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厅内的灯光已被全部打开,里面一片狼藉。
“我...来自中国。”
林安面对凑过来的克雷,不知道是害怕被发现还是出于羞涩,突然呼吸急促心跳加快。
在清晰的灯光下,林安终于看清楚了他的长相,发现他并不是传统的高加索人长相,甚至...甚至有点像亚洲人——他长得很精致,颧骨线条比纯英国人利落但恰到好处的流畅,眉毛浓密平直眼型狭长,给他精致的脸上平添一份野性。瞳孔颜色深褐近乎黑色,深不见底。左脸眼下有一颗黑色的细痣。眼神锐利、沉静,像猫科动物进入攻击前的一秒。
她就像他的猎物一样,被他步步紧逼。
“嗯~”克雷表情意味不明。眼神扫过林安的手臂,停顿了下来,然后作邀请状向林安摊开手掌。
林安不知道怎么了,下意识地就把手递给了他。看着他从胸口的口袋里扯下手帕,然后用它按住她手臂上的伤口。
“先按住。”
克雷把手帕交给林安随即礼貌地松了手。
“好了,你的事情我们一会再聊,恐怕现在你得先和马什督查走一趟了。”说着看向旁边的马什。
“没错,小姐,作为证人,我们需要一些证词。”马什立马接上克雷的话,两人显得默契十足。
“可是我...”
"你放心,只要证词一旦做完会有人将你送往医院的,你不会离开你的主人的。"
“这个叫做克雷的人,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林安惊叹与克雷敏锐的反应,不自觉地谨慎起来。
接着她就被带上了警车,那三个人仍留在原地讨论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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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比她记忆里的那种淡很多,但还是熟悉。林安坐在走廊的一张木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她的眼皮一直在打架,但她一直强撑着。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不敢就这么睡过去,又是外来人口又是仆人,再次醒来指不定自己又到了什么危险的地方。
为了不让自己睡着,她只要一犯困就掐自己的手,导致现在她半个手背都是淤青,还是阻挡不住侵袭而来的困意。迷迷糊糊之间,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睡意里把她拉回来。
“小姐,睡在这里会着凉的。”
林安猛地睁开眼,发现克雷和马什站在她的面前,两人挡住了大半的光线,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林安刚要站起来,克雷把她摁了回去。
“不要紧,你已经很累了。”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袖子卷到了手肘,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手。他走出来时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把手里的布叠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他看向林安,又看了一眼克雷和马什,像是在确认哪一个是能做主的人。最终他还是朝着马什作出了宣告。
“我们已经尽力了,伤势太重,穿透了肺部,他没能坚持过来。”
克雷和马什转头看着林安,林安没有任何反应,静静地接受着结果。
作为一个医学生,她怎么可能不了解陈广生的情况?早在她把他拉出来出来那一刻,她就知道,恐怕已经是凶多吉少了。只是,她仍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陈广生是她唯一的挡风墙。可惜的是跟她想的一样,在医疗条件还不完臻的现在,陈广生的死成了必然。
克雷和马什显然对林安的反应感到惊讶,这不像是一个亚洲女仆听到主人的噩耗该有的反应。
医生站了一会儿,像是等着被问什么——没有人问。
马什回过神来,向医生点了点头。
“明白了,后面的事交给我吧。”
他的表情宛如一潭死水,不是为陈广生的死感到悲伤,本来他们也不结识。就是想到作为外乡人的陈广生在伦敦发生意外,他为将要作的交涉和报告会无比麻烦而感到头痛。
林安握紧手里的怀表,这是她头一次经历生离死别,是和她自己死去的时候不一样的感受。
陈广生不是她的亲人,也不算什么关系很亲密的人,只是一个中途巧合地把她打捞上岸的人。他对她不算差,还总是嘲弄她,老实说性格不算讨喜。
可是,她知道,他不是个坏人。
她把怀表揣进兜里,现在剩下的问题是——她孤身一人,该如何在这个极度排斥她的陌生世界里生存。
“对于陈先生的事,我深表遗憾。”克雷摘下帽子,绅士地低了一下头以表同情。
“那么接下来,请问小姐你打算怎么办呢?”
克雷抛出这个问题似乎以及划定了林安已经无处可去。
林安摇了摇头,克雷露出一种意料之中的微笑。
“我现在需要一名助手,你不会一直做,但你现在需要一个身份。”
马什听闻转过头看着克雷,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既然他跟警察呆在一起,应该也不是什么可疑人物——林安点点头,没有过多地犹豫。
“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
“林安”——林安说了自己的中文名。
“嗯...好吧,以后你就是克雷事务所的助理Lynn。听到了吗马什?”说着转头对着马什。
很明显马什还没从他突兀的决定中回过神来,就被他一顿安排好了。
“喂,别总是这么意气用事!你以为移民局是我家开的啊?”
当然,这点小事他完全可以做到,只是对于克雷的随意指使颇有些不满。
“贝尔维尤餐厅,高级鳜鱼。”
“我准备好把你的钱包榨干了。”
看样子两人像是达成了共识——林安看着他们的斗嘴似乎心又沉下一点。
Lynn?他就这么给她新起了个名字?!其实林安是有英文名的,虽然...比较大众,但她叫Luna已经十几年了,突然换一个也不知道能不能习惯。不过,有一说一她还挺喜欢Lynn这个名字。
“为什么叫Lynn?”她疑惑。
“不觉得和你的中文名很像吗?很好记。”
林安——Lynn,嗯,确实很像。
“不过...”
克雷突然伸过手,用食指和中指从她的衣服口袋里夹出了之前拿给她包扎的丝巾。
“......哪有自己拿回去的。”
“Lynn来自威尔士语和古英语,意思是“湖”或“瀑布”,——一片静止的水面,但底下有流动。安静、沉、不说话、但不空洞。不觉得和你很像吗小姐?”
克雷把手帕叠起来揣进自己的口袋里,动作从容优雅。
“又来了...”
马什像是对克雷的作风见怪不怪了,甚至在一旁暗自翻白眼。
“关于你身上,有太多的秘密了,这个放到以后慢慢说。现在,跟我走吧。”
克雷像林安伸出手,似乎笃定了林安会有所回应。
结果也如他所料,林安犹豫了一会还是把手搭了上去。这就意味着从现在开始,他们之间达成了协议,她给了她新身份,新住所,一个在旧伦敦可以容身的角落。而林安,从富商的女仆变成了克雷的“女仆”。
林安不明白,为什么克雷愿意收留她。
他是谁?警察?不,他没有像马什的手下一样穿制服,也不像马什一样可以任意调遣警员,他就像是这个系统外的编外人员。仔细一看,他穿着高级定制西装,胸前别着铮亮的胸针,用着昂贵的丝巾手帕,不像是普通的“上班族”。最令她好奇的,还是那头深色的头发,具有亚洲特色的面庞。为什么同是亚洲面庞,他在伦敦却不用遭遇白眼甚至还和伦敦督查称兄道弟的?
这些她无法理解的地方点燃了她的好奇心,她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