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野有个毛病，喝点东西就容易话多。
这个"点东西"，指的是运动饮料。
周五课间操，学校发了一人一瓶功能饮料，说是配合什么"阳光体育活动"，韩野一口气喝完，站在操场边上，眼神就开始飘。
林深就知道完了。
"哥，"韩野靠过来，手搭在他肩膀上，很有兄弟情的架势，"我跟你说一件事。"
"别说。"
"你听完再说别说。"
"韩野。"
"苏糖今天……"韩野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成气音，"苏糖今天问我了，她问我，你平时都什么性格，在班里怎么样。"
林深停了一下，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那种话少、但心细、其实对朋友很好的人——"
"没说多余的话？"
"没有，"韩野拍胸脯，"我就说了这么多，很稳，很职业，你放心。"
林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韩野清了清嗓子，移开视线，往操场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回来，说：
"她还问我……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谁。"
林深："你说什么了。"
"我说——"韩野语气很微妙，"我说你好像喜欢过一个人，喜欢了很久，但一直没说。"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提名字，"韩野连忙补，"我真的没提，她问我那个人是谁，我说不知道，苏糖就没再问了。"
林深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问："她听完之后，什么反应。"
"就……"韩野想了想，"嗯了一声，然后说'他挺有意思的'，然后就走了。"
"……"
林深沉默了两秒，继续做操。
他这辈子有，苏糖十有八九知道那个"喜欢很久的人"指的是谁。
她不傻，从第一天他把椅子往外推，到奶茶，到一起吃饭，到昨晚发消息，这些事加在一起，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是客气。
林深低头，跟着广播把动作做完。
他想，韩野这张嘴，以后要看管好。
问题来了。
下午第三节。
林深在做化学题，旁边苏糖安安静静的，也在写东西，笔声很轻，像是记什么。
平静了将近二十分钟。
然后苏糖把笔放下了。
林深没有注意，继续做题。
"林深。"
"嗯。"
"你喜欢我吗。"
林深的笔停了。
不是那种"一顿一下"的停，是彻底停了，捏着笔，一动不动。
他侧过头，看向苏糖。
苏糖坐得很端正，手撑着下巴，脸对着前方，没有看他，表情很平，就是那种"我刚才说了一句话"的正常脸，不紧张，不期待，也没有刻意的随意，就是……很正常地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林深沉默了五秒。
苏糖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说："不方便说的话，就算了，我随便问问。"
"不是不方便，"林深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平，"我在想怎么说。"
苏糖："……嗯？"
"喜不喜欢这件事，说'喜欢'或者'不喜欢'都太简单了，"他说，"我在想怎么说得准确一点。"
苏糖沉默了两秒，说："……你这个人说话，有时候太认真了。"
"这种事，应该认真。"
苏糖没有接话，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看向前方，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行。"
"不用急，"她说，"我等得住。"
林深把那句话放到心里压了压，没说话，重新低下头，继续做题。
他那支笔，握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写出来的字比平时粗了一点，但他没意识到。
这件事，韩野是在课后两分钟知道的。
他从后排凑上来，小声说："哥，苏糖跟你说什么了？你俩刚才那个气场——"
"做你的题。"
"我做完了，我超前学习的，"韩野不在乎，"你们说什么了，我看苏糖表情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就是那种……"韩野皱眉，"平时她的表情是'不在意'，但刚才有一秒，她的表情变成了'在想事情'，这俩区别很大的。"
林深抬起头，往苏糖那边看了一眼——
苏糖正在收书本，背对着他，听不出什么。
"她问我，喜不喜欢她。"林深说。
韩野愣了三秒，慢慢回过神，然后把整个人压得更低，声音压到最细："……她问你了？！她主动问的？！"
"对。"
"那你——！"
"我说我在想怎么说准确。"
韩野的表情变得极为复杂，像是很想翻白眼但又觉得林深说的有道理，纠结了半天，说："……哥，你这套路，挺高级的。"
"不是套路。"
"我知道不是套路，但是效果是套路的效果，"韩野叹了口气，"她估计得想好几天。"
林深把书合上，站起来，说："不用几天，她很快想出来。"
"你怎么知道。"
"她那种人，"林深拿起书包，侧过脸，"给她机会想清楚，她就想清楚了，不需要时间堆出来的感情。"
韩野目送他往外走，发了三秒呆，然后小声嘀咕：
"哥，你这辈子，比上辈子厉害多了。"
傍晚，林深在图书馆，找了一本物理参考书，坐下来翻。
图书馆里人不多，很安静，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喊声很远，传进来的时候就只剩一点点声音了。
他翻到第三章，看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糖。
【你在哪】
林深：【图书馆。】
苏糖那边停了一会儿，回：
【哪个图书馆，学校的？】
【嗯。】
又停了一会儿，她说：
【我也在，我在二楼，你在几楼】
【一楼，靠窗那排。】
沉默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林深听见旁边椅子被拖开的声音，抬起头——
苏糖把帆布袋往桌上一扔，坐下了，拿出手机，继续发消息：
【我找到你了】
林深看了她一眼，放下手机，说："你来图书馆是为了找我？"
"我在二楼找了半天书，找不到，然后刷手机，"苏糖说，把手机放进袋子，"然后就发消息问你。"
"……你找什么书。"
"历史参考书，我历史不太好，想补，"她说，"二楼没有，一楼你旁边那排有吗？"
林深站起来，往旁边的书架走了几步，扫了一眼，抽出来一本，放到她面前。
苏糖翻了两页，说："还行，这本，谢了。"
她就这样在他对面坐下来，翻历史书，翻页的时候书脊压到桌面，发出一点轻微的声音。
林深重新坐回去，看物理参考书。
他们两个就这么对坐着，没说话，各看各的，窗外踢球的人已经散了，操场上没人了，图书馆里的灯光是暖的，安静到能听见翻页声。
过了大概半小时，苏糖用荧光笔在书上画了一条线，停下来，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抬起头，对他说：
"你刚才说，要想想怎么说得准确。"
林深把手里的书翻到这一页，夹了一张便利贴，放到一边，看向她：
"想好了一部分。"
苏糖支着下巴，眼神很平，像是在等。
"第一部分，"林深说，声音很低，刚好让她听见，"我上辈子——不是真的上辈子，就是比你早认识我很多年的人，给过我很多机会，但我都没接住，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不懂那是机会。"
苏糖没说话，看着他。
"第二部分，"他继续，"你第一天坐到我旁边，我就觉得，这次我不要再错过了。"
苏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的'错过'，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林深说，"我见过的人不少，见过好看的、聪明的、对我好的，但是你不一样，你是那种让我觉得——如果我这辈子不认识你，我这辈子就有个没补上的缺口的那种人。"
教室里几乎没有声音，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然后远去。
苏糖低下头，盯着那本历史书，荧光笔在手里转了两圈，没说话。
林深等了她一会儿，说："你要时间，我不急。"
苏糖抬起头，看了他两秒，说：
"你刚才说的那个话，是答案吗，还是铺垫？"
"是答案的一部分，"林深说，"另一部分，等你准备好了，我再说。"
苏糖："……你这人，讲话挺折磨的。"
"你刚才也折磨我了。"
"我？"
"你当着全班问我那件事。"
苏糖想了一下，嘴角往旁边扯了扯，没有笑出声，说："……公平的。"
林深："嗯，公平的。"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苏糖重新拿起荧光笔，低下头，说：
"那我想清楚了告诉你。"
"行。"
"你也不用急，"她说，头没抬，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我……想清楚了就说。"
林深把物理书重新打开，看进去了。
但这一页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出图书馆的时候，天还没全黑，橙色的余光压在操场上，风把树吹得响。
苏糖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到分叉路口，她停下来，侧过头：
"今天谢谢你找的书。"
"顺手。"
"你老说顺手，"苏糖说，眼神有点奇怪，打量他一眼，"你是故意的吗。"
林深：".....不是。"
苏糖不信，但也没继续追，转身往她那条路走，走了几步，没有回头地说：
"明天见。"
林深站在路口，看着她走远。
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一点，她用手按了一下，没管，继续走。
他想，他上辈子蠢了很多年，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这辈子，他打算打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