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京城校场已经站满了人。
东边天光青灰,风从北面刮来,把校场上的旌旗吹得噼啪作响。
参加武举的举子们陆续进场,个个劲装短打,腰板挺得笔直。
有的在试弓,有的在活动腰腿,有的蹲在场边拿刀刮着掌心。
薛邈到的时候,场边静了一瞬。一个坐轮椅的人被扶下马,又被人搀着站到地上。
许多双眼睛看过来。有好奇的,有怜悯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有人低声说,这就是那个替父伸冤的薛家庶子。
也有人说,一个瘫子也来考武举,真是笑话。
岑笙扶着他。她感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他没看那些人。他望着校场中央那排箭靶,像在把什么一点一点压进心底。
裴昭已经站在考录处。他这日穿了身靛青公服,腰佩长刀。
看见他们,他走过来,拍拍薛邈的肩:“我打过招呼了。你腿不便,举石一项可自选轻量。不算例外,武举本就分甲、乙两科。”
薛邈却道:“我报甲科。”
裴昭一怔。岑笙也侧过头看他。
甲科是正科,骑射步射举石马枪全项皆取上等。他腿还肿着。
裴昭看了看岑笙。岑笙没说话。她只是把手里的包袱打开,取出一条新裁的额带,替他系在额上。
那条额带是黑色的,上面用银线绣了两道极细的水波纹。
她系好后,又替他把腰带紧了紧。她的指尖贴着他的腰侧,轻轻按了按。
她抬头看他:“尽力就行。”他低头看她,目光很深。他什么也没说,只握了握她的指尖。
第一项,步射。薛邈站在射位上。
风大,吹得弓弦都嗡嗡响。他定神,拉弓如满月。
第一箭中靶心。第二箭中靶心。第三箭还是靶心。报靶官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场边的议论声低了下去。
第二项,骑射。他上马,衣袍翻飞。三箭皆中。第三项,举石。众人以为他会选轻量。
他走到甲科石锁前。那石锁重八十斤。全场都静了。裴昭往前走了一步。岑笙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敢看,又不能不看。他弯下腰,双手扣住石锁环,一声低喝,将石锁提至胸口,再举过头顶。
他的右腿抖得像风里的枝条。可那石锁稳稳当当,在他头顶停了两个呼吸,才猛地砸落在地。
满场叫了声好。岑笙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看见他站直身子,额上青筋暴起,嘴角却勾了一下。他朝她望过来。她也望他。她的眼睛已经湿了。
最后一项,马枪。
全场最险。他翻身上马,接过一杆长枪。那马比校场上的试马要烈,蹄子不停刨地。
薛邈的腿夹不紧马腹,只能靠腰背硬撑。马冲出去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在晃。
枪尖擦着草人的胳膊划过,第一枪偏了。满场一阵惋惜。马跑第二圈,他在奔驰中调整姿势。
裴昭在旁低吼:“别急!”
枪出。中了草人胸口。可马势太猛,他整个人被枪的反弹力带得往后一仰。
岑笙尖叫出声。他死死扯住缰绳,身子几乎横在马背上。
马又跑了几步,他硬是把身子拉回来。
场边已经有差役准备上前扶人。他抬手止住。
第三枪。他催马再冲。枪尖如电,破风而去,正正钉进草人咽喉。那杆枪在他手里嗡鸣不止。满场先是死寂,然后爆出一片叫好声。
岑笙的腿软了。她撑着场边的木栅,才没有坐到地上。
薛兰儿在旁边早就哭成了泪人。
四项考毕,薛邈被扶下马。他一步都没让人抬,自己走到录名处,按了手印。
裴昭看他一眼,说:“甲科过了。你是人吗?”
薛邈没答他,只问:“几时出榜。”
裴昭说:“三日后。”
薛邈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岑笙走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迎上去,把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他们没说话。风把校场上的尘土卷起来,吹得漫天昏黄。
他们穿过人群。没有人再笑他是个瘫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道瘦而直的背影,像看一杆从旧泥里拔出来的枪。
回到宅子,薛邈一进门就倒了。他倒在堂屋的竹榻上,浑身烫得像块炭。
岑笙疯了一样给他脱靴、敷药、灌水。
他的嘴唇抖着,还在说:“我过了。”
她说:“我知道,你过了。别说话。”
他偏不听,伸手拉她。她跌进他怀里。他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口。
他哑着嗓子道:“我考中了。你看见了。”
她伏在他胸前,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把他的衣襟打得透湿。
她说:“看见了。”
他笑。她把脸贴着他的心口。
窗外暮色浓重,风把老槐吹得沙沙响。
三日后放榜。可此刻,他们什么都不盼了。他就是她的武举人。无论榜上有没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