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8:飞过了大洋的白鸽,他会亲自找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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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佩德罗港的元老院议事厅的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窗外的雨打在船坞铁皮顶上,琉璃做的窗户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汽。

  维克托·卡佩脸色铁青的逼问着那个沉默的男人:

  “东岸航线的管辖权该交出来了,艾蒙德,再让你管下去,我们的航线都得停掉。”

  维克托在象牙手杖圆润的杖头上摩挲了两圈,又示意下属把他准备的文件递给座下的各位元老们:“海事行会今早递了话,咱们港口的航运保险费足足涨了两成,跑远洋的商户都在往邻港走,再这么折腾下去,兰开斯特家的船队迟早要垮掉。”

  坐在维克托下首的老元老嘴唇动了动想要帮腔,眼角余光扫到主位上那个男人冰冷的面孔时又把话咽了回去。

  希尔维亚·德·洛林的家族的人也列席在侧,听到维克托的话头,他作为伯爵的代表遵从主人的嘱托只为了把兰开斯特的这池水搅的越浑越好。

  “卡佩长老说的是实情,当然如果兰开斯特家族需要帮助的话,我们女伯爵阁下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接手东岸货运。”

  艾蒙德靠在宽大的皮椅背上,眼窝底下陷着一圈常年睡不踏实的阴影。他垂着眼,领口白衬衫底下隐约透出一根细牛皮绳的轮廓,绳子末端坠着那把黄铜小钥匙。

  维克托见人半天不吭声,眉头拧紧,手里的象牙手杖往地板上顿了一下。

  “艾蒙德,今天十二位长老都在场,你总得给元老院一个交代。”

  洛林家的代表跟着挺直腰板,适时的开口:“女伯爵阁下还在庄园等我的回信,兰开斯特先生要是没精力打理东岸的烂摊子,早点签字移交,这样对两家都体面。”

  艾蒙德抬眼把桌边的人看了一遍,终于开了口:“要让我让出位置也可以,只要你们能够杀了我,这位置就是你们的。”

  这一年过去,艾蒙德已经冷静了很多,也有可能是艾蒙德放在眼里的敌人已经被他清缴得没有几个了。

  唐·马可的人手在去年冬天死绝了,港口外围那些敢伸手抢食的帮派被清缴的没剩下几个,如今整条海岸线上听见兰开斯特这个姓氏都要绕道走。

  说白了,艾蒙德坐在这里就已经是给这些人面子了,艾蒙德甚至无聊的想,如果对方再不知好歹的话,他也不介意再背上几个恶名,把这些人都杀了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刚才还敲着桌面催促的几位元老面面相觑。

  这一年来艾蒙德的恶名可以说是得到了史诗级加强,虽然艾蒙德在那个叫布拉尔的人死后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整日关在偏楼二层不见外客。

  就在半年前开始,艾蒙德突然大肆扩张自己的势力,吞并了南北两岸大大小小的私掠船队,四处派人出海搜寻着什么东西。

  副官里奥推开议事厅侧面的小门走进来:“先生,霍华德先生到庄园了。”

  “各位要是没有什么要说的,就散会吧。”

  维克托额头青筋暴起坐在原位盯着那道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几乎是放弃了所谓的贵族风度,怒斥道:

  “疯子,艾蒙德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旁边的几个老元老看着维克托苦笑着摇了摇头。

  门廊外的雨幕连成白茫茫,里奥撑开大黑伞迎上去拉开车门护住车顶。

  “先生,直接回庄园还是去城北贸易行?”

  艾蒙德弯腰坐进后座,解开西装领口的第一颗纽扣,隔着衬衫布料按了按胸口那把黄铜小钥匙。

  “回庄园。”

  里奥合上车门绕到副驾驶座,黑色轿车碾过积水坑,顺着沿海公路往西南半山的黑石庄园驶去。

  黑石庄园的前庭车道积着水洼,主楼东翼的位置搭着几排还没有拆干净的木制脚手架,新砌的石墙被雨水淋得发灰。

  艾蒙德下车走进门厅,执事长卢卡斯早已捧着干毛巾和替换的深色马甲候在楼梯口。

  “先生,霍华德先生半刻钟前到了,这会儿正在三楼书房等您,劳拉太太刚给送了热咖啡上去。”

  艾蒙德脱下沾着水汽的黑色西装外套递给卢卡斯,迈开长腿踏上旋转楼梯。

  三楼书房的双扇门虚掩着,屋里壁炉烧着干木柴,把房间烘出一股淡淡的暖意来。

  塞德里克站在落地窗前,身上那件驼色羊绒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正隔着玻璃往楼下的花园张望。

  艾蒙德推门走进来,走到书桌后拉开皮椅坐下。

  “你负责的铁路入冬前能铺完?”

  塞德里克转过身,端着咖啡杯走到书桌对面,一屁股坐进皮扶手椅里,翘起二郎腿晃了晃。

  “铁轨早铺到矿区门口了,我大老远冒着大雨跑过来,可不是为了跟你聊这些的。”

  塞德里克放下咖啡杯,伸手探进内袋,把东西递给了对方。

  “喏,这是我从南边港口拍卖行搞来的内部清单,你让我留意了小半年的东西,有眉目了。”

  艾蒙德闻言一顿,伸出的手微不可察的颤抖起来,就连那不见底的深绿幽潭都骤然亮起一点光亮来。

  塞德里克身体往前倾了倾,手指点在清单中间的一行小字上。

  “上个月底,有人从南美航线带了一批好货出来,走的地下竞拍。我安插在拍卖行手底下的人听说对方在出一对从南美得到的深蓝珐琅袖扣,当时就留了个心眼。”

  塞德里克拿起桌上的雪茄剪把玩着,继续往下交代:“我手下的人买通了拍卖行的库管,夜里偷偷请了专业的老工匠进去,用了专业工具才看清了,那上面刻着的符号编号就是你要找的那对。”

  “东西呢?”

  艾蒙德抬头盯住塞德里克,喉结艰涩的滚动,连呼吸声都粗了几分。

  塞德里克摊开两只手,脸上露出点无奈的神情来:“别用这种吃人的眼神看我,兄弟。当时那场地下拍卖会开在邻港的公海船上,我手底下那个暗桩级别太低,没见过你本尊,不敢擅自做主,手里头也没有充足的现钱拍下东西,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拍了去。”

  艾蒙德猛地从皮椅里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桌沿上,高大的身躯往前探出去,几乎是逼问道:“买家是谁?”

  塞德里克被艾蒙德的神态吓了一跳,整个人往椅背上缩了缩,指了指清单背面抄着的一行名字和地址。

  “买下袖扣的买家是西大陆政界的一个税务官员,那老小子拿去孝敬上头的人,短短半个月转手了好几道,价钱又翻了好几倍。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动用了赌场攒下的两条人脉线才拿到这份确切的信息,东西在半路上转了手,眼下正在追回来的路上,一时半会儿是拿不回来了。”

  艾蒙德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冲着书房门外扬声喝道:

  “卢卡斯!”

  守在走廊外头的卢卡斯听到动静,推开门快步走进来。

  “先生,您吩咐。”

  艾蒙德盯着桌面上的清单,视线落在南美口岸那四个字上。

  “把我的放大镜取来,再叫人把上个月绘制的全套港口航线图拿过来。”

  卢卡斯看了一眼书桌对面神色古怪的塞德里克,又看了一眼自家主人绷紧的脸色,二话不说转身去隔壁资料室取东西。

  很快,一张两米宽的跨洋港口航线图平铺在了桌面上。

  艾蒙德挥从卢卡斯手里拿过放大镜,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削尖的红铅笔。

  塞德里克从扶手椅里站起身,走到书桌侧面,低头看着海图上密密麻麻的航道线。

  “按底单上的船期推算,货是从南美西岸的古董街收上来的,经由加勒比海的货运中转船运回旧大陆,前后在海上漂了一个半月。”

  艾蒙德按照塞德里克所说的路线,从匠铺所在的峡湾出发,划过黑石庄园所在的圣佩德罗港,一路穿过大西洋,沿着南美口岸的海岸线重重描了一遍。

  书房里的一时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沉闷的厉害。

  艾蒙德站在宽大的海图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当初艾蒙德在那场火灾后的半年里,他白日里在码头杀人,夜里靠着酒精麻痹自己。

  直到那年开春的一场倒春寒,艾蒙德在露台上吹了一夜冷风喝吐了血,高烧昏迷了整整四天,塞德里克带了最好的医生过来强行撬开他的嘴灌药才把人救了回来。

  大病初愈的那天下午,艾蒙德决定把那间烧毁的卧室复建出来。

  起初艾蒙德坐在复建好的空旷卧房里,看着空荡荡的床头矮几,并没有第一时间想起那对深蓝珐琅袖扣来。

  按照当年东翼那场大火烧塌承重墙的猛烈程度,连纯铜的衣柜拉手都烧成了铁疙瘩,艾蒙德以为那对放在床头黑绒盒里的袖扣早就被大火烧化了。

  艾蒙德为了把屋子填回从前的样子,索性派里奥带着原版的工坊图样跑了一趟,叫加勒德银匠铺重新按照当初的样式定制了一对一模一样的仿制品,装进同样的黑绒盒里,摆在床头矮几上。

  定制好的袖扣被送到庄园的那天,正赶上塞德里克留在黑石庄园陪艾蒙德复查身体。

  那天下午阳光难得透进云层,塞德里克走进东翼新修好的主卧,正看见艾蒙德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那枚刚送来的深蓝珐琅“仿制品”出神。

  塞德里克凑过去看了一眼,奇怪地问了一句:

  “艾蒙德,你眼光倒好,这种袖扣精巧得厉害,当初我有一对,被我老婆生气扔在壁炉里了,后来你猜怎么着,这袖扣居然没被烧化,我老婆当时说什么珐琅釉料耐高温来着。”

  塞德里克随口说出的这番话,却没料到一下子点醒了一个人。

  艾蒙德捏着仿制袖扣的手指僵在半空,整个人心神大乱。

  盾形深蓝珐琅用的是千度炉火烧出来的矿石釉料,底座是同那枚鸢尾花戒指一样的哑光黑金,火灾那晚床榻上的黑金戒指和暗红宝石项圈全从炭堆里刨出来了,为什么独独少了那对耐高温的珐琅袖扣?

  艾蒙德当时连大衣都没披,直接从床沿上起身,冲到走廊栏杆前嘶哑着嗓子马上召来了劳拉和卢卡斯。

  劳拉系着围裙从一楼小厨房一路小跑上来,卢卡斯紧跟在后头,两人都被艾蒙德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艾蒙德几乎是朝着卢卡斯喊道:“卢卡斯,快去……咳咳,把装着旧物的箱子给我拿来。”

  卢卡斯看出艾蒙德心急,赶紧招呼迈尔斯和两个近卫-把那口贴着封条的大号黑铁皮箱抬上了二楼。

  劳拉站在门边眼圈发红的看着那口沾着陈年烟灰的箱子,小声劝道:

  “先生,您大病初愈,这些烧坏的旧物件看了又得伤心……”

  艾蒙德根本听不见劳拉在说什么,弯下腰一把扯掉铁皮箱上的白色封条,双膝跪在地毯上,伸出两只手把箱盖掀翻过去。

  箱子里装满了从二层废墟里筛出来的零碎残件:烧熔成团的铜拉手、半截陶瓷杯底、几枚变形的衬衫金属扣、焦黑的怀表链残片,全用透明油纸包着分门别类的摆放在里头。

  艾蒙德伸出双手,十根手指在那些带着焦糊味的油纸包里疯了一样翻找,一包接一包地拆开往地毯上倒,金属碎块和瓷片哗啦啦滚了一地。

  卢卡斯单膝跪在箱子旁边帮忙翻检,劳拉也蹲下身去摸索角落里的小纸包。

  整口箱子被翻了个底朝天,可这里面根本没有那个袖扣。

  艾蒙德跪在满地零碎的残件中间,看着自己沾满黑灰的双手,撑着箱沿想要站起身来。

  这个突然的冲击让艾蒙德趔趄了一下,高大的身形晃了两晃,脚下一软径直往后栽倒过去。

  一直守在旁边的塞德里克和卢卡斯脸色大变,两人一左一右快步上前,死死架住了艾蒙德。

  “艾蒙德!”

  塞德里克用肩膀顶住艾蒙德沉重的身躯,卢卡斯双手托住主人的手肘,劳拉在旁边吓得捂住了嘴。

  艾蒙德靠在塞德里克肩头,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抬起来手隔着单薄的衬衫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指尖里攥着那把黄铜小钥匙,喉咙里挤出几个个破碎变调的字音来:

  “布拉尔。”

  艾蒙德站在书桌前,从半年前的回忆里回过神来。

  塞德里克站在书桌侧面,看着艾蒙德一动不动地盯着海图,心里对艾蒙德的心情很是复杂,他没想到布拉尔居然真的可能还活着。他这老朋友可被对方的假死给害惨咯。

  “半年前你让人把整个圣佩德罗港的当铺和黑市翻了一遍没找着,就猜到那东西八成是出了公海。我当时还不信,但现在看来艾蒙德你猜的没错……布拉尔可能还活着。”

  艾蒙德的双手慢慢攥紧成拳,卢卡斯也听见了两人的谈话,他看着艾蒙德复杂的脸色和手背上鼓起的青筋,担忧不已:“先生……”

  艾蒙德没有应声,灰绿色的眼眸死死钉在海图南美西岸的那个小红点上。

  这双沉寂麻木了一整年的眼睛里,头一回翻涌起骇人的风暴:

  被欺骗的震惊、被人当成傻子耍得团团转的愤怒让他恨不得立刻把那个胆大包天的骗子抓回来掐住脖子质问,那些复杂的情绪像是一场飓风全部都在不甘的咆哮着。

  而在那股盛怒下,又有一股抑制不住的狂喜,正顺着他的四肢百骸疯狂生长。

  那个在他耳边说这辈子赖在他身边甩都甩不掉的人,没死。

  那个在电话里软着嗓子说等他回家睡觉的人,还活在这个世上,也许此刻就正在大洋彼岸的某个角落过着没有他的幸福生活。

  艾蒙德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结不停地上下滑动,紧绷的嘴角一点一点往上升起,硬生生在冷硬的面孔上带出一点令人心惊的笑意,但那双狭长的眼眸却在一瞬间红透了。

  塞德里克在旁边看清了艾蒙德脸上的神情,暗自啧舌,他虽然不懂艾蒙德对布拉尔的感情,但也为艾蒙德感到高兴和担忧:

  “艾蒙德,南美西岸大大小小的港口镇子就有几十个,布拉尔竟然敢出手这件东西,说不定早就换了地方。你现在派人过去查,打算怎么个查法?”

  艾蒙德慢慢松开攥紧海图的拳头,抬起左手,用拇指抹掉右手纱布上渗出来的一滴血珠,嗓音低沉沙哑:

  “这次我亲自去。”

  艾蒙德转身吩咐卢卡斯:“去港务局把家族名下跑那艘远洋蒸汽船调回,备足去南美的燃煤和补给,我亲自去找。”

  卢卡斯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是,先生,我这就去安排。”

  艾蒙德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被暴雨冲刷的花圃。

  这间屋子里的家具摆设他让人原样弄好了,地宫底下的白玫瑰温室他也让人按图纸建起来了。

  艾蒙德伸出左手,隔着衣物一把握住了挂在脖子上的那枚钥匙。

  坚硬的齿痕硌在掌心给艾蒙德带来一阵实实在在的痛感。

  那只拍拍翅膀飞过了大洋的白鸽,他会亲自找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