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365天

来自 悬疑故事汇·讲故事的猪哥·58,804 字

故事简介

江雨眠一觉醒来,发现枕边躺着陌生丈夫陆景深。所有人告诉她,她“过得很好”——与爱人闪婚,住进豪宅,刚怀上宝宝。但她对这365天的记忆一片空白,手机里却塞满了“恩爱”的证据。

随着破碎记忆逐渐复苏,她惊恐地发现:眼前温柔体贴的丈夫,竟与十年前失踪的初恋阿深长得一模一样。一本藏在暗处的日记揭示了残酷真相——阿深当年被亲哥陆景明囚禁折磨,而如今的“丈夫”正是整容顶替弟弟的恶魔。

江雨眠在谎言织就的金丝笼中艰难求生,与假扮护士的另一个“替代品”苏晓联手,在心理医生陈默的忏悔帮助下寻找出路。然而每一次逃离,都落入陆景明更精密的掌控。当腹中孩子被证实是阿深的骨肉,当火灾、谋杀、洗脑的真相浮出水面,江雨眠必须在四月期限前,在真假丈夫之间,在爱情与生存之间,做出最后的抉择……

 

 

1  

江雨眠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不是我的床。

天花板是陌生的米白色,挂着简约的金属吊灯,风格和她记忆中那盏老旧吸顶灯完全不同。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香薰的气息。她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个黑色大理石相框,照片里是她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合影——男人温柔地搂着她的肩,两人在樱花树下笑得灿烂,背景里是日式庭院。

她猛地坐起来。

头很痛,像被人用锤子敲过。她环顾四周,房间很大,装潢是极简的现代风格,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这不是她租的那间二十五平米的单身公寓。

“醒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江雨眠转头,看见照片里的那个男人走进来。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个白瓷杯,热气袅袅。

“头疼吗?”他在床边坐下,把杯子递过来,声音温和,“先喝点蜂蜜水。”

江雨眠没接,只是警惕地盯着他:“你是谁?”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雨眠,别闹。”

“我没闹。”她往后缩了缩,背抵着床头板,“这是哪儿?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男人放下杯子,仔细打量她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你真不记得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我是陆景深,你丈夫。这是我们的家,我们在滨江天玺,1802室。我们结婚……快一年了。”

江雨眠的心脏狠狠一缩。

“不可能。”她的声音在抖,“我昨天……我昨天还在加班,在赶明德公司的策划案。我住在……”

她突然卡住。她住哪儿来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几单元几零几?记忆像蒙了一层雾,模糊不清。

陆景深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但江雨眠像被烫到一样抽回来。

“昨天是2023315日。”陆景深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今天,是2024315日。雨眠,你失去了一整年的记忆。”

窗外的阳光刺得江雨眠眼睛发疼。

“我不信。”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腿一软,差点摔倒,陆景深扶住她。

“你躺了三天,低血糖,又受了惊吓,身体还虚。”他扶她在梳妆台前坐下,“看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乌青,长发凌乱地披散着。但让江雨眠呼吸停滞的,是镜子里的她——眼角有细微的纹路,是那种被时间轻轻吻过的痕迹。而她的头发,她记得自己一直是及肩的长度,现在却垂到了腰际。

“我昨天才刚过完25岁生日。”她喃喃道。

“今天是你的26岁生日。”陆景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条精致的钻石项链,“这是我准备今晚给你的礼物。”

江雨眠盯着项链,又猛地拉开梳妆台的抽屉。里面摆满了她不认识的化妆品:贵妇面霜、限量版口红、她从未用过的香水牌子。她打开衣柜——整排的高定连衣裙、羊绒大衣、真丝衬衫,每一件都价格不菲,但没有一件是她会买的风格。

“这不是我的衣服。”她说。

“都是你挑的。”陆景深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家居服口袋里,“这一年,你的品味变了不少。”

江雨眠冲进洗手间。洗手台上,电动牙刷是情侣款,粉色那支的刷毛已经有些磨损。毛巾架上是两条同色系的毛巾。淋浴间里,摆放着她从未用过的身体乳和洗发水。

她打开镜柜。里面除了护肤品,还有一瓶避孕药。她拿出来,手指颤抖地翻到背面——使用说明,处方药,开药时间是三个月前,患者姓名:江雨眠。

“这是……”

“医生说你需要调理周期。”陆景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上个月你痛经很严重,我陪你去医院开的。”

江雨眠把药瓶放回去,又看见旁边有个小药盒,标签上写着“阿普唑仑”,医嘱是“睡前半片,必要时一片”。

“我失眠?”

“最近压力有点大。”陆景深走过来,轻轻合上镜柜的门,“别看了,你需要休息。我已经联系了陈医生,他下午过来。”

“什么医生?”

“神经内科的专家,也是你的朋友。”陆景深说,“陈默,记得吗?”

江雨眠摇头。她根本不认识什么神经内科医生。

回到卧室,陆景深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递给她。

“这是我们的电子相册,从去年四月到现在。”

江雨眠手指颤抖地滑动屏幕。

第一张照片,日期是202342日。她和陆景深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拿着红本本,对着镜头笑。她穿着白色衬衫裙,头发挽起,妆容精致——那是她从未尝试过的成熟打扮。

第二张,2023520日。他们在高级餐厅吃饭,桌上摆着玫瑰和烛台。陆景深正在给她戴戒指,照片拍到了戒指盒上的logo——Cartier

第三张,20237月,海边。她穿着比基尼,晒成小麦色的皮肤,笑容灿烂,陆景深从背后抱着她。

第四张,20239月,日本。她和陆景深穿着和服,在神社前合影。

第五张,20231224日,圣诞夜。她围着红围巾,在堆满礼物的圣诞树前做鬼脸。

第六张,202411日,零点。她和陆景深在阳台上拥吻,背后是漫天烟花。

第七张,2024214日。陆景深在厨房做饭,她从背后抱住他,侧脸贴在他背上,表情温柔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一张接一张,整整一年的时光,被浓缩在这几百张照片里。旅行、纪念日、日常生活、朋友聚会……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幸福,仿佛真的深深爱着这个叫陆景深的男人。

“这些……都是真的?”江雨眠的声音发干。

“真的。”陆景深拿回平板,点开一个视频,“这是我们的婚礼录像,去年六月。”

视频里,她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走过洒满花瓣的红毯,走向站在尽头的陆景深。父亲把她的手交到陆景深手里时,她抬头看着陆景深,眼眶泛红,嘴角却扬着幸福的笑。

“我愿意。”视频里的她说,声音哽咽但坚定。

陆景深给她戴上戒指,掀开头纱,吻她。台下的亲友鼓掌欢呼,彩带飞舞。

江雨眠看着视频里那个陌生的自己,胃里一阵翻搅。

“我不记得。”她关掉视频,把平板扔到床上,“我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结婚,不记得旅行,不记得……你。”

陆景深沉默了几秒,然后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

“没关系。”他握住她的手,这次江雨眠没躲开,“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医生说你可能是应激性失忆,会慢慢想起来的。”

“应激性?”江雨眠抓住关键词,“我遇到了什么应激事件?”

陆景深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自然。

“三天前,你出了个小车祸。追尾,不严重,但头撞到了车窗玻璃。当时你没事,还自己走回家,但晚上开始头疼,然后发烧,昏睡不醒。我送你去医院,CT显示没有颅内出血,医生说可能是轻微脑震荡加上心理创伤导致的逆行性遗忘。”

“心理创伤?”

“车祸让你想起了……”陆景深顿了顿,声音放轻,“想起了你父母。”

江雨眠心脏一紧。她的父母在三年前的一场车祸中去世,这是她心里一直没愈合的伤。

“所以在医院的时候,你一直说胡话,喊爸爸妈妈。”陆景深的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医生说,可能是车祸触发了你潜意识里的创伤记忆,你的大脑启动了保护机制,选择性遗忘了这一年——也许是因为这一年你过得太幸福,幸福到你觉得不配拥有,或者……害怕失去。”

这个解释很合理,甚至太合理了。合理到江雨眠找不到破绽。

“我想一个人静静。”她说。

陆景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好。我在客厅,有事叫我。午饭想吃什么?你最爱吃我做的海鲜意面。”

“我不……”江雨眠想说“我不爱吃意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许这一年的她,口味变了呢?

“随便吧。”她说。

陆景深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雨眠,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相信我,这一年你过得很好。你很快乐,很幸福。我会帮你,一点一点找回来。”

门轻轻关上了。

江雨眠坐在床边,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家,还有镜子里陌生的自己。

手机。她的手机在哪儿?

她开始翻找。床头柜没有,梳妆台没有,衣柜没有。最后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找到了——最新款的iPhone,她根本买不起的型号。

指纹解锁,一次通过。

 

2

屏幕壁纸是她和陆景深的婚纱照。她划开,通讯录里有一长串名字,大部分她不认识。微信有999+条未读消息,置顶聊天是“老公”,头像是陆景深的照片。

她点开聊天记录。最近几天都是陆景深在说话:

“老婆,头还疼吗?”

“记得吃药。”

“陈医生约了下午三点。”

“醒了告诉我,我给你热粥。”

往上翻,是她和“老公”的日常对话。她撒娇,抱怨工作,分享看到的趣事,说“想你”,说“爱你”。语气亲昵自然,完全是一对恩爱夫妻的样子。

她搜索自己的名字,在一个叫“幸福一家人”的群里找到了更多信息。群里有陆景深、她,还有两个备注是“婆婆”和“公公”的人。

婆婆:“雨眠,这周末回家吃饭吧,妈给你炖了燕窝。”

她:“谢谢妈!周末要加班,改天吧~”

公公:“工作别太累,注意身体。”

陆景深:“爸说得对,老婆要听话。”

她:(吐舌表情)

对话持续了好几个月,一直到三天前戛然而止。

江雨眠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这里是18楼,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江景。这个地段,这个户型,市值至少两千万。

她,一个普通的设计师,月薪一万二,租着三千块的房子,怎么突然就嫁入豪门,住进豪宅了?

不,不是突然。是过去的一年里发生的。

而这一年,从她的记忆里被抹去了。

卧室门被轻轻敲响,陆景深的声音传来:“雨眠,陈医生来了。”

江雨眠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客厅里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三十五六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他看到江雨眠,露出温和的笑容。

“雨眠,好久不见。”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肩,“听景深说你失忆了?来,坐下让我看看。”

江雨眠下意识躲开他的手。

陈医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温和:“看来是真的不记得我了。我是陈默,你的大学学长,也是你的主治医生。去年你车祸后遗症的康复治疗,就是我负责的。”

“车祸后遗症?”

“对,去年四月,你出了场车祸,比这次严重得多。”陈医生示意她坐在沙发上,自己则在她对面坐下,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当时你昏迷了两天,脑震荡,肋骨骨折,住院一个月。出院后有段时间记忆力受损,情绪也不太稳定,是我帮你做心理疏导和认知康复的。”

陆景深端来茶水,坐在江雨眠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江雨眠身体一僵,但没躲开。

“那段时间,雨眠很辛苦。”陆景深说,声音里带着心疼,“经常做噩梦,不敢坐车,看到红色就紧张。是陈医生一直陪着她,她才慢慢好起来。”

江雨眠听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出过那么严重的车祸,更不记得什么康复治疗。

“所以这次是旧伤复发?”她问。

“有可能。”陈医生推了推眼镜,“创伤后应激障碍有时候会这样,新的刺激触发旧的创伤,导致记忆紊乱。不过别担心,你这属于逆行性遗忘,通常只是暂时的。而且你遗忘的只是特定时间段,其他记忆都完好,说明大脑的损伤不严重。”

“那多久能恢复?”

“不好说。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也可能……”陈医生顿了顿,“但一般来说,在熟悉的环境里,接触熟悉的人和事,能帮助记忆恢复。景深,你要多带她走走以前常去的地方,看看照片,聊聊过去的事。”

“我会的。”陆景深握紧江雨眠的手。

“另外,雨眠,”陈医生看着她,眼神关切,“如果你想起什么,或者有什么不舒服,随时联系我。别自己硬扛,好吗?”

江雨眠点头。

陈医生又做了些简单的测试,问了几个问题,最后开了些营养神经的药,嘱咐多休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送走陈医生后,陆景深回到客厅,看见江雨眠还坐在沙发上发呆。

“饿了吗?我去做饭。”

“陆景深。”江雨眠抬起头,看着他,“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陆景深在她身边坐下,眼神温柔:“去年三月,在美术馆。你当时在看一幅莫奈的睡莲,我正好也在。我们聊了起来,发现都喜欢印象派,就交换了联系方式。后来一起看展,吃饭,看电影……四月,我向你求婚,你答应了。然后我们就结婚了。”

“这么快?”

“遇到对的人,就不会觉得快。”陆景深笑了笑,“你还说,你等了我二十六年,一天都不想多等。”

江雨眠无法想象自己会说这样的话。她一直对感情很谨慎,甚至有点疏离。闪婚?这不是她的风格。

“那我的工作呢?我还在明德广告吗?”

“你去年六月辞职了。”陆景深说,“结婚后,你开了间个人工作室,接些自由项目。做得不错,上个月还拿了个设计奖。”

“工作室在哪儿?”

“在创意园区,离这儿不远。你想去看看吗?我可以带你去。”

江雨眠犹豫了一下,摇头:“今天算了,我头疼。”

“好,那就改天。”陆景深起身,“你先休息,我去做饭。吃完饭,我带你看看这个家,也许能帮你想起些什么。”

他走进厨房,很快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

江雨眠坐在客厅,环顾四周。这个家装修得很精致,处处透着“设计感”,但冷冰冰的,没什么生活气息。墙上挂着抽象画,架子上摆着艺术品,一切都很完美,但完美得不像个家。

她起身,开始仔细查看这个房子。

三室两厅,主卧、客卧、书房。书房里有两张并排的书桌,一台iMac,一台Windows电脑。书架上的书一半是设计类,一半是金融类。她抽出几本设计书,扉页上确实签着她的名字,字迹是她的。

书桌上摆着几张照片:她和陆景深在滑雪,在海边,在圣诞市场。还有一张是她和几个陌生女孩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姐妹聚会,2023.8.19”。

她打开电脑,需要密码。她试了自己的生日,不对。试了陆景深的生日,也不对。试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202342日,开了。

桌面很整洁,文件夹分类清晰。有个文件夹叫“工作室项目”,里面是她这一年的设计作品:品牌VI、包装、网页……水平比她记忆中的自己高出一大截,风格也更成熟大胆。

另一个文件夹叫“生活”,里面是更多照片和视频。她点开一个视频,是陆景深用手机拍的,镜头里的她正在厨房做蛋糕,脸上沾了面粉,对着镜头做鬼脸。

“老婆,蛋糕好了没?”陆景深的声音在视频里问。

“马上马上!你别拍啦,我丑死了!”

“哪里丑,我老婆最美了。”

视频里的她转过头,对着镜头甜甜一笑,那笑容里的幸福和爱意,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江雨眠关掉视频,手心冒汗。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照片、视频、聊天记录、工作文件、甚至她自己的字迹和设计风格……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过去这一年,她真的和陆景深相爱、结婚,过着幸福的生活。

那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记得?

而且,如果她真的那么幸福,为什么心里深处,有一种隐隐的、说不出的不安?

就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刻意藏起来了。

“吃饭了。”陆景深的声音从餐厅传来。

江雨眠关掉电脑,走出书房。餐桌上摆着海鲜意面和沙拉,还有两杯红酒。陆景深替她拉开椅子,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尝尝看,是不是你最喜欢的味道。”他在对面坐下,期待地看着她。

江雨眠吃了一口。意面煮得恰到好处,酱汁浓郁,确实是她会喜欢的味道。

“好吃。”她说。

陆景深笑了,那个笑容明亮又温柔,足以融化任何人的心防。

“那就好。以后我天天做给你吃。”

江雨眠低下头,默默吃着面。陆景深一直在说话,说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一起做过的事,一起计划过的未来。他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笃定,好像那些回忆就鲜活地存在于他脑海里,随时可以拿出来分享。

“雨眠。”陆景深突然放下叉子,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你现在很困惑,很害怕。但相信我,好吗?我会陪着你,不管你能不能想起来,我都会一直陪着你。因为……”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江雨眠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深情和真诚,看不出丝毫虚假。

可她的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尖叫: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她说不出来是哪里。

也许,真的只是她忘了吧。

忘了自己有多爱他,忘了自己有多幸福。

忘了这整整一年,被阳光填满的、美好的365天。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反握住他的手。

陆景深的眼睛亮起来,像星星。

那一刻,江雨眠突然觉得,如果遗忘能换来这样的爱,也许并不是坏事。

只要,这一切都是真的。

 

3  

“雨眠,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薇凑近,那双精心描绘过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可江雨眠总觉得那关切浮在表面,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这是她醒来后第三天,陆景深带她来“她”的工作室见“最好的闺蜜”。

工作室在创意园区的一栋红砖老楼里,三楼,落地窗外是老梧桐的枝桠。室内是典型的ins风装修:白色墙面,原木家具,绿植点缀,墙上挂着她的设计作品。一切都像杂志里撕下来的图片,完美,但不真实。

“车祸有点轻微脑震荡。”江雨眠重复着陆景深给她准备的说辞,“医生说会慢慢恢复的。”

“可整整一年呢!”林薇夸张地捂住嘴,做了美甲的手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可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订婚、结婚、蜜月、拿奖……天哪,太可惜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抽出纸巾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江雨眠注意到她的动作有些刻意,像在演一场排练过无数遍的戏。

“没事的,薇姐。”陆景深轻轻揽住江雨眠的肩,温柔地笑着,“我会帮雨眠一点一点想起来。再说了,就算想不起来,我们还有一辈子可以创造新的回忆。”

“哎呀,你们俩还是这么甜。”林薇破涕为笑,从包里拿出一个礼物袋,“喏,给你补的生日礼物。上个月你过生日时在巴黎,我都没赶上。”

江雨眠接过,是一瓶香水,Jo Malone的英国梨与小苍兰。她从来不用香水,觉得味道太刻意。

“谢谢,我很喜欢。”她说着自己都不信的客套话。

“你喜欢就好。”林薇的笑容加深,“这可是你最爱的味道,你婚礼那天用的就是这款。”

是吗?江雨眠拧开盖子闻了闻,甜腻的果香混合着淡淡的花香,确实好闻,但很陌生。

工作室里还有两个助理,一男一女,都叫她“雨眠姐”,热情地打招呼,给她看最近的项目。江雨眠看着屏幕上那些精美的设计稿,心里五味杂陈——这确实是她的水准,甚至更好,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这个咖啡品牌的VI,你熬了三个通宵呢。”女助理小雅指着其中一套设计说,“客户特别满意,尾款昨天刚到账。”

“是啊,雨眠姐那段时间可拼了。”男助理阿泽补充道,“陆总每天来送饭,我们都羡慕死了。”

陆景深在一旁微笑,像个纵容孩子炫耀的父母。

江雨眠勉强笑了笑,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桌上很整洁,左边摆着她和陆景深的合影,右边是几本设计年鉴,中间是那台iMac。她坐下,打开电脑,桌面壁纸是陆景深在厨房做饭的背影,照片上还加了行字:“我家大厨”。

甜得发腻。

“对了雨眠,”林薇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手机里那些照片备份了没?可别丢了,都是回忆呢。”

“照片?”

“就是你专门建的那个相册啊,‘我们的365天’,你说要每天拍一张,记录婚后的每一天。”林薇说着凑过来,熟门熟路地在她电脑上点开一个文件夹。

果然,里面按日期排列着365个文件夹,从202342日到今天。每个文件夹里有一到几张照片,有时是自拍,有时是风景,有时是随手拍的日常。她点开昨天的文件夹,里面是空白的。

“昨天你生病了,没拍。”陆景深在身后说,声音温柔,“没关系,今天补上。”

江雨眠随手点开几个文件夹。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灿烂,旅行、吃饭、散步、甚至只是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每张照片都洋溢着幸福。可她看着那些照片,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朋友圈。

“真好啊。”林薇感叹,“多少人羡慕你们呢,郎才女貌,恩爱夫妻。”

江雨眠关掉文件夹,突然觉得有点窒息。

“我想去趟洗手间。”

“我陪你去。”林薇立刻站起来。

“不用,我自己可以。”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江雨眠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瓷砖,深深吸了几口气。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是淡淡的乌青,看起来疲惫又困惑。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抬起头时,突然注意到镜子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很隐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瞬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也是这面镜子,但镜子里的人满脸是泪,口红晕开了,像血。一只手伸过来,抹掉了她的眼泪……

“雨眠?你没事吧?”林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画面消失了。

“没事。”江雨眠应了一声,又洗了把脸,才开门出去。

回工作室的路上,她故意放慢脚步,观察着周围。走廊墙上的装饰画,转角处的绿植,其他工作室门口挂着的牌子……一切都正常,但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刻意感,就像电影里的布景,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怎么了?”陆景深见她回来,关切地问。

“有点累。”江雨眠说。

“那我们回家吧。”陆景深很自然地接过她的包,“正好陈医生约了下午复查,我们顺路过去。”

“又复查?”

“谨慎点好。”陆景深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我不允许你再有任何闪失。”

车上,江雨眠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问:“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是哪家?”

“街角的星巴克。”陆景深不假思索地说,“你每天下午都要喝一杯馥芮白,加一个可颂。”

不,她从不喝馥芮白,觉得太苦。她喜欢拿铁,多加一份糖浆。

“那家书店呢?你昨天说我常去的。”

“西西弗,在商场三楼。你每周六下午都会去,一待就是两小时。”

她确实喜欢西西弗,但每周六下午她通常在家赶稿,很少出门。

“我还有什么其他习惯吗?”

陆景深笑了,等红灯的间隙转头看她:“你早上一定要喝温水,晚上睡觉要开小夜灯,看恐怖片会捂住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吃薯条必须蘸番茄酱和甜辣酱双拼……”他一口气说了七八个习惯,有些确实是她有的,有些却很陌生。

“看来你很了解我。”江雨眠说。

“你是我妻子。”陆景深握住她的手,“我不了解你,谁了解你?”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但江雨眠却觉得那只手像枷锁,温柔地锁住了她。

到了医院,陈默已经在诊室等他们。还是那副温和儒雅的样子,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带着职业性的关切。

“感觉怎么样?头痛好点了吗?”

“好多了。”

“记忆方面呢?有没有想起什么?”

江雨眠摇头。

“别着急,这是正常的。”陈默在病历上记录着,“逆行性遗忘的恢复没有固定时间表,有的人几天就想起来了,有的人可能需要几个月。重要的是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有什么办法能帮助恢复吗?”

“多接触熟悉的环境和人,看照片,聊往事。”陈默放下笔,看着她,“不过雨眠,如果有些记忆让你感到痛苦,也不必强求。大脑选择遗忘,有时是一种自我保护。”

“痛苦?”江雨眠敏锐地抓住这个词,“我有什么痛苦的记忆吗?”

陈默顿了一下,看向陆景深。

“是去年那场车祸。”陆景深接过话,“雨眠,你父母就是车祸去世的,所以你一直对车有阴影。去年四月你自己也出了车祸,虽然不严重,但触发了创伤记忆。医生说,也许是你潜意识里不想再经历那种痛苦,所以才选择忘记那段时间。”

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我知道了。”江雨眠垂下眼睛。

离开医院时,陈默送他们到电梯口,突然叫住江雨眠。

“雨眠,你手机里那个记梦的APP还在用吗?”

“记梦?”

“对,你之前说经常做噩梦,我建议你下载一个APP记录梦境,有助于分析潜意识。”陈默笑了笑,“如果最近有做梦,可以记下来,下次复诊时我们一起看看。”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江雨眠看见陈默站在原地,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

回家的路上,陆景深接到一个工作电话,语气变得严肃专业,和平时温柔的样子判若两人。江雨眠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突然有种感觉——这个人有很多面,而她所看到的,可能只是他想让她看到的那一面。

晚饭后,陆景深在书房处理工作,江雨眠借口累了回房休息。她锁上门,第一件事就是翻出那瓶陈默提到的“阿普唑仑”。

安眠药。她确实失眠吗?

她打开手机,在应用商店搜索“记梦APP”,果然找到了一个叫“DreamCatcher”的软件。下载,打开,需要密码。她试了几个常用密码都不对,最后试了陆景深的生日——开了。

里面记录着十几条梦境,时间从去年五月到今年二月。最早的几条很模糊,只写了“梦到坠落”“梦到被追”。越往后越详细:

2023.8.15:梦见在海里,水很冷,喘不过气。有只手在拉我下沉。”

2023.10.3:梦见在迷宫里,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听见有人在哭,好像是我自己的声音。”

2023.12.20:梦见穿白裙子站在悬崖边,有人从背后推我。回头,看不清脸。”

2024.1.8:梦见锁在房间里,敲门声一直在响。不敢开。”

2024.2.14:梦见婚礼,但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牧师问‘你愿意吗’,我说不出话。”

最后一条记录是两个月前。从那之后,再没有新记录。

江雨眠看着这些文字,后背发凉。如果这些都是她的梦,那这一年的她,真的“过得很好”吗?

手机突然震动,一条新消息。陌生号码:

“别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发信时间:凌晨3:00

江雨眠猛地抬头看时间——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这条消息是预发的?还是……

她回拨过去,提示是空号。

心脏狂跳。她删掉短信记录,把手机塞到枕头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句话也一起藏起来。

别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什么意思?难道连她自己的记忆、感觉、判断,都不可信吗?

 

4

深夜,江雨眠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格外清晰。她在一个完全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一束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她自己。不,不是现在的她,是照片里那个“幸福”的她,穿着白裙子,笑得灿烂。

然后那个“她”突然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梦里的江雨眠,嘴角的笑容变得诡异。

“你逃不掉的。”那个“她”说,声音和自己的一模一样,但冰冷得像蛇,“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永远都是陆景深的妻子,永远都是。”

“不……”江雨眠想逃,但腿像灌了铅。

那个“她”一步步走近,伸出手,指甲鲜红如血。

“接受吧。这样大家都好过。”

就在那只手要碰到她的瞬间,江雨眠惊醒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路灯光。她浑身冷汗,心跳如雷。身侧的陆景深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熟。

她轻轻起身,赤脚走出卧室。客厅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陆景深不是说去睡了吗?

江雨眠屏住呼吸,轻轻推开一条缝。

陆景深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似乎在看什么文件。他的坐姿很端正,不像在家放松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低声说话:

“……她今天去了工作室,见了林薇……嗯,反应正常……陈默那边我会盯着……放心,她什么都不会想起来。”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江雨眠听得清清楚楚。

她捂住嘴,后退一步,不小心踢到了门边的垃圾桶。

“谁?”陆景深猛地转身。

江雨眠瞬间躲到走廊的阴影里。书房的门开了,陆景深站在门口,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客厅。过了几秒,他才关上门,脚步声朝卧室走去。

江雨眠蜷在角落的阴影里,等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敢呼吸。

她轻手轻脚地挪到书房门口,试着拧了拧门把——锁上了。

回到卧室,陆景深“睡”得很沉。江雨眠躺回他身边,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早餐时,陆景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温柔地给她夹菜,问她睡得怎么样。

“做了个噩梦。”江雨眠说,盯着他的眼睛。

陆景深切培根的手顿了顿,随即露出心疼的表情:“又梦到什么了?要不要告诉陈医生?”

“梦到有人追我。”江雨眠垂下眼睛,“看不清脸。”

“可能是车祸的后遗症。”陆景深握住她的手,“别怕,我在呢。”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可江雨眠只觉得冷。

吃完饭,陆景深说公司有急事,要出去几个小时。出门前,他像往常一样吻了吻她的额头。

“在家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

门关上的瞬间,江雨眠立刻冲进书房。门锁着,但她在书房的装饰画后面找到了一把备用钥匙——这是她昨晚灵光一现想到的,因为那幅画挂得有点歪,像是经常被挪动。

打开门,她直奔书桌。电脑有密码,她试了陆景深的生日,不对。试了结婚纪念日,不对。试了自己的生日,开了。

桌面很整洁,只有几个工作文件夹。她快速浏览,都是些财务报表、项目企划,看不懂。但在一个叫“私人”的文件夹里,她发现了一个加密的压缩包,文件名是“R”。

她试着解压,需要密码。试了所有可能的组合都不对。

正着急时,手机突然响了,是林薇。

“雨眠,你今天来工作室吗?有个客户想见你,关于新项目的。”

“我……不太舒服,改天吧。”

“那好吧,你好好休息。”林薇顿了顿,“对了,你昨天落了一条丝巾在我这儿,是你最爱的爱马仕那条,要我给你送过去吗?”

爱马仕?她从不买那么贵的丝巾。

“不用了,你先放着吧。”

挂了电话,江雨眠继续在书房翻找。书架最上层有个带锁的抽屉,锁很小,是密码锁。她试了试,打不开。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目光扫过书桌的日历。今天的日期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英文:

R.I.P. 2023.4.1

202341日。那不是她和陆景深结婚的前一天吗?

R.I.P. ——愿死者安息。谁死了?

她突然想起手机里那条预发的短信。别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也许,她应该从“自己”开始查起。

江雨眠回到卧室,打开衣柜,把那些不属于她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检查。在一条黑色连衣裙的内衬里,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拆开缝线,里面是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和一个折成方块的纸条。

纸条上是她的字迹,很潦草,像在极度慌张中写的: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终于开始怀疑了。记住:陆景深不是你丈夫。陈默不是你的医生。林薇不是你的朋友。去年四月死的人不是我,是他们杀了我。快逃,在下一个四月之前。钥匙能打开银行保险箱,里面有真相。密码是你真正的生日。”

真正的生日?她的生日不是315日吗?

不,纸条的意思可能是……她一直过的生日是错的?

江雨眠握着那把冰凉的钥匙,浑身发抖。

衣柜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和那些昂贵却陌生的衣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也许那个人说得对。

她连自己,都不能相信了。

 

5  

银行保险箱藏在市中心一家老牌外资银行的地下金库里。江雨眠戴着墨镜和口罩,在柜台报了箱号和密码——纸条上写的“真正的生日”:612日。

柜员是个中年女人,表情平淡地核对了信息,然后领她穿过厚重的防爆门,进入温度恒定的保管区。一排排不锈钢箱子整齐排列,像巨大的蜂巢。

B-17号,这里。”柜员用主钥匙和她的副钥匙一起转动,箱子“咔哒”一声弹开,“您有半小时私人时间。需要帮助请按墙上的铃。”

门轻轻关上,留下江雨眠一个人面对那个冰冷的金属抽屉。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它。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本厚厚的皮革封面日记本,深棕色,边角已经磨损。下面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用蜡封着。最底下是一张照片,用透明保护袋装着。

她先拿起照片。

是张老式彩色照片,边角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大学门口,背后是“江城大学”的牌匾。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扎成马尾,笑得很甜,眼睛弯成月牙——那是二十岁左右的她,青春洋溢,眼神清澈。

而她挽着的那个男孩……

江雨眠的手指开始发抖。

男孩高高瘦瘦,穿着白衬衫牛仔裤,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对着镜头比耶。他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眉眼温柔,像盛着阳光。

那张脸,和陆景深有八九分像。

但不是陆景深。照片里的男孩气质干净温暖,而陆景深的眼神太深,笑容太完美,像精心计算过的弧度。更重要的是,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2009.9.1,大学报到第一天。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等我回来,阿深。——永远爱你的阿深”

阿深。

不是陆景深,是阿深。

江雨眠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照片从指间滑落。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陆景深说过,他们是在美术馆认识的,去年三月。可这张照片是2009年,十四年前。照片里的男孩如果是陆景深,那他们早就认识,他为什么要撒谎?

如果不是陆景深,那这个和他长得几乎一样的“阿深”是谁?现在在哪儿?“等我回来”——他去了哪里?

她颤抖着手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委托日期是2023520日。

鉴定结论:江雨眠与江建国、王秀英之间,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江建国和王秀英,是她“父母”的名字。三年前死于车祸的“父母”。

可他们不是她的亲生父母。

下面还有一份出生证明复印件,字迹模糊但能辨认:

婴儿姓名:江雨眠

出生日期:1997612

母亲:林婉秋(已故)

父亲:未登记

接生机构:江城妇幼保健院

1997612日。这才是她真正的生日。她一直过的315日,是假的。

文件袋最底下是一张剪报,2015年的本地报纸,社会版,标题是《江城大学优秀毕业生离奇失踪,警方已立案调查》。

配图是张证件照,照片上的男生剑眉星目,笑容阳光——是照片里的“阿深”,但更成熟些。报道内容很简单:

“江城大学建筑系毕业生陆景深(24岁),于本月15日晚离开宿舍后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据同学反映,陆景深品学兼优,性格开朗,与女友感情稳定,无异常表现。警方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

陆景深。

他真的叫陆景深。不,是那个“阿深”叫陆景深。

那现在这个和她结婚的“陆景深”是谁?

江雨眠抓起日记本,手指颤抖地翻开第一页。字迹是她的,但更青涩,像是很多年前写的:

200991日,晴。

今天大学报到,在校门口遇见一个傻子,扛着两大箱行李还非要帮我拎包。他叫陆景深,建筑系的,笑起来有酒窝。他说:‘同学,你长得像我未来的女朋友。’老土死了,但我居然心跳加速了。没出息。”

她快速往后翻。日记记录了大学四年的点点滴滴:一起上课,一起泡图书馆,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吵架又和好,毕业旅行,他准备考研,她找工作……字里行间都是青春的美好和甜蜜。

2013630日,雨。

阿深拿到MIToffer了,全额奖学金。我真为他高兴,可是……要异地恋了。他说最多三年,等他读完硕士就回来娶我。我在机场哭成狗,他揉着我的头发说:‘笨蛋,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每周给你写信,每个月飞回来看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个月。再往后,语气变得焦虑:

2014115日,阴。

阿深失联第七天。电话不通,邮件不回,连他妈妈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MIT那边说他三个月前就办了休学,原因不明。我快疯了。”

2014320日,小雨。

警察说没有任何线索,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阿姨(阿深的妈妈)病倒了,我去医院看她,她拉着我的手哭:‘雨眠,如果阿深回不来了,你要好好的。’可我怎么好好的?没有他,我根本不会好了。”

之后日记变得断断续续,有时几个月才记一次,内容也越来越消沉。直到最后一篇:

201541日,暴雨。

今天去公安局,案子正式转成悬案了。警官说,这么多年没消息,大概率是……不,我不信。阿深会回来的,他说过会回来娶我。我会等他,一年,十年,一辈子都等。

但阿姨昨天去世了,临终前把阿深的遗物都给了我,包括这个保险箱的钥匙。她说:‘雨眠,好好活着,连阿深那份一起。’

好好活着。可没有阿深,活着有什么意思?

也许,我也该消失了。

日期停在201541日。之后全是空白。

江雨眠瘫在椅子上,浑身冰冷。

她全都想起来了。

不,不是想起,是这些文字唤醒了她记忆深处被掩埋的碎片。大学时光,初恋,等待,绝望……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阿深。陆景深。她等了七年的男孩,失踪了九年。

而现在,一个和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自称陆景深,成了她的丈夫。

巧合?不可能。

她猛地站起来,把东西塞回保险箱,锁好,冲出去。柜台的女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走出银行,阳光刺眼。江雨眠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回家?那还是她的家吗?

她摸出手机,想给谁打电话,却发现通讯录里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林薇?陈默?全都是那个“陆景深”安排在她身边的人。

对了,陈默。他在医院提到了记梦APP,是在暗示她什么吗?

她拦了辆出租车:“去江城医院。”

路上,她重新打开DreamCatcher,仔细看那些梦境记录。现在她看懂了——那些梦不是无意义的噩梦,是她潜意识里的求救。

“梦见在海里,水很冷,喘不过气。有只手在拉我下沉。”

也许不是海,是浴缸。她被下药,意识模糊,有人在按她的头。

“梦见在迷宫里,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听见有人在哭,好像是我自己的声音。”

她被关在某个地方,出不去。

“梦见穿白裙子站在悬崖边,有人从背后推我。回头,看不清脸。”

有人想杀她。

“梦见锁在房间里,敲门声一直在响。不敢开。”

她不敢求救,因为敲门的人可能就是加害者。

“梦见婚礼,但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牧师问‘你愿意吗’,我说不出话。”

那场婚礼是假的,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演戏。她不愿意,但说不出来。

 

6

江雨眠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过去这一年,她根本不是“过得很好”,而是被囚禁、被洗脑、被塑造成另一个人。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她付了钱,冲进神经内科门诊。护士说陈医生今天不坐诊,在住院部查房。

她在住院部楼下等到下午三点,终于看见陈默从电梯里出来,白大褂口袋里插着支笔,正在看手里的病历。

“陈医生。”

陈默抬头,看见她时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雨眠?你怎么来了?景深呢?”

“我想和你单独谈谈。”江雨眠盯着他的眼睛,“关于我的‘失忆’。”

陈默的表情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露出职业性的微笑:“好啊,去我办公室吧。”

办公室不大,书架上塞满了专业书籍。陈默关上门,示意她坐。

“喝水吗?”

“不用。”江雨眠直接打开手机,把记梦APP的界面推到他面前,“这些梦,你真的觉得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吗?”

陈默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梦境是潜意识的表达,有时会夸大现实中的焦虑……”

“别敷衍我。”江雨眠打断他,“你知道真相,对不对?你知道陆景深不是我真的丈夫,知道我被洗脑,知道那场婚礼是假的。”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陈默摘下眼镜,慢慢擦拭镜片。再戴回去时,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温和的医生,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想起来了多少?”

“我没想起来,我找到了证据。”江雨眠拿出手机,翻拍的照片和日记,“真正的陆景深2014年就失踪了,现在这个是个冒牌货。我根本不是315日生日,我是612日。我父母也不是我亲生父母。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

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雨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走到门口,确认门锁好了,又走回座位。

“雨眠,有些真相,不知道比较好。”他说,声音很低,“你现在的生活不好吗?住豪宅,穿名牌,有疼爱你的丈夫,所有人都对你很好。就算这些都是假的,但幸福是真实的,不是吗?”

“被谎言包裹的幸福,我不需要。”江雨眠站起来,“我要真相。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去报警。”

“报警?”陈默笑了,笑容有点苦涩,“你以为警察会信你吗?你有精神病史,有失忆记录,有丈夫和医生作证你是因为创伤应激才产生妄想。他们会把你送回陆景深身边,然后加大药量,让你连这点怀疑的能力都没有。”

江雨眠后背发凉。

“所以……你真的是他们一伙的?”

“不全是。”陈默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我只是……拿钱办事。陆景深找到我,说你是他失散多年的未婚妻,受了刺激精神不稳定,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和治疗。他给的报酬很高,高到我无法拒绝。”

“你就帮他洗我的脑?”

“不是洗脑,是心理疏导和认知重建。”陈默说得很专业,但江雨眠听出了里面的心虚,“他提供了你们的‘恋爱史’‘结婚照’,说你因为父母去世的创伤,产生了妄想,把自己当成了另一个人。我的工作是帮你‘矫正认知’,接受现在的生活。”

“用药物和催眠?”

陈默没否认。

“那场车祸呢?是真的还是安排的?”

“车祸是真的,但没那么严重。轻微追尾,你甚至没受伤。但陆景深说这是个机会,可以解释你的记忆混乱,所以……”陈默顿了顿,“我调整了你的用药,加上催眠暗示,让你‘忘记’了不愉快的部分,只留下他希望你记住的。”

江雨眠浑身发抖,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恐惧。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花这么多钱,这么多精力,就为了让我相信我是他妻子?”

“我不知道。”陈默摇头,“他从来没说过原因。我只知道,他对你很执着,执著到……有点可怕。他要求你的每一个反应,每一个表情,都要符合他设定的‘陆太太’。如果你偏离了,他就会‘调整’。”

“所以林薇,工作室,那些朋友……”

“都是他安排的。工作室是真的,但员工是他的人。林薇是他表妹,负责监视你。你的手机、电脑、家里,都有监控。你每天的行程,见过谁,说过什么,他都知道。”

江雨眠想起昨晚书房里那个电话。“……她什么都不会想起来。”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而握着钥匙的人,是那个温柔体贴的“丈夫”。

“我要走。”她说,“现在就走。你帮我。”

陈默看着她,眼神复杂:“我帮不了你。陆景深在江城势力很大,你跑不掉的。而且……你的证件都在他手里,账户被他监控,你连这个城市都出不去。”

“那就报警,揭穿他。”

“证据呢?你那些日记和照片,他可以解释是你精神不稳定时的妄想产物。DNA报告可以说是伪造的。至于我这个‘同谋’的证词?”陈默苦笑,“我只会说,是你威胁我这么说的。毕竟,我有体面的工作,有大好前途,不会为了你毁了自己。”

江雨眠懂了。陈默不会帮她,他只是在自保。

“那你今天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陈默犹豫了一下,“因为我觉得你可怜。而且,我也有底线。最初我以为真的是在治疗病人,但后来我发现,这不是治疗,是制造一个活人玩偶。我睡不着觉,雨眠。每次看到你对我笑,叫我‘陈医生’,我都觉得自己是帮凶。”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瓶子,推过来。

“这是解药。能中和阿普唑仑和之前给你用的其他药物的效果,让你慢慢恢复真实的记忆和判断力。但需要时间,大概一个月。这期间,你不能让陆景深发现异常,要继续扮演‘陆太太’,直到药效完全发挥,你想起一切,再做打算。”

江雨眠接过瓶子,里面是白色的小药片。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另一种控制我的药?”

“你可以不信我。”陈默说,“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拿着它,或者继续当陆景深的完美妻子。选吧。”

窗外,天色渐暗。江雨眠握紧药瓶,冰冷的玻璃硌得手心发疼。

“如果我想起一切,他还是不会放我走的,对吧?”

“大概率不会。”陈默诚实地说,“但我听说……他每年四月都要出国一周,说是处理海外业务。也许那时候是个机会。”

四月。还有半个月。

“好。”江雨眠把药瓶塞进包里,“我信你最后一次。但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骗我……”

“我不会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开玩笑。”陈默站起来,“现在,你得走了。陆景深应该快发现你不在家了。”

江雨眠走到门口,又回头。

“最后一个问题。真正的陆景深……还活着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现在的这个陆景深,护照、身份证、学历,所有信息都是真的。他就是法律意义上的‘陆景深’。至于他是怎么做到的……我劝你别深究。有些人,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会没命的。”

离开医院时,天已经黑了。江雨眠走在街上,看着霓虹灯下的人来人往,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虚假得像一场戏。

手机响了,是陆景深。

“雨眠,你在哪儿?我回家没看见你。”

“在医院,复查。”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怎么不叫我陪你?我马上过来接你。”

“不用,我已经打车了。马上到家。”

挂了电话,江雨眠拦了辆车。后视镜里,她的脸在霓虹灯下明明灭灭,像戴了张精致的面具。

到家时,陆景深已经在门口等。他接过她的包,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

“陈医生怎么说?”

“说恢复得不错,让我别急,慢慢来。”江雨眠靠在他怀里,像往常一样。

她能感觉到陆景深身体的僵硬,虽然只有一瞬间。

“那就好。”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饿了吧?我做了你爱吃的红酒炖牛肉。”

晚饭时,陆景深一直在说话,说公司的趣事,说周末的安排,温柔体贴一如往常。江雨眠笑着应和,给他夹菜,夸他做饭好吃。

完美夫妻的日常。

但桌子下,她的手一直在抖。

饭后,陆景深去书房处理工作。江雨眠回到卧室,从包里拿出那瓶药,倒出一片,就着水吞下去。

药很苦,苦得她想哭。

她走到浴室,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穿着真丝睡衣的女人。这是陆景深塑造的“江雨眠”,优雅,温柔,完美,像橱窗里昂贵的人偶。

而真正的她,是那个会在图书馆打瞌睡、吃路边摊、为了等一个男孩回来而哭红眼睛的傻姑娘。

“阿深……”她对着镜子,无声地喊那个名字。

如果你还活着,你在哪里?

如果你死了,那现在这个占据你名字、你长相、甚至你人生的男人,到底是谁?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有水龙头在滴水,啪嗒,啪嗒,像倒计时。

她突然想起陈默的话:“他每年四月都要出国一周。”

四月。201541日,是她日记的最后一页,也是真正的陆景深被宣告“悬案”的日子。

202341日,是那个“R.I.P.”的日期,是她和这个假陆景深“结婚”的前一天。

而半个月后,202441日,会发生什么?

江雨眠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抬起头时,她在镜子里看见陆景深站在浴室门口,不知站了多久。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镜子里,两人像一对璧人。

“没什么,有点累。”江雨眠说。

陆景深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温柔地摩挲。他的手指很暖,但江雨眠只觉得冷。

“雨眠,”他看着她镜中的眼睛,声音很轻,“你会永远陪着我的,对吧?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离开我,对吧?”

江雨眠在镜子里对他笑,那个笑容完美得像练习过千百遍。

“当然。我是你妻子啊。”

陆景深也笑了,低头吻她的颈侧。

“真好。”他喃喃道,“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江雨眠闭上眼睛,任由他抱着。

但在心里,她开始倒计时。

半个月。

在下一个四月来临之前,她必须逃出去。

不惜一切代价。

 

7  

解药服下的第七天,江雨眠开始做梦。

不是之前那些模糊的噩梦,而是清晰得可怕的记忆碎片,像被人硬生生撬开脑壳塞进来。她不敢在陆景深面前表现出异常,只能每晚等他睡熟后,溜进客卫,锁上门,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用浴巾捂住嘴,无声地颤抖。

第一个碎片是黑暗。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她能感觉到粗糙的麻绳勒进手腕的刺痛,闻到灰尘和铁锈的混合气味。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什么,嗡嗡的听不清。然后是一阵颠簸,像在车上。她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第二个碎片是针头。冰冷的酒精棉擦过手臂内侧的皮肤,然后针尖刺入静脉的锐痛。她挣扎,但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有人按住她的肩膀,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温和:“别怕,睡一觉就好了。”然后意识就沉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洞。

第三个碎片是光。刺眼的白炽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手脚被束缚带固定。眼前有个东西在晃,左右,左右,规律得像钟摆。是个老式的银质怀表,表盖上刻着繁复的花纹。有个男人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很轻,很慢,像在念咒:

“你叫江雨眠,28岁,是陆景深的妻子。你们很相爱,去年四月结婚。你父母去世了,但没关系,你有陆景深。他会照顾你,保护你,爱你。你要听他的话,做他的好妻子。这是你的使命,你的幸福……”

第四个碎片是镜子。很大的落地镜,镜子里她穿着洁白的婚纱,妆容精致,像个瓷娃娃。陆景深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对着镜子里微笑。

“笑一笑,雨眠。今天是我们的婚礼,你要开心。”

她试着扯动嘴角,但脸是僵的。镜子里的人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像小丑面具。

第五个碎片是血。不是她的血,是照片上的血。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相册,全是她和“阿深”的合影。陆景深走过来,拿起打火机,点燃照片。火舌吞噬了两张年轻的笑脸,烧成黑色的灰烬。他转头看她,眼神温柔得可怕: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从今天起,你只有我。”

这些碎片每天晚上都会来,有时一两个,有时四五个,像散落的拼图,一点点拼凑出那“消失的一年”里真正发生的事。

绑架。囚禁。药物。催眠。洗脑。

然后被塑造成“陆太太”,住进这个金丝笼,演一场盛大的戏。

江雨眠在白天扮演完美妻子,晚上在浴室里吐掉晚餐,吞下解药,然后等待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淹没。她的脸色越来越差,陆景深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只说是失眠。

“要不要让陈医生调整一下药量?”他抚着她的头发,眼神关切。

“不用,我多休息就好。”她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胃里一阵翻搅。

她必须加快速度。陈默说解药完全起效要一个月,但她等不了那么久。陆景深已经开始起疑了——昨晚她梦呓,喊了声“阿深”,虽然很轻,但抱着她的陆景深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今天陆景深去公司开会,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江雨眠等他出门,立刻反锁了卧室门,从衣柜暗格里拿出那把黄铜钥匙。

保险箱里的日记她偷偷复印了一份,藏在床垫下面。但这几天她反复看,发现一个问题:日记在201541日就断了,可她现在“失忆”的这一年是20234月到20243月。中间那八年,她在哪里?在做什么?

她打开电脑,搜索“江雨眠 设计师”,果然找到了不少信息。从2016年开始,她就在几家设计公司工作,作品还拿过奖。社交账号上也有记录,旅行、看展、聚会,看起来就是个普通都市白领的生活。

但这些记录从20233月开始,突然变得密集而“完美”——全都是和陆景深有关的内容。之前的动态虽然也发,但频率低,内容随意,不像后来那样精致得像广告大片。

就像有两个人,在用同一个账号。

江雨眠想起陈默的话:“现在的这个陆景深,护照、身份证、学历,所有信息都是真的。”

如果他能完美取代真正的陆景深,那是不是也能完美取代她?

她突然有个可怕的念头:也许从20233月起,社交账号上那个“她”,就已经不是她了。

那真正的她,在哪儿?

被关在某个地方,像之前一样被洗脑、被改造,直到变成“合格”的陆太太,才被放出来,住进这个家?

不,不对。如果一直关着,工作室那些项目谁做的?林薇和那些“朋友”都说见过她,和她相处过。

除非……那些“她”,也是假的。

江雨眠冲到洗手间,对着镜子仔细看自己的脸。眼角细微的纹路,下巴上一颗很小的痣,左耳垂有个小时候穿耳洞留下的增生疤痕。是她,没错。

但如果是她,为什么对这一年的记忆完全空白?

除非,那些“记忆”根本不是她的。是别人灌输给她的,像给空白的硬盘拷贝数据。

她想起被催眠时听到的话:“你要听他的话,做他的好妻子。这是你的使命,你的幸福……”

使命。这个词让她不寒而栗。

中午,门铃响了。江雨眠从猫眼看出去,是林薇,提着个精致的蛋糕盒。

“雨眠,开门呀,我给你带了你最爱的栗子蛋糕。”林薇的声音甜得发腻。

江雨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林薇像回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进来,把蛋糕放在餐桌上,又去厨房拿盘子。她今天穿了条香奈儿的粗花呢套装,妆容精致,全身上下写满“我很贵”。

“景深哥说你最近状态不好,让我来陪陪你。”林薇切着蛋糕,刀叉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要我说啊,你就是想太多了。失忆就失忆呗,反正现在过得这么好,干嘛非要去想以前的事?”

“如果是你,你不想知道自己忘了什么吗?”江雨眠看着她。

林薇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得看忘了什么。要是不开心的事,忘了更好。你看你现在,住豪宅,开工作室,老公又帅又疼你,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我要是你,就好好享受现在,管他以前什么样。”

她递过来一块蛋糕,栗子奶油堆得像小山。

江雨眠没接:“我最近胃口不好。”

“多少吃点嘛,特意给你买的。”林薇把盘子推到她面前,突然压低声音,“雨眠,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江雨眠抬起头。

“景深哥他……很爱你,爱到有点极端。”林薇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秘密,“你可能不记得了,去年有段时间,你情绪不太稳定,想搬出去住。景深哥那几天像变了个人,不睡觉,不吃饭,就守着你,生怕你跑了。后来还是陈医生给他开了药,他才冷静下来。”

她顿了顿,眼神闪烁。

“所以啊,你千万别刺激他。他说什么你就应什么,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样对大家都好,明白吗?”

这听起来是关心,但江雨眠听出了威胁。

“你在帮他监视我,对吗?”她直接问。

林薇的笑容僵住了。

“雨眠,你怎么这么说?我是为你好……”

“如果我告诉你,我想起来了呢?”江雨眠盯着她的眼睛,“想起来我是怎么被绑来的,怎么被下药,怎么被洗脑。想起来陆景深根本不是我真的丈夫,他是个冒牌货。”

林薇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猛地站起来,蛋糕打翻在地上,奶油糊了一地。

“你疯了!这种话不能乱说!”

“那你说,真的陆景深在哪儿?2014年失踪的那个陆景深,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薇抓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怜悯,还有一丝……愧疚?

“雨眠,听我一句劝:别查了。有些事,知道了会没命的。你就安安分分当你的陆太太,不好吗?”

门砰地关上。

 

8

江雨眠坐在一片狼藉的餐厅里,看着地上的蛋糕。奶油慢慢渗进瓷砖缝,像干涸的血。

她蹲下身收拾,突然在打翻的蛋糕盒底下,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条。很隐蔽,像是有人特意塞在那里的。

她捡起来,展开。上面是打印的字:

“他在找人替代你。已经物色好了,二十四岁,长得像你。下一个四月就是期限。你必须在那之前离开。——薇”

林薇塞给她的。在刚才推蛋糕盘的时候。

江雨眠捏着纸条,手指冰凉。

替代。原来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陆景深在“收集”长得像她的人,洗脑,改造,塑造成“江雨眠”。而她,也许已经是第二个、第三个……或者,马上就要被替换了。

四月。又是四月。

她冲进书房。陆景深的电脑还开着,屏保是他们的婚纱照。她输入密码——这次试了“20230401”,开了。

桌面很干净,但有一个文件夹叫A”,加密了。她试了几个密码都不对,最后试了“R.I.P”,开了。

里面是几十个女性的资料,有照片,有简历,有详细的背景调查。年龄从2030岁不等,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眉眼和她有几分相似。

最新一份资料的日期是两周前,女孩叫苏晓,24岁,美术学院的应届毕业生。照片里的女孩清纯甜美,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和她大学时的照片几乎有七分像。

资料最后有一行备注:“已接触,背景干净,无复杂社会关系,易控制。四月可安排替换。”

江雨眠捂住嘴,强压下胃里的翻涌。

替换。像换掉一个旧玩具,一个不合格的产品。

她关掉文件夹,清空记录,正准备离开,目光扫过书架。有一本厚重的《建筑年鉴》放得有点歪,像是经常被抽出来。

她走过去,抽出那本书。后面不是墙,是一块暗板,轻轻一推,开了。

是个小小的密室,只有两三平米,像个储物间。但里面放的东西,让她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墙上贴满了照片。全是“阿深”——真正的陆景深。大学时的,中学时的,甚至还有几张童年照。照片旁贴着便签,写着拍摄时间、地点、事件。

2009.9.1,江城大学,报到日。第一次遇见江雨眠。”

2010.5.20,图书馆,陪雨眠复习。”

2011.7.15,海边,毕业旅行。”

2012.12.24,圣诞夜,初雪中接吻。”

便签的字迹是陆景深的,但她能看出,他在模仿“阿深”的笔迹。不,不是模仿,是在学习,在研究,像一个演员在研究角色。

书架上有几本日记,是“阿深”的笔迹。她翻开,内容和她保险箱里那本一模一样,但字迹更生涩,像是临摹的。

最可怕的是一个玻璃柜,里面陈列着“阿深”的遗物:一支用旧的钢笔,一块停了的手表,一个褪色的护身符,还有几封没寄出的信,信封上写着“给雨眠”。

其中一封拆开了,她颤抖着手抽出信纸。

“雨眠: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有些事我没告诉你,关于我的家族,关于我必须承担的责任。我不得不离开,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永远回不来。但你要相信,我爱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爱,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都爱。

好好活着,找个爱你的人,结婚,生子,过平凡幸福的生活。把我忘了。

永远爱你的阿深

2014.1.7

日期是他失踪前一周。

江雨眠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阿深不是失踪,是知道自己回不来了,主动离开的。他知道自己会死。

那现在的陆景深是谁?是阿深的……兄弟?亲戚?还是某个疯狂迷恋“阿深”人生的变态,杀了阿深,取代了他?

她不敢想下去。

密室里还有个上锁的铁皮柜。她试着拉了拉,锁着。但她在旁边的工具箱里找到了一把小锤子,犹豫了几秒,狠狠砸下去。

锁开了。

柜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个冷冻箱,连着电源,发出低低的嗡鸣。

江雨眠盯着那个箱子,突然不敢打开。但她的手像有自己的意识,颤抖着掀开了盖子。

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是空的,只放着一个透明的密封袋。袋子里是几缕头发,黑色的,柔软的,用红绳扎着。旁边有张标签:

“陆景深,2014.4.1DNA样本”

还有一小截指骨,已经冻得发白。

江雨眠猛地盖上盖子,后退几步,撞在墙上,大口喘气。

阿深真的死了。201441日。被现在的陆景深杀了,还保存了DNA样本和……残骸。

而这个杀人犯,用阿深的身份活了十年,现在还娶了她,把她改造成“阿深”的未婚妻,完成一场扭曲的仪式。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想起陈默的话:“他对你很执着,执著到……有点可怕。”

不是对她执着,是对“阿深”执着。对阿深的人生,阿深的爱情,阿深的一切,都执着到变态的地步。

所以他要“拥有”阿深的女人,和阿深的记忆,甚至要“阿深”的孩子。

孩子。

江雨眠突然想起被催眠时反复听到的话:“你要为他生个孩子,这是你欠他的。”

欠谁?阿深,还是这个冒牌货?

她摸着自己的小腹,一阵恶寒。如果她怀孕了,那这个孩子,算是谁的?

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陆景深回来了。提前回来了。

江雨眠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归位,合上暗板,塞回书,冲出书房。刚在客厅沙发上坐下,门就开了。

陆景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得像井。

“这么早就回来了?”江雨眠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嗯,应酬取消了。”陆景深走进来,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冰。

“雨眠,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温柔得让人心慌。

“什么事?”

陆景深拿起那份文件,递给她。是孕检报告,患者姓名:江雨眠。检测结果:阳性。孕周:5周。

“我们有孩子了。”他说,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灿烂,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雨眠,我们有孩子了。是阿深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

江雨眠盯着报告上那个“阳性”,脑子里一片空白。

5周。那就是一个月前。那时候她还在被催眠,被下药,每天浑浑噩噩。

是那时候怀上的。在她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

“你不高兴吗?”陆景深抚摸着她的脸,眼神痴迷,“这是阿深一直想要的。他说过,要和你生两个孩子,一个像你,一个像他。现在,第一个孩子来了。”

他低头,把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像在听什么声音。

“宝宝,我是爸爸。你要乖乖的,别让妈妈太辛苦。”

江雨眠浑身僵硬,像一尊雕塑。

陆景深抬起头,捧住她的脸,深深吻她。这个吻很温柔,很缠绵,但江雨眠只觉得恶心。

吻完,他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

“雨眠,这一次,你再也逃不掉了。为了孩子,你要好好的,知道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像在说情话,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她心里:

“如果宝宝出了什么事,我会很难过。我一难过,就会做一些……不理智的事。你明白吗?”

江雨眠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温柔的笑意,但也盛满了不容置疑的威胁。

他在用孩子锁住她。用一条新生命,把她永远绑在这个地狱里。

“我明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真乖。”陆景深笑了,把她搂进怀里,像搂着一件珍贵的宝物,“我就知道,你会是个好妈妈。我们的孩子,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江雨眠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手里,还捏着林薇塞给她的那张纸条。

“他在找人替代你。下一个四月就是期限。”

现在,期限可能要提前了。

因为她怀孕了。一个“合格”的陆太太,应该为丈夫生孩子。但如果她不“合格”呢?

如果她表现出任何异常,任何反抗,任何“不配”当阿深孩子母亲的行为……

那个二十四岁的美术生苏晓,也许就会取代她,成为新的“江雨眠”,生下“阿深”的孩子。

而她,会像阿深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缕头发,一截指骨,锁在冰冷的铁柜里。

江雨眠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那里,有一个正在生长的生命。

一个注定要成为悲剧的生命。

除非,她能在那之前,结束这一切。

在四月之前。

在替代品到来之前。

在这个孩子,真正成为囚禁她的枷锁之前。

 

9  

邮件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收到的。

江雨眠被孕吐折磨得睡不着,正靠在客卫的瓷砖墙上,感受着小腹隐隐的绞痛。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然亮起,是加密邮件的提示音,短促得像某种暗号。

发件人:a_shen_091@tutanota.com

主题:我知道阿深在哪

她的呼吸停了。

点开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想见他,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一个人来,别告诉任何人。他一直在等你。”

附件是一张加密照片,密码提示是“第一次说我爱你的地方”。

江雨眠手指颤抖地输入“图书馆20101224”——那是平安夜,阿深在图书馆的圣诞树下第一次说“我爱你”。照片解开了。

像素不高,像是偷拍的。画面里是个瘦削的男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背对着镜头坐在轮椅上,面朝一扇装着铁栅栏的窗户。窗外是模糊的树影,看不出具体地点。男人低着头,肩膀垮着,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

但江雨眠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后脑的弧度,那截从病号服领口露出的、瘦得凸起的颈骨。

是阿深。

他还活着。但被关起来了,在一个像精神病院或疗养院的地方。

邮件的最后有一个小小的文件,点开后是音频。她插上耳机,按下播放。

先是几秒杂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很虚弱,但确实是阿深的声音:

“雨眠……如果……如果你听到这个……别来找我……快逃……他不是人……他是……”

声音在这里被掐断,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

江雨眠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机屏幕上。十年。阿深被关了十年,而她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还差点嫁给那个关押他的人。

不,不是差点。她已经嫁了。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在一个虚假的婚礼上,嫁给了囚禁、折磨、可能还杀害了阿深的凶手。

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她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边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最近孕吐越来越严重,陆景深说是正常反应,但江雨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吐完,她漱了口,靠在洗手台边喘息。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乌青浓重,头发枯得像草。短短一个月,她瘦了十斤,但小腹已经开始微微隆起——那里面有一个正在生长的、不被期待的生命。

她低头看着那封邮件。发件时间是一小时前。IP地址显示是本地,但具体位置被隐藏了。

老地方。图书馆?不行,那里人多眼杂。那会是哪里?第一次说我爱你的地方,是图书馆,但“老地方”对他们来说,通常指的是——

江雨眠猛地想起,大学时她和阿深有个秘密基地。学校后山有个废弃的观景亭,能看到整个江城的天际线。他们常在那里看书、聊天、看日落。阿深说那是他们的“老地方”,等老了还要回来。

可那都是十四年前的事了。而且学校后山早就开发成住宅区,观景亭应该拆了。

但发邮件的人知道“老地方”,知道她和阿深的过去,甚至知道阿深还活着。会是谁?

她第一个想到陈默,但邮件风格不像。而且陈默失联一周了,诊所说他“突发急病,去国外疗养”,但江雨眠打听到的消息是,陈默的公寓被退租,手机成了空号,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陆景深干的?因为他发现自己给了她解药?

下一个想到林薇。但林薇如果知道阿深还活着,为什么现在才说?而且那封邮件的语气冷静克制,不像林薇咋咋呼呼的风格。

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离下午三点还有十二小时。

江雨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需要计划。首先,要确定这是不是陷阱。陆景深可能发现了她在调查,用阿深做诱饵引她上钩。

但照片和音频不像是假的。照片里阿深瘦得脱相,但侧脸的轮廓、耳朵的形状、甚至后颈那颗小痣,都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音频里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语调、停顿的习惯,都是阿深特有的。

她得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要去。

但陆景深现在对她的监控几乎到了变态的程度。家里新装了三个摄像头,客厅、餐厅、玄关,24小时开着。她的手机被植入了监听软件,每次打完电话,陆景深都会“不经意”地问起通话内容。他甚至给她配了块智能手表,说是监测孕期健康,但江雨眠怀疑能定位。

明天是周三,陆景深要开董事会,通常下午一点到五点不在家。但他现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可能会让林薇来“陪”她。

她得想办法支开林薇。

江雨眠回到卧室,陆景深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她轻轻躺下,背对着他,睁着眼到天亮。

早晨七点,陆景深准时起床。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像每天早晨一样。

“今天感觉怎么样?还吐吗?”

“好点了。”江雨眠坐起来,做出虚弱的样子,“就是头晕,没力气。”

陆景深立刻露出心疼的表情:“那我今天在家陪你,会不开了。”

“不用,”江雨眠赶紧说,“你忙你的。我就是……想睡一天。你让薇姐别来了,我想安静安静。”

陆景深盯着她看了几秒,笑了:“好,那我不打扰你。中午想吃什么?我让阿姨做好送来。”

“没胃口,就想喝点粥。”

“行,我让阿姨煮燕窝粥。”陆景深又吻了她一下,“有事随时打我电话,嗯?”

他走得很匆忙,像是真有急事。江雨眠等他的车开出小区,立刻起床,反锁卧室门,从床垫下拿出那瓶解药。

她倒出两片,就着水吞下。最近她加大了剂量,虽然陈默说过量会有副作用,但她等不及了。记忆恢复得越多,她越觉得时间紧迫。

服药后,她打开电脑,搜索“江城 精神病院 关押 年轻男性 十年”。没有结果。她又搜“私立疗养院 非法拘禁”,跳出几条新闻,但都是外地的事。

她想起那张照片。窗户有铁栅栏,窗外是树,看起来像郊区。江城郊区有几家高端私立疗养院,收费昂贵,保密性强。

她一一查过去,对比环境。在查到“静心疗养中心”时,她停住了。官网上的照片,窗户的样式、铁栅栏的粗细、甚至窗外那棵松树的形状,都和照片里很像。

静心疗养中心在城西三十公里的山里,以“精神康复”和“老年护理”为主。官网说“提供绝对私密的VIP服务”,不对外开放参观。

如果阿深真的被关在那里,凭她自己根本进不去。

但发邮件的人既然约她见面,应该是有办法的。

中午十一点,阿姨来送饭。是陆景深请的钟点工,五十多岁的本地女人,话不多,干活利索。她把燕窝粥和小菜摆在餐厅,说:“陆先生吩咐了,一定要看着您吃完。”

江雨眠勉强吃了几口,又冲进洗手间吐了。这次吐出来的东西里,混着几片没完全溶解的白色药片——是陆景深每天给她吃的“保胎药”。

她盯着那些药片,突然明白了。难怪她孕吐这么严重,难怪她头晕乏力,难怪记忆力恢复得这么慢。这些根本不是什么保胎药,是控制她精神状态、压制记忆恢复的药物。

陆景深每天温柔地哄她吃药,说“为了宝宝好”,实际上是在给她下毒。

江雨眠冲掉呕吐物,漱了口,回到餐厅。阿姨还在,看着她苍白的脸,欲言又止。

“王姨,”江雨眠突然说,“您有孩子吗?”

王姨愣了一下:“有,儿子,上大学了。”

“您爱他吗?”

“当然爱,当妈的哪有不爱孩子的。”

“那如果有人要害您的孩子,您会怎么办?”

王姨的表情变了,眼神闪躲:“江小姐,您说什么呢……”

“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江雨眠笑了笑,低头继续喝粥。

她注意到,王姨收拾碗筷时,手在抖。

下午一点,陆景深发来消息:“在开会,晚饭前回来。好好休息,爱你。”

江雨眠回了个“嗯”,然后开始准备出门。她换了身宽松的卫衣牛仔裤,戴上棒球帽和口罩,把头发扎成马尾塞进帽子里。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但问题是怎么避开摄像头。客厅和餐厅的摄像头是固定的,但玄关那个是360度旋转,能拍到整个门口区域。

她观察过,那个摄像头每三十秒转一圈,在转到最右侧时有大概五秒的盲区——正好是门口换鞋凳的位置。如果她能在五秒内开门出去,就不会被拍到。

但陆景深手机能实时查看监控,如果她出门时他刚好在看,就完了。

她需要制造一个“意外”。

江雨眠走到客厅,故意绊了一下,碰倒了茶几上的花瓶。水洒了一地,她“哎哟”一声摔在地上,捂着肚子呻吟。

几乎同时,手机响了,是陆景深。

“雨眠!你怎么了?摔倒了吗?”他的声音很急,背景有杂音,像是在会议室外面。

“没、没事……”江雨眠故意让声音听起来虚弱,“就是绊了一下,肚子有点疼……”

“你别动!我让王姨上来!不,我马上回来!”

“不用!”江雨眠赶紧说,“就是吓到了,没真摔着。你去开会吧,我躺会儿就好。”

“真的没事?”

“真的,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江雨眠立刻爬起来。她知道陆景深现在肯定盯着监控,看她是不是真的没事。她故意慢慢走回卧室,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假装休息。

等了大概十分钟,她悄悄下床,溜到玄关。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上是监控画面——摄像头正对着客厅的狼藉,陆景深的注意力应该在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在摄像头转到最右侧的瞬间,拉开门闪出去,轻轻带上。

成功。

但她没坐电梯,走楼梯下到十六楼,再坐电梯到地下车库。车库有两个出口,她选了离小区后门近的那个,步行离开。

 

10

老地方。后山观景亭早就没了,但那里现在是个公园。她打车过去,两点四十就到了。

公园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散步,几个孩子在玩滑梯。她走到记忆里观景亭的位置,现在是个仿古的凉亭,旁边有片小树林。

她选了张长椅坐下,面向入口,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握着一把小水果刀——是昨晚从厨房偷的,用胶带缠了刀柄,怕手滑。

两点五十。没人。

两点五十五。还是没人。

三点整。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男人从树林里走出来,戴着口罩和墨镜,低着头,看不清脸。他径直走到江雨眠面前,坐下。

“江雨眠?”男人的声音很低,有点沙哑。

“你是谁?”

男人摘下墨镜。江雨眠倒吸一口凉气。

是陈默。但和她记忆里的陈默判若两人。瘦了起码二十斤,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左脸颊有块新鲜的瘀青,嘴角还结着痂。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

“陆景深干的。”陈默重新戴上墨镜,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他发现了。我给他下药的事,还有给你解药的事。上周他派人来诊所找我,我跑得快,但被他们追上,打了一顿。之后我就躲起来了。”

“那阿深……”

“在静心疗养中心,VIP区,三层,307房。”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递给她,“这是楼层平面图和值班表。每周三下午三点到五点,是VIP区集体活动时间,大部分病人和护工会去活动室,只有两个保安在走廊巡逻。这是你唯一能进去的机会。”

江雨眠接过纸条,手在抖。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受不了了。”陈默的声音在抖,“我当了十年帮凶,看着陆景深折磨你,折磨其他人。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那些被他‘处理’掉的女孩。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其他人?那些和我长得像的女孩?”

“对。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陈默摘下墨镜,露出通红的眼睛,“陆景深在收集‘江雨眠’。他找了至少七八个和你长得像的女孩,用药物和催眠把她们改造成‘你’。但都不满意,说‘不是她’。直到找到你,他说‘这个是正品’。”

“所以他绑架了我……”

“不,你不是被绑架的。”陈默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是自愿跟他走的。”

江雨眠愣住:“什么?”

20233月,你在网上发帖,说想找个人假结婚,应付家里催婚。陆景深看到帖子,联系了你。你们见了面,他给你看了他和阿深的照片,说他弟弟失踪多年,他一直在找。他说你和他弟弟的未婚妻长得很像,想请你帮忙演场戏,安慰年迈的父母。报酬很高,你答应了。”

江雨眠脑子嗡嗡响。她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但那是陷阱。”陈默继续说,“他给你下药,洗脑,让你相信你们真的在恋爱,在结婚。他用你当诱饵,引出真正的阿深——他以为阿深如果还活着,知道你‘结婚’了,一定会出现。”

“阿深出现了?”

“没有。阿深被关了十年,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陈默苦笑,“但陆景深不放弃,他继续改造你,把你变成完美的‘阿深的未婚妻’。他说,等阿深回来,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他是疯子。”

“是,但他是有钱有势的疯子。”陈默看了眼时间,“我得走了。陆景深的人还在找我。这个你拿着。”

他又递过来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片白色药片。

“这是阿普唑仑的解毒剂,能加速清除你体内的药物残留。但记住,要慢慢来,突然断药会有严重的戒断反应。还有,你怀孕了,这药对胎儿有风险,你要自己权衡。”

江雨眠握紧药袋:“阿深……他还好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

“不太好。他被关了十年,药物、电击、催眠……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但他记得你。我去看他时,他一直在纸上写你的名字。所以我才决定帮你。”

“你去看过他?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害怕。”陈默的声音哽咽了,“陆景深警告过我,如果我敢说出去,他会让我生不如死。但我不能再沉默了。江雨眠,你得救他出来,然后一起逃,逃得越远越好。”

“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陈默站起来,“记住,今天是周三,现在是三点二十。你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赶到疗养院,在集体活动结束前进去。307房,密码是0912——你们的纪念日,对吧?”

江雨眠点头,眼泪涌出来。

“谢谢。”

“别谢我,我不配。”陈默戴上帽子,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陆景深在找你。我黑了他手机,看到他给你装了定位。你的手表,还有手机,都扔了。现在,马上。”

江雨眠立刻摘下手表,取出手机卡,把手表和手机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这个给你。”陈默把自己的旧手机塞给她,“里面有新的电话卡,我的号码存了。快走吧。”

他快步离开,消失在树林里。

江雨眠握着那个旧手机,和写着地址的纸条,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就跑。

她在公园门口拦了辆车:“去静心疗养中心,快!”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姑娘,那地方挺远的,打车得两百多。”

“我给你五百,快点!”

车开动了。江雨眠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脏狂跳。她离阿深越来越近,离真相越来越近,但也离危险越来越近。

手机震动,是陈默发来的短信:

“陆景深发现你不见了,正在调监控。他猜到你会去找阿深。你最多还有两小时。见到阿深后,从疗养院后山的消防通道下山,山下有辆白色面包车在等,车牌江A·X0912。司机会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保重。”

江雨眠回了个“好”,然后删除记录。

她看着窗外,突然想起什么,问司机:“师傅,能借你手机用一下吗?我给我姐打个电话。”

司机把手机递过来。江雨眠拨通了林薇的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林薇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薇姐,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雨眠?你在哪儿?景深哥疯了,到处找你……”

“听着,”江雨眠打断她,“我知道你在帮我。那张纸条,谢谢。现在我需要你帮我最后一个忙。”

“……你说。”

“拖住陆景深,至少一小时。不管用什么方法。”

林薇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会杀了你的。”

“我知道。但我不做,我会死得更惨。”江雨眠看着窗外,“薇姐,你也有爱的人吧?如果你爱的人被关了十年,生不如死,你会怎么办?”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

“好。我帮你。但你答应我,逃出去后,永远别再回来。”

“我答应。”

挂了电话,江雨眠把手机还给司机。她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宝宝,对不起。妈妈可能要带你冒险了。

但妈妈必须去。去救一个等了妈妈十年的人。

去结束一个持续了十年的噩梦。

车在盘山公路上飞驰,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松林。四十分钟后,“静心疗养中心”的牌子出现在视野里。

一栋白色的四层建筑,像座巨大的坟墓,静静矗立在山腰上。

江雨眠付了钱,下车。疗养院门口有保安亭,但里面没人。她按照陈默给的平面图,绕到建筑侧面,找到一扇小门——是清洁工用的通道,没锁。

她推门进去,里面是条昏暗的走廊,消毒水味浓得刺鼻。墙上挂着“静心养性”的牌子,但空气里有种压抑的死寂。

她看了眼纸条,VIP区在三楼。楼梯间在走廊尽头。

她轻手轻脚地上楼,在二楼到三楼的转角处,听见了说话声。是两个保安,在闲聊。

307那个,今天又闹了,把饭全打翻了。”

“正常,每周三都这样。听说他老婆今天要来看他?”

“什么老婆,早跟人跑了。是他哥说的,安慰他呢。”

脚步声远去。江雨眠等了几秒,才继续上楼。

三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上有小小的观察窗。大部分房间是空的,病人们应该都在活动室。

她找到307房。门是厚重的金属门,中间有个密码锁。

她输入0912

“咔哒。”

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一个瘦得脱形的男人背对着门坐在轮椅上,面对着墙,一动不动。

江雨眠轻轻关上门,反锁。

“阿深?”她的声音在抖。

轮椅上的男人没有反应。

她慢慢走过去,绕到他面前。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曾经阳光灿烂、让她爱了整整一个青春的脸,现在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嘴角有道狰狞的疤。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腕和脚踝都有被束缚带勒出的深紫色淤痕。

但确实是他。是陆景深。是她的阿深。

眼泪模糊了视线。江雨眠跪在他面前,轻轻握住他枯瘦的手。

“阿深,是我,雨眠。我来了。”

男人空洞的眼睛缓缓转动,看向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的嘴唇开始颤抖。

“雨……眠……”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你吗……还是……我又做梦了……”

“是我,真的是我。”江雨眠捧住他的脸,眼泪滴在他手上,“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阿深的眼睛慢慢聚焦,终于看清了她。然后,他的眼眶红了,大颗的眼泪滚下来。

“你……你怎么……来了……”他想抬手摸她的脸,但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快走……他会……杀了你……”

“我们一起走。”江雨眠擦掉眼泪,站起来,走到轮椅后面,“陈默安排了车,在后山等我们。我带你离开这里。”

她推着轮椅走到门口,突然停住。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平静,带着笑意:

“雨眠,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是陆景深。

 

11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

金属门板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下,礼貌得像在敲邻居家的门。

“雨眠,开门吧。我知道你在里面。”陆景深的声音温和依旧,甚至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别闹了,我们回家。你怀着孕,不能累着。”

江雨眠背靠着门,手紧紧握着轮椅的把手。阿深在她身前,瘦削的肩膀在发抖。他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满是恐惧,用口型无声地说:别开。

“阿深也在,对吗?”陆景深在门外笑了,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正好,兄弟俩好久没见了。开门,我们好好谈谈。”

江雨眠环顾房间。十平米左右的空间,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轮椅,一个简陋的卫生间。没有窗户,只有门上那个巴掌大的观察窗,此刻正被一只眼睛堵着——是陆景深,他在朝里看。

“这里挺闷的,对吧?”陆景深的声音从观察窗传来,有点闷,“阿深,你不是最讨厌密闭空间吗?小时候玩捉迷藏,你躲衣柜里十分钟就哭。”

阿深猛地捂住耳朵,身体蜷缩起来,像个受惊的孩子。

“别怕。”江雨眠蹲下,握住他的手,冰得像死人,“我不会让他伤害你。”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陆景深有万能钥匙。江雨眠立刻把轮椅推到门后,用身体挡住阿深。

门开了。

陆景深站在门口,穿着挺括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平静得像在出席商务会议。他身后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体格健壮,面无表情。

“雨眠,”他朝她伸出手,笑容温柔,“过来。”

江雨眠没动,手悄悄伸进口袋,摸到那把水果刀。

“我说,过来。”陆景深的声音沉了一分。

“除非你放他走。”

陆景深笑了,摇头,像是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雨眠,你还不明白吗?阿深走不了。他病了,需要治疗。这里是最好的疗养院,我花了很多钱才让他住进来。”

“他没病!”江雨眠的声音在抖,“是你把他关在这里!关了他十年!”

“关?”陆景深走进来,身后的保镖留在门外。他打量着这个狭小的房间,眼神里有一丝嫌恶,“阿深,你自己说,是哥哥关你,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阿深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死死抠着轮椅扶手。

“你看,他默认了。”陆景深走到江雨眠面前,伸手想摸她的脸,江雨眠后退一步,刀从口袋里抽出来,刀尖对着他。

陆景深的笑容淡了。

“把刀放下,雨眠。我不想伤你。”

“放我们走。”

“不可能。”陆景深叹了口气,突然伸手,动作快得江雨眠没反应过来,手腕一痛,刀已经到了他手里。他捏着那把廉价的水果刀,看了看,嗤笑一声。

“用这个?雨眠,你还是这么天真。”他把刀扔到地上,用脚碾碎,“你以为你能反抗我?你以为陈默帮你,林薇帮你,你就能逃出去?”

他靠近一步,江雨眠后退,背抵在墙上。

“我告诉你,陈默现在躺在医院ICU,能不能活过今晚看运气。林薇……”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在楼下等着呢,她也很想见你。”

江雨眠心脏一紧。

陆景深转向阿深,蹲下来,和他平视。兄弟俩的脸靠得很近,像在照镜子,但一个光鲜体面,一个形如枯槁。

“阿深,告诉雨眠,”陆景深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告诉她你为什么来这里。告诉她,你做了什么。”

阿深浑身发抖,嘴唇翕动,但发不出声音。

“不说?那我帮你说。”陆景深站起来,背对着他们,看向空白的墙壁,“十年前,20141月,阿深主动联系我,说他杀了人,需要我的帮助。我把他藏起来,处理了尸体,然后送他来这里‘治疗’。因为他疯了,说他爱上了自己的亲哥哥的女人。”

江雨眠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景深转身,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你从一开始,就是我的未婚妻。我和你在2013年订婚,准备2014年结婚。但阿深,我的好弟弟,他爱上了你,发了疯一样地想把你抢走。所以他杀了人,制造了自己失踪的假象,想带你私奔。”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到江雨眠脚边。

是张泛黄的合影。陆景深穿着黑色西装,她穿着白色礼服,两人在某个宴会上碰杯,笑容得体。照片上的她看起来更成熟,妆容更精致,眼神也更……冷漠。

“这才是真正的你,雨眠。江家的大小姐,我的未婚妻,江城社交圈的名媛。”陆景深捡起照片,轻轻拂去灰尘,“但阿深毁了这一切。他给你下药,洗脑,让你相信你是什么普通设计师,相信他才是你的初恋。然后他带你私奔,想彻底取代我。”

他走到阿深面前,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但江雨眠听得清清楚楚:

“阿深,你知道吗?这十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你当年成功了,如果雨眠真的爱上你,我会怎么做。我想了很久,答案是——我会杀了你,然后把雨眠变成我的,无论用什么方法。”

阿深终于抬起头,眼睛血红,嘶哑地开口:

“你……撒谎……”

“我撒谎?”陆景深笑了,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个老式的翻盖手机,他翻开,按了几下,递到江雨眠面前。

是一段视频。像素不高,但能看清。画面里,阿深跪在地上,满脸是泪,对着镜头说:

“哥,我错了……我不该碰雨眠……你放过她,我随你处置……我自愿去疗养院,一辈子不出来……只求你,别伤害她……”

视频里的阿深看起来很年轻,和她记忆里大学时的样子一样。而拍摄日期是2014120日——阿深“失踪”的五天后。

“不……这不可能……”江雨眠摇头,后退,撞在墙上。

“这就是真相,雨眠。”陆景深收起手机,声音温柔下来,“阿深病了,病得很重。他幻想了一个和你的爱情故事,还差点把你拖进深渊。是我救了你,把你从他那扭曲的‘爱’里救出来。我让你忘记那些痛苦,给你一个完美的婚姻,一个幸福的家庭。我甚至……”他顿了顿,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甚至给了你一个孩子。”

江雨眠猛地推开他的手。

“孩子是你的?”

“当然是我的。”陆景深笑了,“你以为会是阿深的?他碰过你吗?他敢碰你吗?”

他转向阿深,眼神冰冷:“告诉他,阿深。告诉她,你连她的手都不敢碰,因为你肮脏的爱只会玷污她。”

阿深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许久,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是……我不敢……我不配……”

“听见了吗?”陆景深看着江雨眠,眼神怜惜,“这就是真相。你爱的人一直是我,嫁的人也是我。阿深只是一个可怜的疯子,幻想了一个不属于他的爱情故事。而你,因为车祸受了刺激,把那些幻想当成了真的。”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现在,真相大白了。跟我回家,雨眠。把这一切都忘了,我们重新开始。你,我,还有我们的孩子,会是很幸福的一家人。”

江雨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和阿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但里面没有温暖,没有阳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想起陈默的话,想起林薇的警告,想起那些梦,那些药物,那些被篡改的记忆。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如果孩子是你的,”她轻声说,“为什么你要给我下药?为什么怕我想起一切?”

陆景深的笑容僵了一下。

“下药?那是保胎药。”

“那为什么我吐出来的药片,和阿普唑仑一模一样?”江雨眠盯着他,“为什么陈默给我解药?为什么我吃了解药,就开始想起那些‘不该想起’的事?”

沉默。走廊里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陆景深的表情慢慢变了。那层温柔的假面像融化的蜡,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狰狞的本质。

“你想起来了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我想起来,我根本不爱你。”江雨眠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起来,我爱的人是阿深。我想起来,是你把我绑来,给我下药,洗我的脑,逼我嫁给你。我想起来,阿深是被你关在这里的,因为你嫉妒他,嫉妒他得到了我爱,而你永远得不到。”

她每说一句,陆景深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他整张脸惨白如纸,眼神阴鸷得像要杀人。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好。”陆景深点点头,突然笑了,那个笑容扭曲又疯狂,“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真相。”

他走到阿深面前,抓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

“告诉他,阿深。告诉他,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阿深紧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说!”

“是……我的……”阿深的声音破碎不堪,“孩子……是我的……”

江雨眠如遭雷击。

“不可能……我们根本……”

“你们根本没见过面?不,你们见过。”陆景深松开阿深,从西装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份文件,扔到江雨眠怀里,“DNA检测报告。用你孕检时的血样,和阿深的头发做的。相似度99.99%,父子关系确认。”

 

12

江雨眠颤抖着手翻开报告。日期是两周前,委托人是陆景深。检测结论那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伤了她的眼睛。

“怎么会……”

“怎么会?”陆景深大笑,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疯狂又悲凉,“因为我给你们下药了,雨眠。我给你,也给阿深,下了最高剂量的催情药。然后把你们关在一个房间里,看着你们像动物一样交配。我要让阿深的孩子,从你肚子里生出来。我要让他每天看着你,看着他的孩子,却永远得不到。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他抓起阿深的头发,强迫他看着江雨眠:

“看清楚,阿深。这是你的女人,怀着你的孩子。但她现在是我的妻子,睡在我的床上,叫着我老公。你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只能看着,碰不到,得不到。这就是你抢我女人的代价!”

阿深嘶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扑向陆景深,但瘦弱的身躯轻易就被甩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阿深!”江雨眠冲过去,扶起他。阿深嘴角流血,眼睛却死死盯着陆景深,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陆景深整理了一下西装,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样子。

“现在,游戏该结束了。”他拍了拍手,门外的保镖走进来,“把太太带回家。至于阿深……”他顿了顿,笑了,“继续‘治疗’。加大药量,电击次数加倍。我要他活到孩子出生,亲眼看看他的种,怎么管我叫爸爸。”

两个保镖来拉江雨眠,她挣扎,但挣不脱。阿深想扑过来,被另外两个保镖按在地上。

“雨眠!跑!快跑!”他嘶吼,声音凄厉得像野兽。

江雨眠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阿深,看着他那张和她爱了十年的人一模一样的脸,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痛苦和绝望的眼睛。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

那里,是阿深的孩子。

是她和爱了十年的人,唯一的孩子。

她突然不挣扎了。

“陆景深。”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陆景深回头看她。

“你不是想知道,我想起什么了吗?”江雨眠看着他,突然笑了,那个笑容凄美又决绝,“我想起来,我怀了阿深的孩子。想起来,我宁可死,也不会让这个孩子叫你爸爸。”

说完,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向墙壁——

目标是肚子。

“不——!”阿深和陆景深同时吼出来。

保镖眼疾手快地拉住她,但她的额头还是重重磕在墙上,鲜血瞬间涌出来。小腹传来一阵剧痛,她腿一软,跪倒在地。

“雨眠!”阿深挣脱保镖,爬到她身边,颤抖着手想碰她又不敢碰,“你怎么样?肚子疼吗?孩子……”

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江雨眠看着阿深焦急的脸,笑了。

“孩子……没事……”她轻声说,“我避开了……我只是……想让他们放开我……”

阿深紧紧抱住她,眼泪滴在她脸上,滚烫。

陆景深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看着相拥的两人,眼神里的疯狂和暴怒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保镖说:

“送太太去医院。孩子要是没了,你们也别活了。”

又看向江雨眠,声音冰冷:

“你赢了,雨眠。用你和阿深的孩子威胁我,你赢了。但记住,孩子生下来那天,就是阿深的死期。我要你眼睁睁看着他死,然后带着他的孩子,做我一辈子的陆太太。”

他走出房间,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雨眠靠在阿深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感受着小腹隐隐的抽痛。

保镖过来扶她,她没反抗。只是在被扶起来时,悄悄把一个东西塞进阿深手里——是陈默给她的那袋解毒药。

阿深握紧药袋,看着她,用口型说:等我。

江雨眠被扶出房间。在走廊里,她看见了林薇。

林薇站在走廊尽头,扶着墙,脸色惨白如纸。她也穿着病号服,小腹微微隆起,看起来有四五个月的身孕了。

她看着江雨眠,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

江雨眠被保镖架着,从她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林薇突然抓住她的手,把一个小小的、冰凉的东西塞进她手心。

是个U盘。很小,金属外壳,还带着林薇的体温。

“证据……”林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他所有的……都在里面……交给警察……”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离开,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倒下。

江雨眠握紧U盘,把它藏进袖口。保镖没发现,他们只是催促她快走。

下楼,上车。车驶出疗养院,驶入盘山公路。江雨眠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松林。

额头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血止住了。小腹的抽痛也慢慢平息。孩子很坚强,还在。

她摸着肚子,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

现在,她有了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为了阿深,为了孩子,也为了……结束这场持续了十年的噩梦。

车驶入市区,朝医院开去。江雨眠闭上眼睛,在心里开始倒计时。

离孩子出生,还有七个月。

七个月内,她必须拿到足以让陆景深万劫不复的证据,救出阿深,然后……彻底消失。

U盘在她袖口里,像一颗定时炸弹。

而炸弹的引线,在她手里。

 

13  

静安医院VIP病房的窗户是封死的。

不是用铁栏杆,是用更巧妙的方式——双层加厚的钢化玻璃,中间夹着金属丝网,只能推开一掌宽的缝隙。窗外是十二楼的夜景,但江雨眠知道,楼下的花园里至少有四个保安在24小时巡逻。

她被送到这里“静养”已经三天了。额头的伤口缝了四针,轻微脑震荡,但孩子保住了。医生说她“情绪不稳定,有自残倾向”,建议住院观察,直到生产。

说白了,就是软禁。

病房很大,套间,有独立卫生间和小客厅。装修得像五星级酒店,但门锁是特制的,从外面反锁,里面打不开。一日三餐有专门的营养师送来,药是护士盯着她吞下去——不过现在陆景深学聪明了,不给她片剂,全部磨成粉混在粥里,她吐都吐不出来。

但江雨眠不着急。她在等。

等额头拆线,等医生放松警惕,等一个检查的间隙——更重要的是,等林薇给她的那个U盘派上用场。

病房里有台电脑,锁了,只能浏览指定的几个医疗网站。但江雨眠大学时辅修过计算机,这点程度的防护还难不倒她。第二天夜里,她借口头疼睡不着,向值班护士要了片安眠药。护士离开后,她拆开药片,用里面的粉末在指纹锁上留下痕迹,再用透明胶带提取——是老式的方法,但有用。

密码是六位数。她试了陆景深的生日,阿深的生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都不对。最后试了20140401——阿深“失踪”的日子,开了。

电脑里没什么特别的内容,就是些病历系统。但江雨眠在隐藏文件夹里找到了一个远程控制程序,应该是陈默之前装的,为了监控她的治疗情况。程序需要密码,她试了陈默的生日,开了。

里面有个文件传输记录。最近一次是三天前,从陈默的个人电脑传到这台电脑,文件名是backup.zip”,但被删除了。不过系统有回收站,虽然清空了,但江雨眠用恢复软件找了回来。

文件很大,10G。她不敢一次性下载,怕被网络监控发现,就趁每天凌晨网络最闲的时候,一点点下。到第三天夜里,终于下完了。

压缩包有密码。她试了所有能想到的组合,最后是for_rain”,陈默的邮箱前缀,开了。

里面是几百个文件夹,按年份分类,从2014年到2024年。她点开2014年。

第一份文件是病历扫描件。患者:陆景深(阿深),入院时间:2014120日,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妄想性障碍,建议长期封闭治疗。主治医师签名:陈默。

下一份是手术同意书。患者:陆景明(冒牌货的曾用名),手术内容:面部骨骼重塑、眼部整形、声带微调。主刀医师:陈默。日期:2014315日。

再往下是照片。手术前的陆景明,脸型和阿深有五六分像,但更硬朗,眼神阴鸷。手术后,他对着镜头笑,那个笑容的角度、酒窝的位置、甚至眼尾的弧度,都和照片里的阿深一模一样。

江雨眠盯着那张脸,胃里一阵翻搅。她以为只是长得像,没想到是整容。完全复制了阿深的脸。

2015年的文件夹里,是第一个“江雨眠”的资料。女孩叫苏晴,二十二岁,美术学院学生,长得和她有七分像。资料详细到血型、过敏史、童年经历。最后一份文件是死亡证明,死因:药物过量,日期2015612日——她真正的生日。

2016年,第二个女孩,李悦,二十三岁,平面模特。死亡日期201691日——她和阿深“初遇”的日子。

2017年,第三个……

2018年,第四个……

2023年,她已经是第七个。前面六个,全部“意外”死亡。有的车祸,有的坠楼,有的药物过量。死亡日期都和他们重要的纪念日重合。

江雨眠关掉文件夹,手在抖。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陆景明在收集“江雨眠”,像集邮一样,不合适的就销毁,直到找到“最完美”的那个。

而她,就是第七个,目前“最完美”的那个。

所以她活到现在,因为她怀了阿深的孩子——这个变态游戏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她继续往下翻。20234月,她被绑架那天的完整监控录像。画面里,她和陆景明在咖啡馆见面——她看起来神情自然,甚至还在笑,完全不像被胁迫的样子。但江雨眠注意到,她端起咖啡杯时,手指在抖。

录像有声音。她听见自己说:

“陆先生,您真的能帮我找到阿深吗?”

“当然。”陆景明的声音温柔得诡异,“只要你配合我演场戏,安慰一下我父母。他们年纪大了,受不了阿深失踪的打击。你就扮成阿深的未婚妻,陪他们吃顿饭,之后我会告诉你阿深的下落。”

“可是……阿深失踪九年了,他真的还活着吗?”

“活着,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只要你听话,我就带你去见他。”

她答应了。然后上了他的车。之后画面就断了,再出现时,她已经被绑在椅子上,注射药物,眼神涣散。

江雨眠快进。后面是长达数月的“治疗”录像。她被绑在床上,陈默给她做催眠,陆景明在旁边看着,偶尔会亲自“指导”:

“不对,她应该更温柔一点。阿深喜欢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声音再软一点,阿深说她声音像棉花糖。”

“教她说‘我爱你’,要带着点害羞,但不能太生硬。”

她看着录像里那个被一点点塑造成“江雨眠”的自己,像在看一场恐怖片。那些温柔的注视,甜蜜的笑容,深情的告白,全都是被灌输的程序。她根本不爱陆景明,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的身体、表情、语言,都在完美演绎“阿深的未婚妻”。

直到婚礼录像。她穿着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走过红毯,对陆景明说“我愿意”。眼神空洞得像玻璃珠子,但嘴角在上扬,像被无形的线提着。

她关掉录像,趴在电脑前,无声地干呕。

原来那些“幸福”的回忆,全是假的。照片是摆拍的,旅行是被押着去的,欢笑是被药物催出来的。她过去一年的整个人生,都是一场盛大的、精致的骗局。

而设计这个骗局的,是陈默。她信任的医生,尊敬的学长,口口声声说“在帮她”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帮凶。

她想起陈默红肿的眼睛,颤抖的声音,那些“愧疚”和“忏悔”。全是演的。他给她解药,也许只是计划的一部分,为了让她“恰到好处”地恢复记忆,更好地扮演“觉醒后依然选择爱情”的悲情女主角。

那林薇呢?她给的那个U盘,是真的想帮她,还是另一个陷阱?

江雨眠点开最新的文件夹,20243月。里面是几段监控录像,地点是疗养院。307房间的隐蔽摄像头拍下的,就是三天前她和阿深见面的场景。

画面里,阿深蜷缩在轮椅上,她在门外输入密码,进去,抱住他,哭。陆景明带着保镖出现,对峙,真相揭开,她撞墙……

全被录下来了。而且角度很刁钻,看起来就像一对苦命鸳鸯被迫分离,而她为了保住“爱情结晶”不惜自残。

她突然明白了。这也是剧本的一部分。陆景明要的不只是一个听话的“江雨眠”,他要一个“历经磨难终于醒悟,为了爱情和孩子勇敢抗争”的、有血有肉的角色。这样才更“真实”,更符合他扭曲的审美。

而她,正在完美地按照剧本演下去。

电脑屏幕突然黑了。不是关机,是被远程操控了。几秒后,屏幕重新亮起,出现一行字:

“看够了?”

江雨眠猛地回头。病房门开了,陆景明走进来,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是她刚刚看的监控画面。

“精彩吗?”他在床边坐下,把平板递给她,“我特意让陈默保留了最精彩的部分。你撞墙那个镜头,我看了十几遍,每一次都很感动——你是真的爱阿深,爱到可以为他去死。”

江雨眠没接平板,只是看着他。

“所以,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让我‘恢复记忆’,让我反抗,让我和阿深上演生死离别,然后你再看戏?”

“是,也不是。”陆景明笑了笑,关掉平板,“我确实希望你想起来,但不是全部。我只需要你想起来你爱阿深,想起来你怀了他的孩子,想起来你要保护这个孩子。至于其他的……那些不愉快的事,忘了也好。”

他伸手想摸她的脸,江雨眠躲开了。

“别碰我。”

“还在生气?”陆景明收回手,笑容淡了些,“雨眠,你要理解我。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爱你。不,是因为阿深爱你。我只是在完成他的心愿。”

“阿深的心愿是让我幸福,不是让你把我关起来!”

“幸福?”陆景明笑了,笑声很冷,“阿深懂什么是幸福?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给你幸福?只有我能。我给你最好的生活,最完美的婚姻,最珍贵的礼物——他的孩子。这难道不是幸福吗?”

“这不是幸福,这是囚禁!是折磨!”

“那什么是幸福?”陆景明突然凑近,盯着她的眼睛,“是像阿深那样,躲在疗养院里苟延残喘?还是像你以前那样,住在出租屋里加班到半夜,为了几千块提成跟客户赔笑?那叫活着,不叫幸福。幸福是我给你的这些东西,豪宅,名车,珠宝,所有人羡慕的眼光。这才是阿深想给你,但给不起的东西。”

江雨眠看着他那张和阿深一模一样的脸,突然觉得很恶心。这张脸原本该盛满阳光和温柔,现在却扭曲成这个样子。

“你不是阿深,”她轻声说,“你永远也成不了他。”

陆景明的表情瞬间凝固。几秒后,他慢慢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你说得对,我不是阿深。但我比他强。我能得到他得不到的东西,包括你。”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对了,林薇今晚会来看你。她说有重要的事告诉你。不过……”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建议你别信她。她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总说些胡话。我已经让陈默给她开了药,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

门关上,锁“咔哒”一声落下。

 

14

江雨眠坐在黑暗里,浑身发冷。陆景明在警告她,也在暗示她——林薇可能真的知道什么,但他已经控制了林薇。

她该怎么办?相信林薇,还是相信陆景明给的“剧本”?

凌晨两点,门锁轻轻响了一声。江雨眠立刻从床上坐起来。

门开了条缝,一个身影闪进来,是林薇。她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件外套,头发凌乱,脸色惨白。最让江雨眠心惊的是她的脸——左脸颊肿得很高,嘴角破裂,右眼下一片乌青,像是被狠狠打过。

“薇姐,你的脸……”

“嘘!”林薇捂住她的嘴,眼睛惊恐地看着门口,确认没人跟来,才松开手,压低声音,“他发现了。U盘的事,他知道了。”

“什么?”

“我给你的U盘,里面有定位芯片。他追踪到你用病房电脑打开了,看了里面的内容。”林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塞进江雨眠手里,里面是几张银行卡、一本假护照、还有一张火车票,“逃,现在就逃。楼下保安我支开了,只有十分钟。从消防通道下去,后门有辆车在等你,司机是陈默的人,会送你去火车站。票是去云南的,那边有人接应你,安排你出国。”

江雨眠看着手里的东西,没动。

“你怎么办?他会杀了你的。”

“我已经这样了,还怕什么?”林薇苦笑,摸了摸自己肿胀的脸,“而且我怀孕了,他的孩子。他暂时不会动我,但你就说不准了。雨眠,听我的,走。为了孩子,为了阿深,你必须活着离开。”

“那阿深呢?”

“阿深……”林薇的眼神暗淡下来,“陈默在想办法,但他现在自身难保。陆景明把他关起来了,在疗养院的地下室,每天折磨他,逼他说出还有谁知道真相。陈默撑不了多久的,一旦他松口,所有帮过你的人都会死。”

她抓住江雨眠的手,手指冰凉,在抖:

“所以你必须走。去找警察,把U盘里的证据交给他们。只有你能扳倒陆景明,只有你能救阿深,救陈默,救……救我们所有人。”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林薇脸色大变:“他来了!快走!”

她推着江雨眠往卫生间去——VIP病房的卫生间有个维修通道,平时锁着,但林薇用偷来的钥匙打开了。

“从这里下去,到三楼,左转第一个房间是清洁工具室,里面有护士服。换上,从员工电梯下去。记住,十分钟,你只有十分钟!”

江雨眠钻进通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她回头,看见林薇站在卫生间门口,对她做了个“快走”的手势,然后关上了暗门。

通道里一片漆黑。江雨眠摸着冰冷的管道,一步一步往下挪。她能听见头顶传来的声音——病房门开了,陆景明温柔的声音响起:

“雨眠,睡了吗?我给你带了宵夜。”

然后是林薇紧张的声音:“她、她睡了……”

“睡了?”陆景明笑了,“可我刚才好像听见说话声。薇薇,你是不是又来看雨眠了?我说过,她现在需要静养,不能被打扰。”

“我、我就是来给她送个毯子……”

“毯子呢?”

“忘、忘了……”

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然后是林薇压抑的痛呼。

江雨眠捂住嘴,指甲陷进掌心。她不能回头,不能。林薇用命给她换来的十分钟,她必须逃出去。

她加快速度,在黑暗的通道里跌跌撞撞往下爬。管道很滑,她摔了好几次,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终于摸到一扇小门,推开,是工具室。

她找到护士服,匆忙套上,把头发塞进护士帽里。工具室有面小镜子,她看了一眼——脸色惨白,额头还贴着纱布,但穿上护士服,低着头,应该能蒙混过去。

她推开门,低着头走进走廊。凌晨的医院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她尽量自然地走向员工电梯,按下按钮。

电梯从一楼上来,很慢。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叮”一声,门开了。里面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是陆景明的保镖。

江雨眠心脏骤停。

但保镖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移开目光。他们不认识护士服的她。

她走进电梯,背对着他们,按下1”。电梯门缓缓关上。

就在门要合上的瞬间,一只手伸了进来。门重新打开,陆景明站在外面,微笑着看着她。

“这么晚了,护士小姐要去哪儿?”

江雨眠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换、换班。”

“是吗?”陆景明走进电梯,站在她身边。他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雪松香薰,形成一种诡异的气味。

电梯开始下降。

“哪个科室的?”他问。

“妇、妇产科。”

“妇产科在三楼,你按了一楼。”

“我、我去拿东西……”

“拿什么?”

江雨眠脑子飞快转动:“病历,有份病历忘在车里了。”

陆景明没说话,只是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影子。江雨眠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后背。

电梯到一楼,“叮”。

门开了。陆景明没动,江雨眠也不敢动。

“去吧,”他突然说,“快去快回。病人还等着呢。”

江雨眠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走出去。她能感觉到陆景明的目光一直钉在她背上,直到她拐过走廊转角,才消失。

她没有停,直接朝后门跑去。林薇说的那辆车应该就在外面。

后门果然有辆黑色轿车,没熄火。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是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看不清脸。

“火车站。”她说。

车开动了。江雨眠回头,从后窗看见陆景明站在医院门口,正对着她的方向,微笑着挥手。

像在送别,又像在说:你逃不掉的。

她转回头,握紧口袋里的U盘和车票。手心全是汗。

车驶入主干道,汇入稀疏的车流。江雨眠看着窗外飞逝的街灯,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真的逃出来了?这么容易?

手机突然响了。是陈默那个旧手机,她一直贴身带着。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江雨眠?”是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

“是我。”

“我是陈默的朋友,他让我帮你。听我说,你现在很危险。陆景明知道你要逃,那辆车是他安排的。司机是他的人,会直接把你送回疗养院。”

江雨眠猛地抬头,看向司机。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睛正盯着她,眼神冰冷。

“那我现在怎么办?”

“下一个路口,红灯的时候,开门跳车。往右跑,进巷子,有辆白色面包车等你,车牌江A·X0912。快!”

电话挂了。

江雨眠看向前方。路口红灯已经在倒计时:543……

她深吸一口气,在变灯前的瞬间,猛地拉开车门,滚了出去。

“站住!”司机刹车,追出来。

江雨眠爬起来,右腿膝盖剧痛,但她顾不上,一瘸一拐地冲向右侧的巷子。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巷子很深,堆满垃圾桶。她跑进去,果然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江A·X0912。车门开着,里面没人。

她爬上车,关上门,蜷缩在后座。外面传来打斗声,闷哼,然后安静了。

几秒后,驾驶座门开了,一个男人坐进来,发动车子。

江雨眠从后座抬头,看见后视镜里陈默的脸。他半边脸肿着,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很清醒。

“坐稳。”他说,猛打方向盘,车子冲进夜色。

江雨眠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终于相信,这次是真的逃出来了。

但她的手,依然紧紧握着口袋里那个U盘。

里面装着陆景明所有的罪证。

也装着,她和阿深最后的希望。

 

15  

安全屋在邻市老城区一栋筒子楼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陈默用手机照亮,扶着江雨眠一瘸一拐地往上爬。她的膝盖在跳车时摔伤了,肿得厉害,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屋里很简陋,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陈默扶她在破旧的沙发上坐下,打开一盏昏暗的台灯。

“我去拿药箱。”

江雨眠环顾四周。客厅墙上贴满了医学图表和笔记,茶几上堆着厚厚的文件夹。这里不像临时藏身的地方,倒像陈默的另一个“工作室”。

陈默拎着药箱回来,跪在她面前,卷起她的裤腿。膝盖肿得像馒头,擦伤的地方渗着血丝。

“可能会有点疼。”他拿出碘伏和棉签,动作熟练地消毒、上药。江雨眠咬着牙,一声不吭。

“你学过医?”她问。

陈默手顿了一下:“在成为心理医生之前,我在急诊科待过两年。”

“为什么转行?”

“因为……”他垂下眼睛,继续包扎,“急诊科救不了想死的人。我想救那些不想活的人。”

江雨眠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瘀青和伤口格外刺眼。这个她曾经信任、后来又恨之入骨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流浪汉,而不是那个衣冠楚楚的精英医生。

“你和陆景明到底是什么关系?”她问。

陈默没回答,只是默默包扎好伤口,收拾好药箱,走到窗边,点了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疲惫。

“他是我哥。”沉默很久后,他说,“同父同母的亲哥。”

江雨眠愣住。

“陆家是江城有名的豪门,但很少有人知道,陆振华——也就是我和陆景明的父亲——年轻时有个情人。那情人生了孩子,就是我。我妈死后,我被接到陆家,但没被承认,养在外面,给口饭吃,给点钱,像条狗。”陈默吸了口烟,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阿深是正牌少爷,从小众星捧月。我什么都得让着他,包括上大学的名额,出国留学的机会,还有……家产。”

“所以你恨他?”

“恨?”陈默笑了,笑容很苦,“我不知道。小时候,阿深对我很好,会把他的玩具分给我,会偷偷带我去游乐场,会在我被欺负时挡在我面前。他什么都有,却从不吝啬分享。我该恨这样的人吗?”

他掐灭烟,转身看着她:

“但我嫉妒他。嫉妒到发疯。所以我答应了陆景明的提议——帮他整容成阿深,囚禁阿深,取代阿深。这样,我就能成为陆家唯一的‘儿子’,得到一切。而陆景明,他只要阿深的人生,包括阿深爱的女人。”

“包括我?”

“包括你。”陈默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撑着头,“但陆景明要的不只是你这个人,他要你完全成为‘阿深的未婚妻’。所以他找到我,让我用专业手段给你洗脑。他给了我很多钱,多到我这辈子都赚不到。我答应了。”

“那些女孩呢?前六个‘江雨眠’,是你杀的吗?”

陈默身体一僵。很久,他点了点头。

“第一个,苏晴,药物过量。她反抗太激烈,把陆景明抓伤了。他说她不完美,让我‘处理掉’。我给她注射了过量的胰岛素,伪装成低血糖休克。”

“第二个,李悦,坠楼。她试图逃跑,从二楼跳下去,摔断了脖子。其实她没死,但陆景明说‘别救了’,我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咽气。”

“第三个……”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第三个是自杀,割腕。但浴缸里的水是我放的,我知道她有抑郁症,故意刺激她……”

“别说了。”江雨眠闭上眼睛。

“不,我要说。”陈默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杀了六个人,江雨眠。六个和你一样年轻,一样无辜的女孩。我每天晚上都能梦见她们,梦见她们问我为什么。我回答不出来,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了钱?为了地位?还是为了……证明我比阿深强?”

他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打开最下面一个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扔在她面前。

“这里面是所有证据。陆景明整容的手术记录,阿深被囚禁的监控录像,六个女孩的死亡鉴定报告,还有……我这些年帮他洗钱、贿赂、销毁证据的所有记录。足够让他判十次死刑,也足够让我在牢里待一辈子。”

江雨眠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照片、转账记录。她看到阿深被电击时的照片,看到他蜷缩在角落,看到他对着监控摄像头无声地说“救命”。看到六个女孩生前的照片,笑靥如花,和现在的她一样年轻。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她问。

“因为我累了。”陈默重新点燃一支烟,但没抽,只是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十年了,我每天都活在地狱里。我帮陆景明做了所有肮脏的事,以为这样就能得到父亲的认可,得到陆家的一切。结果呢?我爸到死都没承认我是他儿子。陆景明也只是把我当条狗,用完就扔。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满手的血。”

他看着她,眼神空洞:

“所以我把证据给你。你去报警,把这些都交给警察。让陆景明下地狱,也让我下地狱。这是我欠那些女孩的,欠阿深的,也欠你的。”

江雨眠合上文件夹。很沉,像装满了六条人命。

“阿深还活着吗?”

“三天前还活着。”陈默说,“但陆景明发现我背叛他之后,可能会……我不敢保证。”

“他在哪儿?”

“静心疗养院,地下室B区,最里面的隔离病房。那里没有监控,只有陆景明和我知道。但那里有警报系统,一旦有人闯入,整栋楼都会封锁。”

江雨眠沉默。她知道,要救阿深,必须一击即中。否则陆景明会立刻转移他,甚至杀了他。

“我需要你的帮助。”她说。

陈默苦笑:“我还有资格帮你吗?”

“你有。你知道疗养院的所有秘密通道,知道安保漏洞,知道阿深被关的具体位置。而且……”她顿了顿,“你需要赎罪。不是用死,是用活着的每一天,去弥补你做过的事。”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我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最后,我和陆景明必须死一个,让他死。让我活着,在监狱里,用一辈子去忏悔。”

江雨眠答应了。

当晚,他们开始制定计划。陈默画出疗养院的详细平面图,标出所有监控、保安巡逻路线、秘密通道。他在地下室B区的位置画了个红圈。

“这里是禁区,连疗养院的院长都不能进。入口是虹膜锁,只有我和陆景明的虹膜能打开。但有一次系统升级,我偷偷录了陆景明的虹膜数据,做了一张仿生膜,能骗过扫描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两片透明的、像隐形眼镜一样的薄膜。

“这是阿深被绑架前,我在一次家庭聚会时偷偷录的。那时候他还很健康,眼睛很亮。”陈默摩挲着那片薄膜,眼神复杂,“我留着这个,本来是想威胁陆景明,没想到用在这里。”

“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越快越好。但需要准备。我们需要车,需要假身份,需要接应的人。而且……”陈默看了看她的小腹,“你现在怀着孕,不能冒险。至少要等额头拆线,膝盖好一点。”

“我等不了。”江雨眠说,“陆景明现在一定在发疯地找我。拖得越久,阿深越危险。”

“那就三天后。三天内,我准备好所有东西。这期间,你不能出门,不能联系任何人,连窗户都不能靠近。陆景明在江城势力很大,黑白两道都有人,他肯定在到处找你。”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些面包和矿泉水。

“先吃点东西。我去给你收拾个房间,你今晚好好休息。”

江雨眠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问:

“陈默,你真的会帮我吗?还是这只是另一个陷阱?”

陈默停住,没回头。

“你可以不信我。但这次,我没有退路了。陆景明不会放过我,警察也不会放过我。帮你是唯一的选择,哪怕是为了我自己。”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

 

16

江雨眠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天快亮了,但她觉得,黑暗才刚刚开始。

三天后,额头拆了线,膝盖也好得差不多了。陈默准备好了一切:一辆没牌照的旧车,两套清洁工制服,假身份证,还有一把枪。

“这是麻醉枪,能让人昏迷十分钟。”他把枪递给她,“不到万不得已,别用真的。”

“你真的枪呢?”

陈默拍了拍腰后:“我有。但如果我们必须开枪,那就完了。疗养院的保安都有真枪,一旦交火,我们出不去。”

上午十点,他们出发。陈默开车,江雨眠坐在副驾驶,穿着宽大的清洁工制服,帽子压得很低。车开出市区,驶上山路。

静心疗养院坐落在半山腰,周围是茂密的松林,很隐蔽。陈默把车停在离疗养院一公里的林间小路上。

“我们从后山绕过去。那里有个排污管道,能通到地下室附近。我查过,今天下午疗养院有消防演习,大部分保安会去前院,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们换上清洁工制服,背上工具包,钻进树林。山路很难走,江雨眠的膝盖还在疼,但她咬着牙跟上。陈默走一段就停下来等她,眼神里有愧疚。

半小时后,他们来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口。洞口被铁丝网封着,但锁是坏的。

“就是这里。”陈默剪开铁丝网,钻进去。里面是条狭窄的管道,散发着恶臭。江雨眠忍着恶心,跟着爬进去。

管道很长,漆黑一片,只有手电筒的光照亮前方。爬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道铁栅栏。陈默用工具撬开锁,推开栅栏,外面是条昏暗的走廊。

“这里是地下室的设备层,平时没人来。”他压低声音,“跟我来,别说话。”

走廊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他们来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上有虹膜扫描仪。陈默拿出那片仿生膜,贴在自己眼睛上,对准扫描仪。

绿光扫过。

“嘀”一声,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更暗的走廊,两边是紧闭的铁门。没有窗户,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刺鼻气味。

B-07,最里面那间。”陈默带着她快步往前走。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看起来更厚重,门上有个小小的观察窗。陈默示意江雨眠躲到旁边,自己凑到窗前看了一眼,然后脸色变了。

“怎么了?”

“里面没人。”陈默的声音在抖,“阿深不见了。”

江雨眠心一沉,凑到窗前看。房间里空荡荡,只有一张床,一个马桶,没有窗户。床上被子散乱,地上扔着束缚带,像刚发生过挣扎。

“陆景明把他转移了?”

“不可能。如果转移,我会收到消息。而且这房间……”陈默推开门,走进去。他蹲下,摸了摸地面,手指沾上暗红色的液体,“是血。新鲜的,不超过一小时。”

江雨眠看着地上那摊血迹,腿一软,扶住墙。

阿深受伤了?还是……

走廊里突然传来警报声,尖锐刺耳。红色的警示灯开始闪烁。

“触发警报了!”陈默拉起她就往外跑,“快走!”

但已经晚了。走廊两头的铁门“轰隆”落下,堵死了出路。扬声器里传来陆景明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亲爱的弟弟,我等你很久了。”

陈默脸色惨白,从腰后拔出枪,挡在江雨眠身前。

“哥,放她走。我留下,任你处置。”

“放她走?”陆景明笑了,“陈默,你还是这么天真。我要你们俩,还有阿深,都留在这里。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不是吗?”

天花板突然打开几个小口,喷出白色的气体。是麻醉气体。

“闭气!”陈默撕下袖子,递给江雨眠一块,“捂住口鼻!”

但气体很浓,很快充满了整个走廊。江雨眠感到头晕,腿发软。陈默拉着她往通风管道跑,但没跑几步,就倒下了。

“雨眠……”他伸出手,想抓住她,但手无力地垂下。

江雨眠也撑不住了。在失去意识前,她看见走廊尽头的铁门升起,陆景明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穿防化服的人。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摸了摸她的脸。

“睡吧,雨眠。醒来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江雨眠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病床上——是静安医院的VIP病房。窗外阳光很好,但窗户依然封着。

她动了动,手被铐在床栏上。小腹隐隐作痛,但孩子还在。

病房门开了,陆景明走进来,手里端着杯牛奶。

“醒了?”他在床边坐下,把牛奶递到她嘴边,“喝点东西,你昏迷一天了。”

江雨眠别过头。

“阿深在哪儿?”

“阿深很好,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陆景明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温柔地摸了摸她的额头,“你额头伤口裂了,又缝了两针。不过没关系,我会找最好的整形医生,不会留疤的。”

“陈默呢?”

陆景明的表情冷下来。

“陈默死了。麻醉气体过量,心脏骤停。我已经处理了尸体,不会有人追究。”

江雨眠心脏一缩。虽然恨陈默,但听到他死了,还是很难受。他最后想赎罪,想帮她,结果还是死在亲哥哥手里。

“那些证据……”她说。

“在我手里。”陆景明从口袋里拿出那个U盘,在她眼前晃了晃,“你以为陈默真的会帮你?他早就备份了一份给我。他给你的那份,是删减版,没有最关键的内容——比如,他是怎么杀死那些女孩的细节,他是怎么伪造阿深的精神病诊断的。这些证据如果交出去,他第一个完蛋。所以他不敢。”

他把U盘扔进垃圾桶。

“游戏结束了,雨眠。陈默死了,阿深在我手里,你也逃不出去。乖乖生下孩子,做你的陆太太,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如果我不呢?”

陆景明笑了,笑容温柔,但眼神冰冷。

“如果你不,阿深会死得很痛苦。我会让他看着孩子出生,再当着孩子的面杀了他。让孩子从小就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怎么死的。你想这样吗?”

江雨眠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因为你们欠我的。”陆景明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阿深抢走了我的一切——父亲的宠爱,家产,还有你。我只不过是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我从来就不是你的!”

“你是!”陆景明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从见到你的第一眼,你就是我的!阿深不配拥有你,只有我配!所以我取代他,成为他,得到你。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松开手,深呼吸几次,又恢复那副温柔的样子。

“好了,不说这些不愉快的。告诉你个好消息,林薇醒了。火灾没烧死她,但毁容了,孩子也没了。她现在在重症监护室,能不能活还不知道。”

火灾?江雨眠想起三天前在安全屋看的新闻。静安医院火灾,一具女尸,疑似林薇。

“是你放的火?”

“当然。她想背叛我,就得付出代价。”陆景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杀她。我会让她活着,生不如死地活着,像阿深一样。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会有专门的护理团队照顾你,直到生产。别想逃,也别想死。阿深的命,握在你手里。”

门关上,锁落下。

江雨眠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手被铐着,腿被绑着,像具等待解剖的尸体。

但她没哭。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抬起没被铐住的左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孩子动了动,像在回应。

“宝宝,”她轻声说,“妈妈会救爸爸的。妈妈一定会救他。”

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17  

产检安排在周五上午十点。

从病房到B超室的路线,江雨眠这三天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出门右转,电梯下三楼,穿过儿科门诊,再左转到妇产科。全程大约五分钟,期间会有两个护士陪同,一个推轮椅,一个拿病历。保镖会在电梯口和B超室门口守着,一共四个人。

但今天,计划变了。

年轻护士苏晓在给她量血压时,趁另一个护士去拿东西,飞快地往她手心塞了个东西。江雨眠感觉那是个金属片,边缘有齿——是把钥匙。

“车库B2-17,蓝色货车。”苏晓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眼睛盯着血压计,像在认真读数,“产检完,我会说你要去卫生间。卫生间第三个隔间,有通风管道,能通到车库。我在车里等你。”

“你为什么帮我?”

苏晓抬起头,那双和她有七分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我也被他骗过。”她压低声音,“我不是护士,我是江城大学美术学院的学生。三个月前,陆景明找到我,说想资助我开画展。然后他给我下药,把我关起来,让陈默给我洗脑,说我是‘江雨眠’,是他的未婚妻。但我有解离性身份障碍,副人格保留了所有记忆。主人格相信了他的谎言,副人格知道真相。”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陈默死前联系过我。他把所有证据的完整版发给了我,还告诉我怎么帮你。他说,这是他欠你的。”

电梯到了三楼。另一个护士推着轮椅进来,苏晓立刻退到一边,恢复成普通护士的样子。

B超室很冷。医生在她肚子上涂了耦合剂,冰得江雨眠一颤。屏幕上出现胎儿的影像,很小,蜷缩着,心跳规律有力。

“宝宝很健康。”医生说,“不过你太瘦了,要多吃点,为了孩子。”

江雨眠看着屏幕上那个小生命,突然很想哭。这是阿深的孩子,是她和爱了十年的人,唯一的联系。可这个孩子,也可能成为囚禁她一辈子的枷锁。

做完B超,护士推她去卫生间。苏晓说的第三个隔间,门锁着,但用那把钥匙能打开。里面堆着清洁工具,但江雨眠注意到天花板有一块松动。她踩在马桶上,用力一推,天花板移开了,露出黑黢黢的管道。

“快,只有五分钟。”苏晓在外面催促。

江雨眠爬上去,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她按照苏晓说的方向爬,大概爬了十几米,前面出现光亮——是个通风口,下面就是车库。

她从通风口跳下去,落地时膝盖一阵剧痛。车库B2-17,她很快找到了那辆蓝色货车。驾驶座上坐着苏晓,已经换了便装。

“上车!”

货车冲出车库,撞断栏杆,冲上街道。后面传来急促的刹车声和叫喊声,保镖追出来了。

“系好安全带!”苏晓猛打方向盘,货车冲进车流。她车技很好,在车流中穿梭,几个急转弯就甩掉了追兵。

“我们去哪儿?”江雨眠问。

“码头。陈默安排了船,能送你去邻省。那里有警察在等,你手里的证据足够抓陆景明。”

“那你呢?”

“我还有事要做。”苏晓看了她一眼,眼神坚定,“陈默给我的不只是证据,还有一个程序。能黑进江城所有的户外电子屏,同步直播U盘里的内容。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陆景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太危险了!陆景明会杀了你!”

“我知道。”苏晓笑了,笑容有点凄然,“但我欠陈默一条命。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已经成了下一个‘江雨眠’,死在某个纪念日。就当还他这个人情吧。”

货车驶上高架,朝码头方向开去。江雨眠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真的逃出来了?这次是真的?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雨眠,是我。”是阿深的声音,虚弱,但很清晰。

“阿深!你在哪儿?”

“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陈默的朋友救了我。听着,你别去码头,那是陷阱。陆景明知道苏晓的计划,他在码头布置了人。你现在立刻下车,去老地方,我在那里等你。”

“老地方?后山?”

“对。快点,我们时间不多。”

电话挂了。江雨眠看着手机,又看看苏晓。

“掉头,去江城大学后山。”

“什么?可是码头……”

“是陷阱。阿深说的。”

苏晓犹豫了一秒,猛打方向盘,货车在路口急转弯,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后面一辆黑色轿车立刻跟上——他们被跟踪了。

“坐稳!”苏晓踩下油门,货车在狭窄的街道上狂奔。但后面的车紧追不舍,而且越来越多,三辆,四辆,把他们包围了。

“不行,甩不掉!”苏晓咬牙,“你下车,我引开他们!”

“一起走!”

“不行!他们的目标是你,不是我!下车,快!”

货车一个急刹,停在巷口。江雨眠推开车门滚下去,苏晓立刻加速,引着追兵朝另一个方向开去。

江雨眠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进巷子。膝盖疼得厉害,但她不敢停。巷子四通八达,她胡乱地跑,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保镖,追上来了。

她冲进一栋废弃的居民楼,爬上楼梯。脚步声在楼下响起,越来越近。她跑到顶楼,推开天台的门——

天台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黑色风衣,手里拿着枪。

是陆景明。

他转过身,脸上是温柔的笑容。

“雨眠,我说过,你逃不掉的。”

江雨眠后退,但身后楼梯间的门被保镖堵住了。她被堵在天台上,无路可逃。

“阿深呢?”她问。

“阿深?”陆景明笑了,“那个电话是我打的。阿深还在疗养院,被打得半死。我只不过模仿他的声音,你就信了。雨眠,你还是这么容易上当。”

他慢慢走近,枪口对着她。

“游戏该结束了。选吧,是你死,还是阿深死?如果你现在从这里跳下去,我就放过阿深。如果你不跳,我就让人在疗养院杀了他。选。”

江雨眠看着他,突然笑了。

“陆景明,你真的很可悲。你复制了阿深的脸,复制了他的人生,甚至复制了他爱的女人。但你永远复制不了他的心。他善良,正直,懂得爱。而你,除了扭曲的占有欲,什么都没有。”

陆景明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阴鸷。

“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你做了这么多,不就是想听我说爱你吗?但我告诉你,我永远不可能爱你。我爱的只有阿深,不管是十年前,现在,还是十年后。你永远也得不到我,永远。”

“我杀了你!”陆景明举起枪。

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一辆车撞开天台的门,冲了进来。是那辆蓝色货车,驾驶座上,苏晓满脸是血,但眼神疯狂。

“陆景明!看上面!”

陆景明下意识抬头。

天台上方,是江城最高的大厦——环球金融中心。此刻,那栋楼外墙巨大的LED屏幕上,正在播放视频。

是陈默录制的自白。

“……2014120日,我帮助陆景明绑架了他的亲弟弟陆景深,将他囚禁在静心疗养院。之后,我为陆景明进行整容手术,让他完全复制陆景深的外貌……”

画面切换,是手术录像。陆景明躺在手术台上,陈默在给他削骨、开眼角、调整声带。血淋淋的画面,高清特写。

街道上,所有行人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大屏幕。车辆停下,司机探出头。整座城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之后十年,我帮助陆景明寻找、绑架、洗脑、并最终杀害了六名与江雨眠相貌相似的女性。名单如下:苏晴,李悦,王倩……”

六个女孩生前的照片一张张出现,笑容灿烂,下面是死亡日期和“他杀”的标注。

“我还协助陆景明绑架了第七名受害者,江雨眠本人,对她进行药物控制、催眠洗脑,伪造婚姻关系。她目前怀孕,但孩子并非陆景明的,而是被囚禁的陆景深的孩子……”

画面切换到江雨眠被绑架、注射、催眠的监控录像。她空洞的眼神,机械的笑容,被摆拍的“幸福瞬间”。

最后,是阿深被囚禁的画面。瘦得脱形的他,被电击,被殴打,对着摄像头无声地喊“救命”。画面定格在他手腕上深深的勒痕,和那双依然清澈的眼睛。

视频最后,陈默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看起来很憔悴,但眼神坚定。

“我是陈默,陆景明的同谋,也是这些罪行的直接执行者。我将所有证据上传至云端,并设置了定时发布。当我死亡,或心跳停止超过一小时,这些内容将自动同步到江城所有公共屏幕。如果你们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已经死了。请将陆景明——这个冒牌货、杀人犯、变态——绳之以法。也请救救江雨眠,救救陆景深,救救那些还没被他找到的‘替代品’。这是我能做的,最后的忏悔。”

视频结束。屏幕上出现巨大的二维码,旁边写着“扫码获取全部证据材料”。

整座城市死寂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喧哗。人们尖叫,报警,拍照,录像。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越来越近。

 

18

陆景明站在天台上,仰头看着大屏幕,脸色惨白如纸。他手里的枪在抖。

“不可能……陈默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他断气的……”

“他没死。”苏晓从货车上下来,擦掉嘴角的血,“我把他从太平间偷出来了。他还活着,在某个安全的地方,等着看你下地狱。”

陆景明猛地转身,枪口对准苏晓。

“是你!是你背叛我!”

“背叛?”苏晓笑了,笑容凄厉,“陆景明,你骗了我,给我下药,想把我变成另一个人。这也叫背叛?这叫自卫!”

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直播画面——天台上的一切,正通过她胸前的隐藏摄像头,同步到全城的大屏幕。

“看啊,陆景明!全江城的人都在看着你!看着你这个冒牌货,杀人犯,怎么在最后时刻狗急跳墙!”

陆景明看向四周。楼下,街道上挤满了人,所有人都举着手机在拍。警车已经包围了这栋楼,扩音器里传来警察的喊话:

“楼上的人听着!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他笑了。那个笑容疯狂又绝望。

“好啊,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他调转枪口,对准江雨眠。

“既然我得不到你,那谁都别想得到。”

就在他扣下扳机的瞬间,一个人影从楼梯间冲出来,扑向陆景明。

是阿深。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他,用尽全身力气撞在陆景明身上。枪响了,子弹打偏,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火花。

两人扭打在一起。阿深虽然虚弱,但不要命。他死死抱住陆景明,不让他再开枪。陆景明挣扎,用枪托砸他的头,血从阿深额头流下来,但他不松手。

“阿深!”江雨眠想冲过去,被苏晓拉住。

“别过去!警察马上上来!”

楼下,特警已经冲进大楼。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景明见逃不掉了,突然狂笑,用枪抵住阿深的太阳穴。

“那就一起死吧!到了阴曹地府,你还是我弟弟,她还是我老婆!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他扣下扳机。

“砰!”

枪响了。

但倒下的,是陆景明。

他胸口炸开一个血洞,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阿深手里那把小小的手枪——是他自己的枪,在扭打中被阿深夺走了。

“你……”他张嘴,血从嘴里涌出来。

阿深松开他,站起来,退后几步,手里的枪在抖。他看着地上抽搐的陆景明,眼神复杂,有恨,有悲悯,还有解脱。

“哥,下辈子,做个好人吧。”

陆景明死死瞪着他,还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几秒后,他不动了。

特警冲上天台,枪口对准阿深。

“放下武器!”

阿深松开手,枪掉在地上。他举起双手,看向江雨眠,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江雨眠看见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光——是十年前,那个阳光少年,最后的影子。

“阿深……”她哭着想冲过去,被警察拦住。

“江小姐,请你配合调查。”

阿深被戴上手铐,押下楼。经过她身边时,他停了一下,轻声说:

“好好活着,雨眠。把孩子养大。告诉他,爸爸爱他。”

然后他就被带走了。

江雨眠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苏晓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楼下,警笛声响成一片。记者蜂拥而至,闪光灯此起彼伏。大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陈默的视频。全城的人都在讨论这场惊天丑闻。

但江雨眠什么都听不见。她只记得阿深最后的笑容,和他那句“好好活着”。

三天后,江雨眠在警察的陪同下去了静心疗养院。阿深被暂时关押在那里,等待精神鉴定和审判。

病房里,阿深坐在床上,手腕上还铐着手铐,但气色好了很多。医生说他营养不良,多处骨折,还有严重的内伤,但生命无碍。

“孩子怎么样?”他问。

“很好。”江雨眠摸着小腹,“医生说很健康。”

“那就好。”阿深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暖,像十年前一样,“名字想好了吗?如果是男孩,叫‘希望’吧。如果是女孩,叫‘未来’。”

江雨眠的眼泪又涌出来。

“阿深,你会没事的,对不对?律师说你是正当防卫,而且你被囚禁了十年,精神不正常,法官会从轻判的……”

“雨眠,”阿深打断她,声音很轻,“我这十年,杀了人。”

江雨眠愣住。

“什么?”

“我杀了那个看守。”阿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三年前,他喝醉了,想对我……我拿起台灯,砸了他的头。他死了。我把尸体藏在通风管道里,到现在还没人发现。”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潭死水。

“所以,我逃不掉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能活到现在,见到你,知道你有了我们的孩子,我已经很满足了。”

“不……那是自卫!是他先要伤害你!”

“但他死了,而我隐瞒了三年。”阿深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抖,他的手很稳,“雨眠,答应我,别为我求情。让我接受该有的惩罚,这样我才能安心。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而且,我病了。被关了十年,被下药,被电击,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阿深了。我经常出现幻觉,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有时候,我会把别人认成陆景明,想杀了他。这样的我,不适合在外面生活,更不适合当父亲。”

江雨眠哭着摇头。

“你会好起来的,医生能治好你……”

“治不好的。”阿深轻轻擦掉她的眼泪,“有些伤,在心里,治不好的。但没关系,雨眠。只要你活着,孩子活着,我就有活下去的动力。哪怕在监狱里,在精神病院里,我也会好好活着,等你们来看我。”

他凑近,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

“去吧。好好生活。把我忘了,找个好人,结婚,生子,幸福地过一辈子。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我不可能忘了你!”

“那就记得,但别困在过去。”阿深笑了,眼泪从他眼角滑落,“雨眠,我爱你。从十八岁到现在,到死,都爱你。但爱不一定要在一起。你幸福,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门开了,警察走进来。

“时间到了。”

江雨眠紧紧抱住阿深,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阿深也抱住她,很用力,但很快松开。

“再见,雨眠。”

“再见,阿深。”

她走出病房,在走廊里泣不成声。苏晓扶住她,轻声说:

“他会没事的。陈默联系了最好的律师团队,而且舆论都在你们这边。他不会被判死刑的,最多无期,表现好还能减刑。等孩子长大了,还能去看他。”

江雨眠点点头,擦掉眼泪,看向窗外。

天很蓝,阳光很好。街上的大屏幕还在播放新闻,但内容已经变成了案件进展通报。陆景明死了,陈默在逃,阿深在押,六个女孩的家属成立了维权联盟,要求严惩所有涉案人员。

一场持续了十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但她知道,有些伤,永远也愈合不了。有些人,永远也回不来了。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江小姐,我是陈默。”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虚弱,但带着笑意,“我看了新闻,干得漂亮。苏晓那个丫头,比我想象的还厉害。”

“你在哪儿?警察在找你。”

“我知道,所以我打这个电话。我要走了,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这个号码打完就会销毁,这是最后一次联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江雨眠,对不起。还有,谢谢。对不起我做过的一切,谢谢你和阿深,让我在最后,做了回人。”

“陈默……”

“别原谅我,我不配。就让我带着这些罪,在某个角落慢慢腐烂吧。这样最好。”

电话挂了,忙音。

江雨眠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苏晓拍了拍她的肩:“走吧,我送你回家。”

“家?”江雨眠苦笑,“我还有家吗?”

“有。”苏晓认真地说,“我就是你的家人。陈默救了我,我救了你,这就是缘分。以后,我当你妹妹,当你孩子的姨妈。我们俩,带着孩子,好好过。”

江雨眠看着她,看着这个和她长得那么像,经历也那么像的女孩,突然觉得,也许命运真的给了她一线生机。

不,不是一线,是很多线。阿深还活着,孩子还在,还有苏晓,还有未来。

她摸着小腹,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动静。

“好,”她说,“我们回家。”

两人走出疗养院,走进阳光里。

身后,那栋白色的建筑静静矗立,像座巨大的坟墓,埋葬了十年的黑暗和罪恶。

但前方,是街道,是人群,是生活。

是虽然破碎,但依然值得继续的,明天。

 

19  

花店叫“望”。

小小的门脸,开在老城区的梧桐树下。橱窗里摆着应季的鲜花,白玫瑰,向日葵,满天星,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绽放。门口挂着手写的木牌:“今日推荐——白玫瑰,20/支,愿你所爱之人,平安归来。”

江雨眠在柜台后记账,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穿着棉麻长裙,外面套着米色的针织开衫。一岁的江望坐在婴儿车里,正咿咿呀呀地玩着摇铃,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像极了阿深。

“望望,看,花花。”江雨眠拿起一支白玫瑰,在儿子眼前轻轻晃了晃。江望伸出小手去抓,咯咯地笑。

门上的风铃响了。苏晓抱着一大箱花材进来,额头上沁着细汗。

“累死我了,今天批发市场人真多。”她把箱子放下,蹲下来逗江望,“望望宝贝,想姨姨了没?”

江望张开手要抱,苏晓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蛋。小家伙身上有股好闻的奶香,混着花店淡淡的香气,让这个午后显得格外安宁。

“雨眠姐,下午我去接个订单,是旁边咖啡馆的周年庆,要五十束小雏菊。”苏晓一边给江望擦口水一边说,“你带望望早点回家休息,我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

“可能是没睡好。”江雨眠揉了揉太阳穴。最近她总做噩梦,梦见陆景明站在花店外,隔着玻璃对她笑。醒来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

她知道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陈默失踪前给她介绍的心理医生说过,这种情况可能需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缓解。但她不敢吃药,怕影响喂奶,怕脑子变钝——她必须保持清醒,为了望望,也为了每个月去监狱看阿深。

“要不要再去看看医生?”苏晓担忧地问。

“不用,我没事。”江雨眠勉强笑笑,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是她这半年画的画。都是些简单的素描,梧桐树,花店,婴儿车里熟睡的孩子,还有从记忆里扒出来的、十年前阿深的样子。

她画得很慢,很细,像在用画笔一遍遍确认那些美好的瞬间真的存在过,不是被药物和催眠虚构出来的幻觉。有时候画着画着会流泪,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铅笔的痕迹,像岁月本身在叹息。

下午四点,江雨眠提前关了店,推着婴儿车回家。花店离她租的小公寓不远,步行十分钟,要穿过一条种满梧桐的老街。秋天了,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江雨眠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把望望从婴儿车里抱出来,指着树上的鸟,天空的云,教他认这个世界。

“那是鸟鸟,会飞飞。”

“那是云云,白白的,软软的。”

“那是太阳公公,要下山了,我们也要回家了。”

望望睁着大眼睛看,似懂非懂,但会“啊,啊”地应和,小手在空中抓啊抓,像要抓住那些美好的东西。

回到家,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简单但温馨。墙上挂着阿深的照片——是江雨眠凭记忆画的素描,年轻的他站在大学门口,笑得阳光灿烂。旁边贴着望望的百日照,父子俩隔着时空对视,像某种沉默的约定。

她把望望放在爬行垫上,自己去厨房做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她和苏晓一起吃。苏晓现在住隔壁,说是方便照顾她们母子,但江雨眠知道,苏晓也在躲,躲陈默可能留下的阴影,躲那段被洗脑的过去。

“雨眠姐,”吃饭时,苏晓犹豫着开口,“我今天……好像看见陈默了。”

江雨眠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在哪儿?”

“批发市场,人很多,就一眼,他戴着帽子口罩,但我认得他的眼睛。”苏晓声音发颤,“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走了,我没追上。”

“你看错了。”江雨眠捡起筷子,继续吃饭,但手在抖,“陈默不会回来了。他说过,要在一个没人找到的地方,慢慢腐烂。”

“可是……”

“没有可是。”江雨眠打断她,声音有点急,“苏晓,我们已经开始了。有花店,有望望,每个月能见阿深,这就够了。别去想那些过去的事了,好吗?”

苏晓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那天夜里,江雨眠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格外清晰。她站在花店里,外面下着大雨,玻璃窗上雨水横流,像眼泪。门外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风衣,撑着一把黑伞,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然后他走过来了,推开花店的门,风铃疯狂地响。雨水从他伞尖滴落,在地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摘下帽子,抬起头。

是陈默。但又不完全是。他瘦得脱相,脸颊凹陷,眼睛深得像两口井,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雨眠,”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对不起。还有,快跑。”

“跑什么?”

陈默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支白玫瑰,递给她。玫瑰的花瓣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像血。

“他来了。”

说完,他就消失了。花店的门关着,风铃静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支染血的玫瑰,躺在地上,花瓣一片片凋落,腐烂,变成黑色的灰烬。

江雨眠惊醒了。天还没亮,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望望在身边睡得正香,小脸在夜灯下泛着柔光。

她坐起来,心脏狂跳,后背全是冷汗。梦里陈默的眼睛,那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让她不寒而栗。

第二天,她魂不守舍。包花时扎破了手,记账时写错了数字,给客人找钱时差点多找了五十。苏晓担心她,让她去休息,但她不肯,好像只有待在花店里,在望望身边,才能感觉到一丝安全感。

下午三点,一个客人定了束白玫瑰,要求晚上七点送到隔壁街的酒店。订单是电话订的,声音很陌生,说自己是酒店的客人,想给妻子一个惊喜。

江雨眠本来想让苏晓去送,但苏晓下午要去咖啡馆布置花艺。她看看还在午睡的望望,又看看那束包好的白玫瑰,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去。酒店不远,来回二十分钟,望望应该不会醒。

她留了张字条给苏晓,推着婴儿车出门。秋天的傍晚来得早,才六点多,天就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梧桐树的影子在暮色里张牙舞爪。

酒店是栋老式建筑,在街角,门口有旋转门。江雨眠抱着花束走进去,大堂里很安静,前台只有一个值班的姑娘在打瞌睡。

“你好,送花,307房间。”

307?”前台姑娘揉了揉眼睛,查了查记录,“307的客人下午就退房了。”

“退房了?可是订单说晚上七点送到……”

“可能是留错房号了吧。要不您打个电话问问?”

江雨眠拿出手机,回拨订单上的号码。忙音,再打,关机。

她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抱着花束转身要走,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江雨眠?”

是个男人的声音,温和,有磁性,陌生又熟悉。

她转身。大堂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翘着腿,手里拿着杯咖啡,正微笑着看着她。

那张脸,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是陆景明。

不,不可能。陆景明死了,一年前死在天台上,她亲眼看见的。胸口一个血窟窿,瞪着眼睛,死透了。

可眼前这个人,这张和阿深一模一样的脸,这个温柔得可怕的笑容,不是陆景明,是谁?

“好久不见。”男人放下咖啡杯,站起来,朝她走来。他的动作很优雅,和陆景明一样,每个细节都像精心设计过,“你还是这么漂亮,雨眠。”

江雨眠后退,后背抵在前台。手里的花束掉在地上,白玫瑰散了一地。

“你……你不是死了……”

“死?”男人笑了,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摸她的脸,江雨眠猛地躲开。他也不生气,只是收回手,插进西装口袋。

“我怎么会死呢,雨眠。我说过,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

他的声音,他的语调,甚至他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都和陆景明一模一样。但江雨眠知道,这不是陆景明。陆景明已经死了,她亲眼看见的。

“你是谁?”她声音在抖。

“我是谁?”男人笑了,笑容加深,“我是阿深啊,雨眠。你的阿深,你等了十年的阿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简单的铂金素圈,内侧刻着“雨眠&阿深 2009.9.1”。

是阿深的戒指。大学时,他们用奖学金买的,一人一个。阿深失踪后,戒指也不见了。

“你看,这是你送我的。你说,要戴一辈子。”男人把戒指戴上,尺寸刚好,“现在,我回来了。我来接你,还有我们的孩子,回家。”

“你不是阿深!”江雨眠嘶吼,“阿深在监狱里!”

男人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她,眼神冰冷得像毒蛇。

“监狱里那个,是假的。是我找的替身,整了容,洗了脑,让他以为自己就是陆景深。真的阿深,一年前就死了。死在疗养院的地下室,被我亲手掐死的。”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就像掐死一只小猫一样,很容易。他挣扎,哭,求我,说‘哥,别杀我’。但我没停。因为他抢走了你,他该死。”

江雨眠浑身发抖,腿一软,差点跪倒。男人扶住她,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别怕,雨眠。现在没人能分开我们了。陈默死了,苏晓很快也会死,监狱里那个替身会‘自杀’。然后,我们一家三口,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他伸手,想抱她。江雨眠猛地推开他,转身就往外跑。

“抓住她!”男人不慌不忙地下令。

20

大堂两侧突然冲出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堵住了所有出口。江雨眠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地板。

“放开我!救命!”

“嘘,别吵。”男人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用指背轻轻擦了擦她的脸,“你会吓到孩子的。对了,我们的孩子呢?在花店里?我让人去接他。”

“不要!不要碰我儿子!”

“我们的儿子。”男人纠正她,站起来,掸了掸西装上不存在的灰尘,“带她上车。去花店,接孩子。”

江雨眠被拖起来,塞进门外一辆黑色轿车。男人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像对恩爱夫妻。

“你知道吗,雨眠,这一年,我一直在看着你。”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温柔,“看着你开花店,看着你带孩子,看着你每个月去监狱看那个替身。我看着你笑,看着你哭,看着你画画,看着你在深夜里惊醒。你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我的视线里。”

他转头看她,眼神痴迷:

“你真美。比以前还美。当了妈妈,更有味道了。我们的孩子,一定也很漂亮吧?像你,还是像我?”

江雨眠别过头,眼泪掉下来。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以为噩梦结束了。原来没有。从始至终,她都在这个男人的掌控里。他看着她挣扎,看着她以为重获自由,看着她一点点重建生活,像看一场精心导演的戏。

而现在,戏该落幕了。

车在花店门口停下。店里灯还亮着,苏晓应该回来了。江雨眠看见她抱着望望站在窗前,正焦急地朝外张望。

“不……”她挣扎,但被死死按住。

“别担心,我不会伤害她。”男人下车,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到花店门口,敲了敲门。

苏晓打开门,看见他,瞬间脸色惨白。

“陆……陆景明?”

“是阿深。”男人纠正,微笑着伸出手,“我来接我妻子和儿子。能把孩子给我吗?”

“你疯了!阿深在监狱里,你早就死了!”

“看来你需要重新认识我。”男人走进花店,苏晓抱着望望后退。望望被吵醒了,开始哭。

“把孩子给我。”男人的声音冷下来。

“不给!你滚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报警?”男人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把枪,抵在苏晓额头上,“你觉得警察会信你,还是信我?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胡言乱语,还是一个死而复生的丈夫,来接被前夫洗脑的妻子和自己的孩子?”

苏晓浑身发抖,但还是紧紧抱着望望。

“苏晓,把孩子给他。”江雨眠在车里喊,“别伤到孩子!”

苏晓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但慢慢松开了手。男人接过望望,动作很小心,像在抱一件珍贵的宝物。望望还在哭,小手在空中乱抓。

“乖,不哭,爸爸在这里。”男人轻声哄着,眼神温柔得诡异。他低头,在望望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然后他抱着孩子走出花店,上了车。苏晓想追出来,被保镖拦住了。

“开车。”男人说。

车驶入夜色。江雨眠看着后视镜里,苏晓追着车跑了几步,摔倒在地,然后爬起来,拿出手机打电话。但很快,她就被另一辆车挡住了视线。

“别担心,她很快就会去陪你。”男人抱着望望,轻轻摇晃着,“我答应过你,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少一个,都不完整。”

江雨眠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看着这座她以为能开始新生活的城市,突然觉得很累,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输了。从始至终,她都没逃出过这个男人的手掌心。

车驶出市区,上了山路。是去静心疗养院的方向。江雨眠知道,这次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她会像阿深一样,被关在某个房间里,每天被下药,被洗脑,被塑造成“完美的陆太太”。而望望,会在这种扭曲的环境里长大,以为这个变态是自己的父亲,以为这种生活是正常的。

不,她不能让望望过这样的生活。

车在山路上拐弯。江雨眠突然扑向方向盘——

“你想干什么!”司机猛打方向盘,车撞向路边的护栏。巨大的冲击力让所有人都往前扑,男人手里的望望脱手飞出去。

“望望!”江雨眠撞开车门,滚出去,接住孩子。两人一起摔在地上,她死死护着望望,后背撞在石头上,剧痛。

“江雨眠!”男人从车里爬出来,额头在流血,眼神疯狂,“把儿子给我!”

“他不是你儿子!”江雨眠抱着望望爬起来,往悬崖边退。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风吹上来,冷得像刀子。

“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你敢!”男人停下脚步,眼神阴鸷,“你跳了,儿子怎么办?他会死,你也会死。你舍得吗?”

“我宁可让他死,也不让他成为你的玩具!”

她低头,看着怀里还在哭的望望。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大颗大颗掉,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领。

对不起,望望。妈妈对不起你。

但妈妈不能让你活在地狱里。

她闭上眼睛,准备跳——

“雨眠!别跳!”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雨眠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人从树林里冲出来,踉踉跄跄,满身是血,是陈默。

不,是阿深。是真的阿深。他穿着囚服,手上还戴着手铐,但手铐断了,手腕血肉模糊。他身后,几个狱警追上来。

“阿深?”江雨眠愣住。

“是我,雨眠,是我。”阿深跑到她面前,想靠近,又不敢,怕刺激她跳下去,“我逃出来了。监狱暴动,我趁乱跑出来的。我一直跟着你们,我找到你了,雨眠,我真的找到你了。”

他转头,看着那个和“陆景明”,眼神瞬间变得血红。

“哥,放开她。”

男人笑了,笑容疯狂。

“阿深,你还没死啊。命真硬。”

“是你命硬,还是我命硬?”阿深握紧拳头,手上的血滴在地上,“一年前,你掐着我的脖子,说‘去死吧,弟弟’。我没死。我被陈默救了,他把我藏在太平间的停尸柜里,给你看了具假的尸体。然后他把我送进监狱,用替身代替我,让我在监狱里等,等一个能彻底杀死你的机会。”

他往前走一步,男人往后退一步。

“但现在,我等不了了。你要动我的妻子,我的儿子。我必须出来,亲手杀了你。”

“杀我?”男人大笑,“阿深,你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杀人?而且,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瘦得像鬼,手上戴着铐子,拿什么杀我?”

阿深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把手术刀,刀尖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陈默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必须杀人,就用这个。干净,利落,不痛苦。”

男人脸色变了。他后退,想上车,但车已经撞坏了。保镖围上来,但被狱警拦住。一时间,悬崖边形成对峙。

风吹过,卷起落叶。江雨眠抱着望望,站在悬崖边,看着眼前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一个是她爱了十年、等了十年的人,一个是囚禁、折磨、毁了她一切的恶魔。

但她突然分不清了。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阿深在监狱里,可眼前这个人穿着囚服,手上戴着断掉的手铐,眼里是她熟悉的温柔和痛苦。

陆景明死了,可眼前这个人有着和阿深一样的脸,一样的笑容,一样的疯狂。

“雨眠,”阿深看着她,声音哽咽,“把望望给我。你退后,退到安全的地方。这里交给我。”

“不,阿深,你会死的……”

“我死了没关系,只要你活着,望望活着,就够了。”阿深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十年前他们在图书馆初遇时,他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对她露出的那个羞涩的笑。

“雨眠,我爱你。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到死,都爱你。但我更爱你好好活着。所以,把望望给我,然后跑,跑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他伸出手,手心向上,上面全是血,但眼神清澈坚定。

江雨眠看着他,看着那双她爱了十年的眼睛,突然不再犹豫了。

她把望望递过去。阿深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乖,不哭,爸爸在。”

然后他把孩子递给身后的一个狱警:“带他走,快。”

狱警抱着望望跑进树林。男人想追,被阿深拦住。

“哥,我们的账,该清了。”

男人盯着他,突然笑了。

“好啊,那就一起死吧。反正我也活够了。”

他扑向阿深,两人扭打在一起。手术刀在月光下闪烁,血溅出来,分不清是谁的。江雨眠想冲过去,被狱警拉住。

“别过去!危险!”

悬崖边,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像照镜子一样,互相撕扯,殴打,用最原始的方式想置对方于死地。他们滚在地上,滚到悬崖边,半个身子悬空。

“阿深!”江雨眠尖叫。

阿深回头看了她一眼,对她笑了。然后他抱住男人,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仰——

两人一起坠下悬崖。

“不——!”

江雨眠挣脱狱警,冲到悬崖边。下面很深,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呜咽着,像在哭。

她跪在崖边,手伸向虚空,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嘶哑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结束了。都结束了。

阿深死了,陆景明也死了。这场持续了十年的噩梦,终于用最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但她没有解脱的感觉。只有无边的空虚,和深入骨髓的冷。

狱警把她扶起来,给她披上外套。望望被抱回来,还在哭,小脸上全是泪。她接过孩子,紧紧抱住,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江小姐,节哀。我们会派人下去找……但这么高,可能……”狱警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不用找了。”江雨眠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让他们在一起吧。兄弟俩,生在一起,死在一起。这就是他们的命。”

她抱着望望,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单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向来时的路,走向那个有花店,有梧桐树,有望望的未来。

身后,悬崖下,风声呜咽。

 

三个月后,深冬。

“望”花店还开着。橱窗里换了应季的冬青和银叶菊,在雪后初晴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门口的木牌上写着:“今日推荐——白玫瑰,愿逝者安息,生者平安。”

江雨眠在柜台后包花,手法熟练。她瘦了些,但气色好了很多。望望在婴儿车里睡着了,盖着小毯子,小脸红扑扑的。

风铃响了,苏晓抱着一箱花材进来,哈着白气。

“雨眠姐,有你的信。从国外寄来的,没有署名。”

江雨眠接过信,牛皮纸信封,很厚。她拆开,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照片,和一缕用红绳扎着的头发。

照片是张合影。陈默和……阿深。两人站在某个海边的落日里,背对着镜头,肩并肩站着,看着远方的海平线。陈默穿着白衬衫,阿深穿着蓝T恤,都很瘦,但站得很直。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雨眠,我和阿深都很好。忘了他,好好生活。——陈默”

日期是一个月前。

江雨眠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眼泪掉在照片上。

她拿出打火机,点燃照片,看着火焰吞噬那两个并肩的背影,烧成黑色的灰烬。然后她把灰烬撒进花瓶里,和那些白玫瑰放在一起。

苏晓看着她,欲言又止。

“雨眠姐,你……”

“我没事。”江雨眠擦掉眼泪,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实,“阿深还活着,和陈默在一起,在某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好好活着。这就够了。”

她抱起望望,走到窗前。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街道,覆盖了梧桐树,覆盖了所有的痕迹,像要把一切悲伤和罪恶都掩埋。

“望望,你看,下雪了。”她轻声说,“等雪停了,春天就来了。到时候,妈妈带你去放风筝,去看花,去看海。好不好?”

望望醒了,眨着大眼睛看她,然后笑了,露出左边浅浅的酒窝。

像阿深。

也像,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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