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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铸刀·予她·2,844 字

秋阳是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的。

 

她睁眼的时候天还黑着,周老四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来了,这次是真的来了。”

 

秋阳抓起刀冲出屋,迎面就是铜锣声。

 

镇北土墙上火把已经亮成一片,人影在火光里来回跑动。

 

她翻身上墙的时候,看见北边的荒原上有一片移动的火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密,连成一条线,正在往平远镇的方向推过来。

 

马蹄声还没有传到,但地面已经开始震了。

 

她蹲在墙头,手搭在刀柄上,能感觉到墙砖在脚底下微微颤动,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墙根底下用石头捶打地面,那震动沿着墙砖一路传上来,传进她的膝盖里。

 

廖大柱站在她旁边,声音不高不低:“让他们近了再放箭,别浪费。”

 

墙上的弓手蹲成两排,第一排拉满弓等着的,第二排把箭插在脚边的土里。

 

秋阳没有拉弓,她把刀抽出来横在膝盖上,看着那片火光越来越近,能看见火把底下马匹的轮廓了,能听见马蹄声了。

 

先是闷闷的一片,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像一袋石子从坡上滚下来滚到一半散开了,哗啦啦地铺满了整片地面。

 

“放。”廖大柱说。

 

第一排箭射出去,划破夜色,落入那片火光里,有几支火把熄灭了,有人从马上栽下来,但整条线没有停。

 

第二排紧接着射出去,然后第一排又拉满了弦。

 

秋阳蹲在墙头,看见那片火光在箭雨里顿了一下,但没有完全停滞,前排的马匹在箭射完之后又往前冲了几步。

 

她听见廖大柱压着声音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把他的话吹散了,但秋阳看见旁边的人开始往后退,她知道该换了。

 

廖大柱让弓手撤,她自己抓起刀翻下墙头,跳到墙根底下。

 

脚落地的时候震得膝盖发酸,她没停,贴着墙根往前跑了几步,从墙体的缺口处往外看了一眼。

 

火把已经逼近到不足百步了。

 

她退了回来,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墙要塌了”,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响。

 

土墙靠近东侧的一段被撞出了一个大口子,灰土和碎砖块往镇子里飞溅,烟尘扑了秋阳一脸。

 

她眯着眼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马匹的轮廓正从那个口子外面挤进来,黑暗中看不清数量,但她能听见马蹄踩在碎砖上的声音,又响又乱,像是有人在掰断一根根骨头。

 

“退了,往巷子里退!”廖大柱的声音从烟尘里传出来,秋阳听清了他的方向,侧身往左边那条巷子退进去。

 

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和屋角,她侧着身贴墙站着,刀横在身前,能听见马蹄声从巷口外面经过,没有拐进来。她等了一会儿,等马蹄声过去了,从巷口探头看了一眼。

 

几匹马正从缺口处往镇子里面跑,但街道太窄,马跑不快,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秋阳从巷子里冲出来,贴着墙根靠近最近的一匹马,刀横着扫过去砍在马腿上。

 

那匹马嘶叫一声往旁边歪,马背上的人摔下来,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跟上的周老四补了一下。

 

秋阳没有停,她转身往下一匹跑过去,这次她没有砍马腿,而是趁着那匹马在窄街上转不过身的一瞬间,从侧面欺近马腹,一刀扎进马腹侧面。

 

那匹马猛地抬了一下前腿,她松手往后退了一步,马背上的骑手被她拽下来,摔在地上。

 

烟尘和火光混在一起,秋阳看不清整条街上的战况,只能感觉到身边有人在跑在喊在交手。

 

她握着刀的手心全是汗,但手没有抖,每一刀出去都收得回来,收回来之后紧接着下一刀又送出去了。

 

她的动作越来越短,她发现自己不用挥很大的幅度,在这么窄的地方,短而快的出手比大开大合管用得多。

 

她侧身让过一柄劈过来的刀,反手用刀柄敲在那人腕骨上,那人的刀脱了手掉在地上,她看也不看,往前一步把那人搡开,又去迎下一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北边的马蹄声在往外退。

 

不是散了,是整齐地在退,像是有人在远处吹了一声什么暗号,那些冲进镇子里的北狄兵听到之后,开始往缺口的方向撤回去。

 

秋阳站在巷口喘着气,看着那些火光从缺口处退出去,消失在外面的黑暗里。

 

她的刀上沾了一层暗色的东西,在火把的余光里泛着光。她看了一眼,转身靠在了墙上。

 

过了一会儿,廖大柱从烟尘里走过来,肩膀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经把衣裳洇透了。

 

他走到秋阳面前看了看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握刀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脸:“你受伤没有?”

 

秋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裳破了几处,胳膊上有一道浅口子,不深,正往外渗血。其他地方不疼,应该没伤到要害:“没有。”

 

廖大柱没有多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你刚才杀的那个骑在马上的,是领头的。”

 

秋阳没有接话。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刀鞘,把刀插回去。

 

天亮之后,秋阳帮着收拢战场。

 

镇北土墙塌了一段,街道上散落着死马和尸体,有北狄的,也有巡防队的。

 

她搬了几具巡防队员的尸体到空地上一字排开,一具一具摆好,一共五具,都是她认识的人。

 

她蹲在最后一具旁边,把那人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开,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他的眼睛合上了。

 

周老四从她身后走过来,蹲在旁边,两人都没有说话,并排蹲了一会儿。周老四先站起来:“廖头儿让你去营房一趟。”

 

秋阳站起来,往营房走。

 

营房门口的磨盘上坐着三个人,都是昨夜跟她一起在巷子里打的人,衣裳上沾着灰和血,有人正在用布条缠手上的伤。

 

他们看见秋阳过来,没有人说话。

 

她走到营房门口,廖大柱坐在里面正在处理肩膀上的伤。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过来,我跟你说件事。”

 

秋阳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昨天夜里带人从巷子里打的那一段,我都看见了。”廖大柱把缠了一半的布条打上结,“你以前打过仗?”

 

“没有。”

 

“那你昨天夜里那些打法,都是谁教的?”

 

秋阳想了想:“没人教。是我想着如果我是他们,我不想到窄巷子里来,那他们一定也不想。所以他们进来的时候一定会慌。”

 

廖大柱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你今天回去歇着,明天开始你带一队人。”

 

秋阳愣了:“带一队?”

 

“嗯。十来个人,你看着挑。”廖大柱说着低下头继续缠布条,“你带得动。”

 

秋阳站在营房里,外面有人抬着尸体走过,脚步声被压低在晨光里,木板的声响闷闷的。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灰的手:“……好。”

 

那天晚上秋阳回到铁匠铺的时候,廖老头还在铺子里坐着。

 

他看见秋阳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你……没大事吧?”

 

“没有。”

 

“那就好。”廖老头站起来,“灶台上饭还热着,你自己盛。”

 

秋阳走进厨房,灶台上果然放着一碗饭,盖着盖子,底下还垫着布。

 

她揭开盖子,饭还冒着热气,上面搁了两块肉。

 

秋阳端起碗坐在灶台前面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架,然后回屋躺下。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头一沾枕头就沉了下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秋阳翻身坐起来,肩膀和胳膊都疼,低头看了一眼,昨晚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而是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她活动了一下手臂,确认能抬能伸,然后站起来穿好衣裳走了出去。

 

她走到营房的时候,廖大柱正站在校场上。看见她来了,指了一下旁边站着的几个人。

 

七八个人,都是她认识的,有两张脸她记得昨夜一起在巷子里打过,另外几个她也认得出是巡防队的老面孔。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秋阳,没有说话。

 

廖大柱说:“你带他们去熟悉镇里的路。每一条巷子,每一处能藏人的角落,让他们心里有数。”

 

秋阳站在那几个人面前看了他们一眼:“走吧。”

 

她转身往镇子里面走,身后那几个人跟了上来。

 

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她听见身后也有人在走,七八双鞋底踩在土路上,沙沙地响着。

 

她穿过第一条巷子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身让那几个人看清楚巷道的宽度,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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