有场电影,要不要一起去看。”
唐郁下意识往后退,但座位靠墙,他再退也退不了多少。
唐郁被对方呼过来的热气吹得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但座位靠墙,他再退也退不了多少,“不去。”
谭睿森笑笑,“那你什么时候想去了,我们再去。”
唐郁把笔放下,他偏过头看着谭睿森明亮又坦荡,忍不住问,“谭睿森,你为什么总……跟着我?”
“因为我想跟你交朋友,”
“你才认识我多久?”
“认识多久跟想不想交朋友没关系,”他干净到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唐郁,格外郑重地喊了一声,“唐郁。”
“其实,我喜欢你。”
唐郁顿时半张着嘴愣住,赤裸的告白从谭睿森口中说出来,毫无铺垫犹豫。
他往后仰,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谭睿森乘胜追击,俯身往前,“别躲也别慌,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谭睿森的鼻梁几乎要贴到唐郁的鼻尖,等谭睿森的嘴唇几乎要碰到唐郁的脸颊时,教室后门被“嘭”地一声踹开。
唐郁被这一阵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笔脱了手,细长的指节略显慌张往墙上抓。谭睿森一偏头
季千昂阴沉着大半张脸站在门口,下颌的轮廓被身后的光勾出亮边。,迈着长腿几步向两人逼近。
一把攥住唐郁的手腕,把他从座位上拽出来,甩到身后。
唐郁一时没反应过来,脚步踉跄一下,额头抵在他坚实的后背。他抬手想撑开距离,但对方强势,他毫无退路。
季千昂眼底阴郁直盯谭睿森,声音压低,“你刚才在干什么?”
谭睿森摊了摊手,“怎么?我让小郁教我做题也不行?”
“讲题需要离这么近?要是分享点什么秘密,是不是要带他往被窝里钻才能讲了?”
谭睿森嘴角下抑,眼底常含的温润终于蒙上一层怒意,“我和小郁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跟他没关系了吗?”
季千昂盯着他的眼睛,一深一浅的眸子骤暗,一字一顿地说,“我跟他怎么样?”
“我是祖母安排在他身边的伴读,祖母让我盯着他——除了学习的事,其他的别想在我眼皮底下做。”
他顿了顿,“你们刚才那叫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