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中进行的实验
某处阴森的山中，地下石室里的阵法已经微微亮起。
九百八十七号被锁在阵心，两条手臂高高吊起，后背和腰腹又缠着数道漆黑带刺的锁链，裸露在外的身体瘦得只剩一层皮肉贴着骨头。
这东西胸口却布满深浅不一的暗红裂纹，有几处外皮已经被撑得变了形，那是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的生物。他低着头，呼吸沉重且断断续续，额前散乱的头发因为被血液浸染早已凝固坚硬。锁链偶尔随着身体轻轻碰响，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楚。
没人问他还能不能听见，也没人检查他今日的状况。
阵外站着的几个人早已各自到了位置，空中悬浮着两团光影。一个淡金色灵源，一个黑红色魔物本源。
站在阵边的人抬了一下手，灵源立刻被牵出，沿着地面阵纹一路送进九百八十七号胸口。
原本低垂着头的人猛然绷紧身体，十指瞬间攥死，淡金色光芒从胸口没入以后，很快沿着那些暗红纹路向四肢铺开，皮肤下面仿佛被硬生生塞进了另一层经脉，一道道金光从胸腹延伸到头颅，再顺着双臂一直蔓延到指甲。
九百八十七号开始发抖，锁链也跟着不断碰撞。可阵外没有任何人开口，等那层淡金色光芒彻底铺开以后，另一个魔物本源也逐渐靠近。
一股阴冷气息迅速压过整间石室，九百八十七号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方才还只能轻微颤抖的身体突然开始拼命后缩，肩后的锁链瞬间绷直，铁环磨破皮肉，鲜血沿着脊背一路淌下。他喉咙里终于挤出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但没人听得懂他的怪叫。
黑红色本源仍旧被送进了他的胸口。
两股力量碰上的瞬间，九百八十七号猛地仰起头，淡金色光芒骤然暴涨，黑红色本源却像活过来一样顺着那些刚刚亮起的纹路疯狂往外窜，两种完全不同的颜色在皮肉下面反复撞击，胸口很快鼓起一块不自然的凸起，紧接着是右臂、肩头和脖颈。他的身体开始从里面剧烈变形，甚至能清晰听到骨头挤压碰撞的声音。
骨骼被挤得接连错位，原本瘦削的右臂迅速膨胀，皮肤撑得几乎透明，里面甚至能看见黑红与淡金交错游走的痕迹。那张尚且完整的脸也跟着扭曲起来，一侧脸颊突然鼓起，眼球被挤得向外凸出，锁链在他的挣扎下不断绷直。
阵外依旧没人出手。
下一瞬，一声沉闷爆响从阵心炸开，血肉与碎骨猛地撞上四周阵光，几截断肢被锁链扯住，没有飞出去，更多的碎肉却顺着阵纹散了一地。离得最近的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结局，提前张开好了防护避免被血溅上衣摆，只低头看了一眼，连动都没动一下。
火苗晃了几下，很快重新恢复平静。
负责记录的人低头把最后几息的变化写完，阵旁另一人已经跨过血迹走进去，从尚且完整的胸腹附近取了一小瓶血，又挑出几段骨头分别封进盒里，至于剩下那些已经分不出原本属于身体哪一处的东西，则被直接散落在地上被随意踩踏。
没人看九百八十七号剩下的半张脸，更没人为刚才的结果说上一句话。
靠墙那人抬手敲了敲桌面：“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五日。”
“太久。”
“最近那几处少了不少人，再继续拿容易扎眼。”
“那就换地方。”那人连眼皮都没抬，手指仍旧搭在石桌边缘，“宗门这么多，换一个地方找即可。”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便没有再提。
九百八十七号剩下的血液沿着地面裂缝慢慢流淌，逐渐凝固停止。
“乌骨涧那边还能取几份？”
“两三份，再多得往深处走。”
“那就继续换地方。”
“最近抓回来的几个不好留，路上已经死了两个。”
“死了就取本源，活着送回来也一样要取。”
“魔物这种东西，杀了总比留着出去害人强，能拿来做点有用的事，已经算它们死得值了。”
靠墙那人听见，唇角略微动了一下：“照你这么说，它们还得谢你。”
“它们本来就都该死。”
没人笑，也没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魔物的本源从来不是他们缺的东西，今天少一份，明日便再杀一只，乌骨涧取空了便换别处，活的难带就死着送回来，只要本源没散，剩下的尸骨最后扔在哪里都没有区别。
靠墙那人的手指不再敲击桌子边缘，停了一会儿，“下一批，魔物本源往上换。”
旁边的人抬眼看他：“换多少？”
“至少别再拿今天这种垃圾货。”
这件事甚至没有引起多少争论，几人直接点了头，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下一处该从哪里取。
靠墙那人却没有就此停下，“灵源这边也一样。”
站在对面的人慢慢抬起眼，看了看那只白匣，又看向他：“你想把灵源也往上换？”
“阵改过，药改过，先后也换过，再往这些地方耗时间没意思。”靠墙那人把手收回来，目光落在阵中央还没来得及擦净的血上，却没有在那里停留，“下一批，两边都换。”
对面那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行啊，既然你想换，那把你家的人带过来。”
“你门下不是养着几个元婴么？随便挑一个，灵源怎么也比外面那些金丹强。”那人靠在石桌边，语气听起来甚至颇为认真，“要是还嫌不够，你们那个姓周的不是快摸到元婴巅峰了？拿他试，省得下一批又白费。”
靠墙那人的神情没有立刻变化，只是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道：“你倒替我挑得仔细。”
“主意是你提的，总不能只让别人出人，怎么？养出感情了？”
旁边有人听见这里，终于来了点兴趣，手里的木匣也没急着扣上：“哼，不过他说得也没错，既然要往上换，谁家都一样，你先挑一个，下一回再轮别人。”
靠墙那人垂眼看了一下白匣，忽然笑了：“轮别人？那何必等下一回，你门下那个亲传去年不是刚结婴么，根骨听说也不错，一起送来，两份正好还能比一比。”
方才还靠在桌边的人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你也惦记得清楚。”
“彼此彼此。”
“外面那么多能用的，非得先动自己门下？”
靠墙那人看着他：“刚才不是你让我带？”
对方被堵了一下，眼神也冷下来：“我让你带你家的，没说动我的。”
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次倒没人再装什么大公无私，金丹以下的灵源从哪里取，对他们来说从来不值得争，散修也好，小宗门弟子也好，外出历练之后少了几个，只要做得干净，过不了多久连追查的人都会散去。
真正麻烦的是修为再往上，那些人已经不再是随处都能补上的数目，尤其各家亲自养出来的核心弟子，平日里拿一个都恨不得护得严严实实，如今真要送到这张石桌上，谁都开始觉得别人家的更合适。
“外面那么多宗门，何必盯着自己家？”站在桌边的人伸手把白匣往旁边挪了挪，语气已经恢复平淡，“元婴又不是只有我们几家有。”
靠墙那人似笑非笑：“外面的死了，你不心疼。”
“为什么要心疼。”这句话说得太理所当然，连反问的语气都没有。没人接，因为也没什么可接的。至于到时候换谁家的，也没有人继续往下说。
阵中的肉块这会儿已经消散殆尽，只剩下溅到墙表和地缝里的黑血。
等该带走的东西全部封好，靠门的人才从袖中取出一张刚送来的消息，展开看了几眼：“落星谷外面今天又多了两拨人，还是没人进去。”
“随他们。”
“外面已经有人往魔界身上猜了，到处都在说魔界孽障害人不浅。”
靠墙那人听见这个消息，抬手理了一下袖口，嗤笑一声，“那不是正好，就当是他们干的。”
石门边的人没有回头：“外面爱说什么，让他们自己说。”
“说不定还会有出头鸟去替咱们，正好到时候又能多点实验材料。”
纸被重新折起来收回袖中，谁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几个人隔开时间从不同甬道离开，厚重石门最后一次合拢时，地下彻底沉进黑暗，九百八十七号存在过的痕迹也只剩石缝里几处没擦净的暗红，等下一批试体送进来。
也不会有人注意，九百八十七号爆开的地面上，慢慢显现出来一块黑色的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