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到青石渡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她没有直接进镇子,先在镇外一棵歪脖子树后面勒住马,坐在马背上把青石渡的轮廓看了一遍。
废墟还是那副样子,断墙歪斜着,枯草丛生,几根烧黑的房梁斜插在瓦砾堆里,像从土里长出来的枯骨。
风从废墟中间穿过去,卷起一阵细灰,又落下了。
秋阳下了马,把缰绳系在歪脖子树上,又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看了一眼,确认地址没有记错。
信上说郑家老宅在镇东第三条巷子。
她把信折好塞回怀里,摸了摸腰侧的刀,往镇子里走去。
废墟里很安静。秋阳走过半塌的土坯房和长满荒草的院落,在一个拐角看见一片被火烧过的痕迹。
房梁烧断了横在路中间,上面覆着灰,不知道烧了多久。
她侧身从房梁旁边绕过去,继续往里走,走过了两条巷口,数到第三条巷子,拐了进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坍塌的院墙,碎砖和瓦片散落一地。
秋阳踩着碎砖往里走,鞋底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巷子走到一半她看见左边有一扇歪斜的木门,半掩着,门上挂着一把锈透了的锁。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长满了草,草及膝高,踩上去软软的,看不清地面。
秋阳拨开草往里面走,院子不大,正屋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房梁和断墙。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了一圈。
院子左边墙角有一棵已经枯死的枣树,右边靠墙堆着一堆碎瓦,正屋门口有两级台阶,其中一阶断了一角。
她没有立刻去找柴房。
她站在院子中间又看了一遍,看到院子后墙的方向有一个低矮的木头结构,屋顶也塌了一半,但四面的墙壁还在,是用旧木板拼起来的,比正屋简陋得多。
那就是柴房了。
秋阳走过去,柴房的门已经没了,只剩一个门框。她侧身进去,里面堆着一些烧剩下的木柴和碎瓦片,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光线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地面上,形成几道斜斜的光柱。
秋阳蹲下来,从门口开始数砖。
左数第三块砖,就在靠墙的位置,上面压着一根烧了一半的木头。
她挪开那根木头,蹲下来用刀尖沿着砖缝往下撬,那块砖松动了。
她把砖掀起来放在旁边,砖底下是一个浅坑,里面放着一个油布包。
比她在老槐树底下挖到的那个更大一些,也更厚。
她伸手把油布包拿出来,在手里掂了一下,不轻,里面不止是纸。
她没有当场打开,把油布包塞进怀里,然后把砖放回去,把木头也挪回原位。
站起来之后她又在柴房里站了片刻,确认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然后转身出了院子。
走出巷口的时候她脚步放慢了半拍,她余光看见巷口对面的断墙后面有一个人影,一闪就不见了。
秋阳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步子跟之前一样快,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
她走到拴马的地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夹了一下马腹,灰马迈步走了起来。
她没有让马跑,只是让它小跑着顺着来路往回走。
出了青石渡的废墟范围之后,她才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也没有,风从废墟中间穿过,把枯草吹得伏倒一片。
她收回目光,策马跑了起来。
回到平远镇已经是下午了。
秋阳把马还给马厩,没有直接回铁匠铺,她先去了巡防队营房,廖大柱不在,周老四坐在校场边上磨刀。
他看见秋阳回来了,放下手里的东西:“怎么去了这么久?”
“路上慢了些。”秋阳没有多说。周老四也没有追问,又低下头继续磨刀:“廖头儿去北边了,刚走没多久,说去看看那边有没有新动静。”
秋阳应了一声,转身回了铁匠铺。
她进了屋之后把门关好,在床沿上坐下来,拿出那个油布包,解开外面的系绳,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是一张公文格式的文件,字迹工整,底下盖着一枚红色的官印。
秋阳把纸翻过来看了一遍,落款处有个签名,笔迹浓墨重笔,跟赵建安从刑部库房拿回来的那张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赵建安。
她把这张纸放在旁边,继续往下翻。
底下还压着几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快磨断了。
最上面的那封信抬头写着“秋成业亲启”,没有署名,但字迹跟公文上的是同一种笔法。
秋阳展开那封信,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大意是:事已至此,必须有人顶罪,你自己选一个方向。
落款没有名字,只盖了一个很小的私人印鉴。
秋阳把信纸折好放回油布包里,又把那张公文也叠好放了进去,然后把油布包塞进床头那件旧衣裳的底下,压得严严实实的。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指,没有去搓,就那么看着,直到它们自己停了下来。
那天晚上秋阳没有去巡防队。
她坐在屋里把那几张纸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把它们叠好放回去。
窗户外头风大,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弯下又弹起来,她看了一会儿,把灯吹了。
第二天一早,秋阳去了营房。
廖大柱已经回来了,正蹲在营房门口洗脸。
水声哗啦响了一阵,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看见秋阳走过来:“昨天去青石渡,找到什么没有?”
秋阳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赵建安写给她的那封。
她把信递过去,廖大柱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说话,把信折好还给她。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还没想好。”秋阳把信收进怀里,“但有了这些东西,至少手上有了能用的东西。”
廖大柱蹲在那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水碗放下:“北边昨天又动了。比之前更靠南,离头道沟不到十里了。”
秋阳抬眼看他:“什么时候过来?”
“不知道。”廖大柱站起来,“可能明天,可能后天,也可能就在今晚。”他低头看了秋阳一眼,“你得在你走之前把队里那些人带好。”
秋阳说:“我不走。”
廖大柱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只说:“那你去校场吧,今天带他们练巷战。”
秋阳站起来往校场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廖头儿,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觉得这里能守住吗?”
廖大柱沉默了一下,把手里的水碗放在窗台上:“不知道。”
他说完转身进了营房。
秋阳站在校场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身走向校场另一边那排已经列好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