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镖像拖死狗一样把徐管家拽出门,客厅里那股紧绷压抑的气氛总算松了下来。
偏厅的推拉门“砰”地被撞开。
宋妈系着碎花围裙,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眼眶红了一大圈,噗通一声就朝迟星燃跪了下去 :“迟先生!要不是您刚才看出那参汤掺了工业明矾,少爷今晚就真被那起子黑心肝的害死了!老奴给您磕头!”
“哎大婶,使不得使不得!”
迟星燃动作贼快,一把架住宋妈的胳膊把人捞起来,咧嘴一笑:“我这花裤衩配老头衫,受不起您这豪门大礼,折寿折寿。”
话音刚落,迟星燃的肚子就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一声轰鸣。
连折腾大半夜,体力早就透支了。他扫了一眼茶几果盘里摆着那中看不中用的硬法棍,连连摇头。
“大婶,厨房能借我使几分钟不?我得整口热乎的垫垫,不然胃都要造反了。”
宋妈愣了一下,忙不迭在前面引路:“有!冷柜里有晚间刚送来的有机生菜和无菌鸡胸,少爷平时吃得淡,我这就给您……”
“诶呦喂,您可饶了我吧。”迟星燃边走边往上扯大背心的领口,“半夜嚼生菜叶子那是喂兔子。我是就一俗人,整点碳水就行了,三分钟的事儿。”
宗家这大厨房修得跟个无菌化验室差不多。
四面全是不锈钢柜台和冷光灯,低温慢煮机,嵌入式蒸箱……哪里都显得冷冰冰的,连点人间烟火气都摸不着。
迟星燃一把拉开两米高的金属双开门冷柜。
他直接越过上层贴满外文标签的冷盘,腰一弯,手伸到最底层角落——里头塞着个旧塑料盒,扣着一团发透的老面、两根发蔫的小葱,还有几头带泥星子的紫皮独头蒜。盒底下居然还压着半塑料瓶深黄色的纯菜籽油。
“哟,可以嘛,你这私藏存货挺地道啊。”
迟星燃也不客气,顺手从料理台底下拽出一口沉甸甸的熟铁锅,单手拧开猛火灶。
蓝色的火苗呼地窜起来。
“大婶,蒜不用切碎,刀背拍烂就行,要那个生蒜汁儿的气味。”
案板上扬了把干面粉,迟星燃两手把那坨老面揉匀,拽住两头在半空甩开,宽面带着韧劲啪地拉开,顺势滑进翻滚的沸水锅里。
水汽夹着纯粹的面香直往天花板上顶。
面片翻腾两遭,捞面、沥水、扣进深口白瓷海碗。
碎葱花与拍烂的生蒜往面顶上一堆,迟星燃又从盒里挖出两大勺粗粒秦椒面,稳稳码成个红尖尖,乍一看还挺有型。
锅里那半勺菜籽油烧到微微冒青烟,他手腕一沉,滚烫的热油顺着锅沿兜头泼下。
生蒜与干辣椒碎瞬间被热油烫熟,一股焦香在大厅里猛然散开,把屋里的冷香冲了个干净。
在后头正合上急救箱的陈医生动作猛地一顿,咽了口唾沫。
而沙发那边。
整整三天三夜被神经抽痛折磨、胃痉挛抽到整个人发木的宗闻,眉心突然狠狠跳了两下。
常年厌食带来的恶心感,被这股粗鲁至极的油焦香一冲,胃里干瘪已久的剧痛竟然翻滚起来,泛起一阵近乎本能的空虚饥饿。
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时身形略显僵硬,但脚步却没有停顿,凭着本能走到了中岛台前。
迟星燃刚往碗里倒了点香醋拌开,眼皮一抬,就看见宗闻那张苍白的脸压在上方,目光直勾勾盯着自己手里的筷子。
“宗老板,查岗啊?”迟星燃护着碗往后缩了缩,“我这纯手工劳作,看一眼收十块,不赊账。”
宗闻喉结动了动,没能说出一个字。
三十年的豪门教养告诉他这种路边摊食物多看一眼都是不合规矩,但空瘪了三年的内脏却在疯狂叫嚣。
迟星燃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惨样,翻了个白眼,到底没再贫嘴。
他反手抓过灶台边另一个空海碗,把锅里剩下的面连汤带油全部捞出来,扣上一勺油泼辣子,往宗闻面前的大理石台面上一推。
“行了行了,知道你家大业大连口热乎饭都混不上,说白了白说了,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算我请你的,真拿你没办法,但是欠条上必须得抹掉五百哈,筷子给你。”
陈医生回过神,吓得几步蹿过来:“宗总!您胃黏膜糜烂还没恢复,按医嘱绝对得禁食!这生蒜和辣椒吃下去……”
宗闻连眼皮都没抬,反手一挡,周身那股冷硬的压迫感生生把陈医生逼退在原地。
他捏着那双竹筷,手指泛白。
面条挑起来,裹着红油和蒜沫,直接送进了嘴里。
滚烫的碳水混着酸辣香气顺着食道一路滑下去,粗暴地撞在冰凉抽搐的胃袋上。
胃黏膜被辛辣刺激得泛起一丝细微灼痛,但高热量带来的充实感,让他暂时忘却了这种感觉。三年了,他舌头上尝到的全是无油无盐的水煮鸡胸和苦涩的药片,整个人早就像一块干瘪的木头。
宗闻眼底的冷光微微晃动。
随后,在全场人几乎屏住呼吸的注视下,这位平时每口咀嚼都遵循严格礼仪的宗家掌门人,彻底忘记了“礼仪”的笔画。
一口,两口。
他近乎发狠地大口吞咽着那些粗糙的面皮,热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多了几分属于一个真正的人的血色。
短短两分钟,比脸还大的海碗见了底。
迟星燃端着自己的碗刚吃了一半,瞧着对面光秃秃的碗底,嘴里的面差点掉出来:“……不是bro,你这是饿死鬼投胎吧?哦,也对,毕竟本小爷的厨艺如此精妙……”
迟星燃那把“机关枪”持续输出,但宗闻并未理会。
只见他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台面上。
极沉的困意如同潮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备。
宗闻身形剧烈晃动了一下,眼皮沉沉合上。
“喂,吃完你别给我装晕碰瓷,我可没给你加料啊……”
迟星燃话音未落,宗闻高大的身躯毫无征兆地向前栽倒下来。
那颗沉重滚烫的脑袋带着一身热气,“咚”的一声,结结实实砸在了迟星燃单薄的肩窝里。
温热平稳的呼吸夹杂着微辣的面香,尽数打在迟星燃脖颈处。
“我靠!”
迟星燃半边膀子被压得往下一塌,手里的碗险些脱手。
站在外头的陈医生眼珠子差点蹦出来。换了六批医疗团队、吃了不知多少镇静剂都治不好的重度失眠狂躁症,就这么被一碗十几块钱的地摊油泼面给当场干趴下了?
迟星燃半边肩膀被压得发麻,刚腾出一只手想把肩上这颗脑袋推开——
宗闻垂在半空中的那条修长手臂忽然无意识地往回一带,结实的小臂精准环过迟星燃的侧腰,五指收紧,把整个人当成人形抱枕似的,死死箍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