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苏总的怀疑
晚上七点，城西机场。
苏晚晴把车停在停车场，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航站楼入口。唐小糖已经先跳下去了，背着那个塞满设备的大书包，在门口兴奋地朝他们挥手。
林绝尘坐在副驾驶，同样没动。
车厢里安静了十几秒。
苏晚晴开口了。“三件事。”
林绝尘看了她一眼。
“第一，公司的钱只剩不到两万。你拿走三千，剩下的我交了水电和房租，下个月工资发不出来。第二，我跟你去昆仑，公司没人管，三天之内必倒。第三——”
她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眼睛。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要听真话。”
林绝尘沉默了几秒。
“你真想知道？”
“我被人下了镇魂钉，差点死了。我公司快倒了，我员工跑了。我现在要跟你去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找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女人。你觉得我不该问？”
她的语气很平，但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裂了一道缝。
林绝尘靠在椅背上，看着航站楼的灯光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前世叫林绝尘，昆仑墟天刑堂首座。三百年前渡劫失败，被师父暗算，神魂碎裂投入轮回。这辈子是第二十二世。前二十一世，每一世都活不过二十五岁。这一世还剩三年。”
苏晚晴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
“你前世有个师父，叫玄天。你前世有个道侣，叫洛璃。你前世有个师妹，叫玄雪，现在叫周天雪。你前世创了一个术法，叫锁魂印，现在被人用来杀你。”
他转过头，看着她。
“够真了吗？”
苏晚晴的呼吸停了半拍。她想说“你在开什么玩笑”，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因为林绝尘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无法怀疑。
她想起昨晚他从七楼跳下去的背影，想起那道金色闪电，想起阿赞巴颂滚在地上的头颅。那些东西没法用科学解释，也没法用常理解释。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昨晚才被下钉。今天早上才第二次见我。我没时间说。”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松开方向盘，往后靠在座椅上。她闭上眼睛，沉默了十几秒，然后重新睁开。
“最后一个问题。”
“说。”
“洛璃，是你前世的道侣。她现在在昆仑等你。那我算什么？”
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
林绝尘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着航站楼门口唐小糖正在对着手机直播，对着镜头手舞足蹈。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苏晚晴脸上。
“洛璃是过去。你是现在。我不拿前世的情分绑架今世的人。你跟我去昆仑，是因为周天雪要杀你，我带你走最安全。就这么简单。”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在回避我的问题。”
“我在回答你的问题。”
“你没回答。”
林绝尘沉默了一拍，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晚晴没想到的话。
“苏晚晴，你公司账上只有一万七千块，你包里那张信用卡额度还剩四千三，你昨天晚上吃了半碗面，你今天早上没吃饭。你现在跟我去昆仑，公司会倒，但人不会死。你留在城西，公司一样会倒，人也不一定活。我给你的选择从来就只有一个。”
苏晚晴愣住了。
她包里那张信用卡，她自己都忘了额度还剩多少。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怕。他看人太透了，透到让人无处可藏。
“下车。”林绝尘推开车门。
苏晚晴坐在驾驶座上，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解开安全带，拎起后座上的旅行袋，下了车。
唐小糖小跑着迎上来，手机镜头对准苏晚晴。“苏姐姐！你脸色好差，是不是道长欺负你了？我帮你骂他！”
苏晚晴勉强笑了一下。“没有。走吧。”
唐小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绝尘，识趣地没有追问。但她把镜头转向林绝尘的时候，弹幕里有人发现了端倪。
“道长和苏总之间气氛不太对。”
“是不是吵架了？”
“苏总眼睛红了。”
“前面的别瞎猜，可能就是累了。”
唐小糖对着镜头打了个哈哈。“各位观众，我们现在在城西机场。道长要带我们去一个秘密地点，具体是哪里我不能说。你们看，这是我们三个人的登机牌，目的地是格尔木。”
弹幕立刻开始分析。
“格尔木？昆仑山？”
“卧槽，道长要去昆仑！”
“昆仑山不是神仙住的地方吗？”
“我查了，格尔木是进昆仑山的中转站，从那里开车进山要四五个小时。”
唐小糖看着弹幕，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有人猜到了。没错，我们去昆仑。具体去干什么，到了再说。接下来几个小时可能没法直播，你们别取关，糖糖爱你们。”
她关掉直播，快步跟上林绝尘和苏晚晴。
登机口前，三个人坐成一排。唐小糖在中间，左边是林绝尘，右边是苏晚晴。唐小糖低头刷手机，时不时把好玩的弹幕念出来。林绝尘闭目养神，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金色细线在皮肤下缓缓流动。苏晚晴靠在椅背上，看着候机大厅玻璃窗外漆黑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登机广播响了。
三个人起身排队。走到廊桥入口的时候，林绝尘忽然停了一步。
他转过头，看向候机大厅的另一端。
苏晚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候机大厅角落里，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柱子后面，低头看手机。他的脖子上露出一截纹身，图案是一朵黑色的莲花。
“怎么了？”苏晚晴压低声音。
林绝尘收回目光。“没事。上飞机。”
黑色西装男人抬起头，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对着耳机说了一句话。“目标已登机。目的地格尔木。同行三人，两女一男。那个男的，就是昨晚直播那个。”
耳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慵懒，低沉，带着笑意。
“跟着。别打草惊蛇。我那个师兄，最喜欢在路上给人惊喜。”
黑色西装男人应了一声，快步走向另一个登机口。
飞机上，林绝尘选了靠窗的位置。唐小糖坐在他左边，苏晚晴坐在唐小糖左边。三个人的座位连成一排。
飞机起飞后，唐小糖很快就睡着了，脑袋歪在一边，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滴在卫衣领子上。林绝尘看了她一眼，把她的脑袋往自己肩膀上扶了一下，让她靠得舒服些。
苏晚晴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这个十八岁的女孩跟林绝尘认识不到两天，就能毫无防备地睡在他肩膀上。而她，一个二十八岁的成年人，刚才还在停车场质问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态度。
她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你在想什么？”林绝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没吵醒唐小糖。
苏晚晴转过头，隔着唐小糖的脑袋看着他。“在想你刚才在停车场说的话。”
“哪一句？”
“你说你前世是昆仑墟天刑堂首座。天刑堂是做什么的？”
林绝尘的目光落在窗外，云层之上，月光铺成一片银白。
“天刑堂，管刑罚。修士犯了戒，天刑堂去抓人。叛出师门的，天刑堂去清理。勾结外道的，天刑堂去镇压。昆仑墟十万弟子，听到天刑堂三个字，腿都软。”
苏晚晴沉默了一拍。“你杀了很多人？”
“该杀的人。”
“什么是该杀的人？”
林绝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月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一层薄薄的霜。
“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因为我想知道，我跟你去昆仑，到底会面对什么。”
林绝尘转过头看着她。
“你面对的是我前世的师妹，一个活了三百年的叛徒。一个把我师父复活、在背后布局的疯子。一个能把活人魂魄钉在阵眼里困半年的术士。你觉得她会对你手软？”
苏晚晴的脸色白了一分。
“但你不会让我死。”
“不会。”
“凭什么？”
“凭你是我来这世上第一个想保的人。”
苏晚晴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绝尘已经转回头看着窗外，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唐小糖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嘟囔了一句梦话：“道长别跑……我还没拍到你的正脸……”
苏晚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
飞机飞了四个小时，降落在格尔木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唐小糖睡了一路，下飞机的时候精神抖擞，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惊呼一声。
“道长！热搜又爆了！”
林绝尘接过手机。热搜第一的词条是：终南山道士深夜现身机场。配图是他们在城西机场排队登机的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能认出林绝尘和苏晚晴的侧影。
第二条热搜是：绝尘道长要去哪。评论区里有人扒出了登机牌上的目的地，格尔木三个字被红圈标了出来。下面最高赞的评论是：昆仑山，神仙老巢。道长这是要回家？
唐小糖又刷了一下，忽然停住了。
“道长……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出的微博，来自一个加V认证账号，ID叫天盛文化官方微博。内容只有一句话，配了一张图。
“恭喜绝尘道长离开城西。城西的事，就交给我们天盛文化来善后吧。”
配图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晴空传媒的办公室，就是林绝尘昨晚拔掉三枚镇魂钉的那间。照片里，办公室被砸得稀烂，玻璃全碎，桌椅掀翻，墙上的横幅被扯下来撕成两半。
而照片正中央，一个穿黑色长裙的女人背对着镜头，站在苏晚晴的办公桌前。她的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泛着淡淡的青光。
周天雪。
苏晚晴看到这张照片，整个人僵住了。
“她去了公司……”
林绝尘把手机还给唐小糖，目光沉了下来。
“她故意的。她知道我们走了，故意去砸给你看。她在逼你回去。”
苏晚晴咬着牙。“我回去能干什么？送死？”
“所以你更不能回去。”
林绝尘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直播。凌晨的格尔木机场，候机厅里没什么人。他对着镜头，只说了一句话。
“周天雪，公司你砸了没关系。但陈小玉身上那根钉，你要是敢动，我让你三百年的修为，一朝散尽。”
他关掉直播。
唐小糖在旁边小声问：“陈小玉是谁？”
“工地里那个安全员。”林绝尘收起手机，快步往机场出口走，“她在替我们守阵。周天雪如果拔掉她胸口的钉子，阵破，七个魂魄散，陈小玉也会死。”
唐小糖的脸色变了。“那我们怎么办？”
“分两路。”
林绝尘走出机场大门，凌晨的格尔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衬衫猎猎翻动。远处昆仑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苏晚晴，你回城西。”
苏晚晴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周天雪砸公司是激将法，但陈小玉那边是真的。你回城西，去找秦冰。龙组特派员。告诉她我的名字，她会帮你。你带着秦冰去工地，守陈小玉。周天雪如果去拔钉，秦冰能挡一阵。”
“那你呢？”
林绝尘望向昆仑方向。
“我和唐小糖进山。洛璃在等我，三天之内不到，她会替我去死。我不能不去。”
苏晚晴站在原地，冷风吹得她眼眶发酸。
“你让我一个人回去？”
林绝尘看着她。“你怕？”
“我不怕。”苏晚晴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抖，“我只是……你刚才在飞机上说，我是你来这世上第一个想保的人。然后你转头就让我走。”
林绝尘沉默了几秒。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到苏晚晴能看清他瞳孔里反射的机场灯光。
“你回城西，我进昆仑。三天后，我回来找你。”
“你凭什么保证？”
“凭我是林绝尘。”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荒唐，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好。我去找秦冰。但你要是死在昆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贫道不收女鬼。”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竟然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
唐小糖在旁边急得跳脚。“你们别聊了！我查了进山的路线，最近的进山点在两百公里外，没有公共交通，只能包车。我找到了一辆，司机在门口等着了。”
林绝尘最后看了苏晚晴一眼，转身大步往外走。
苏晚晴站在机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唐小糖回头冲她挥了挥手，然后小跑着跟上。
凌晨的格尔木机场，只剩下苏晚晴一个人。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买了一张最早回城西的机票。早上六点起飞，九点到。来得及。
她给秦冰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龙组秦冰吗。林绝尘让我找你。城西废弃工地，有人要杀陈小玉。
短信发出去三秒，回复来了。
“我知道陈小玉。工地七条人命，龙组一直在查。你在哪，我来接你。”
苏晚晴收起手机，走进候机厅。玻璃窗外，远处的昆仑山脉在天际线上露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她想起林绝尘刚才那句话。
你是现在。洛璃是过去。
她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答案。但她决定先信了。
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格尔木机场外的停车场角落，那辆黑色丰田里，穿黑西装的男人正对着耳机汇报。
“女的回城西了。男的和另一个女的进山了。”
耳机里的女声笑了一声。
“进山了。好。通知山里的人，我师兄来了，好好招待。”
她顿了一下。
“别让他活着到昆仑。活着的林绝尘，太麻烦了。”
黑西装男人应了一声，发动了汽车。
车灯亮起的瞬间，照出机场出口另一侧，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
她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林绝尘和唐小糖消失的方向。
洛璃伸出手，掌心一枚金色符文缓缓旋转。
“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转身，身影如雾气般消散在黑暗中。只留下一句话，被风吹散在格尔木的凌晨里。
“三天。我等你三天。第三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要是还没到，我就替你走那条路。”
远处的昆仑山，沉默地矗立着。
像是在等待一场迟到了三百年的重逢。
也像是在等待一场注定要来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