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谢御史的清账借口

来自 全京城都在等我上進·宁宁鱼·2,918 字

调任御史台的第三日,谢危坐在值房的公案后,指尖按着狼毫笔,却久久没有落下一个字。

案上摊着江南道的弹劾卷宗,墨迹未干,条陈清晰。换作往日,他早该一目十行批完,可今日不知怎的,目光落在纸面上,飘来飘去,总聚不起神。

眼前总晃着那日马车里的身影。

晃着苏眠靠在软垫上吃酥酪的散漫模样,晃着他长睫垂下的浅影,晃着他转头笑时桃花眼里盛着的碎金。

荒谬。

谢危闭了闭眼,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是朝廷命官,是言官御史,读的是圣贤书,守的是纲常礼。怎能因旁人几句戏言、几顿热饭,便心神不宁成这副模样?

不过是受了几分恩惠。等还清了人情,自然就断了念想。

他深吸一口气,搁下笔,从袖中摸出只素布荷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百文铜钱,是今早特意去钱庄换的,分量压得掌心微微发沉。

按那日的借据,十文印书费,十倍奉还,正好一百文。

银货两讫,便再无牵扯。

他握着荷包,指节微微泛白。

明明是自己盘算好的事,真到了要出门的这一刻,心口却莫名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攥住了。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谢危,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寒门御史,一无所有,世子金尊玉贵,不是你能高攀的。把债还清,把距离守住,才是对彼此都好。

念了三遍,他才站起身,整了整官袍的衣襟,迈步出了值房。

镇国公府的后花园里,正是春光大好的时候。

苏眠斜躺在廊下的软榻上,身上盖条薄绒毯,怀里抱着那只雪白的波斯猫,指尖捏着颗剥好的枇杷,慢悠悠往嘴里送。旁边小几上摆着冰酥酪、蜜渍金橘,风一吹,廊下紫藤花簌簌落了几朵,正沾在他云锦长袍的衣襟上。

老管家站在一旁,絮絮回着账房的事:"…… 大栅栏那边的铺子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夫人说等您得空了过去瞧瞧。长公主殿下差人送了匹西域云锦来,说给您做夏衫。"

"知道了。" 苏眠懒懒应了声,指尖挠了挠猫下巴,"急什么,反正又不赶着开张。日子长着呢,慢慢弄就是。"

他如今的日子当真是睡到日头三竿,醒了就吃吃喝喝,逗猫遛鸟,连朝堂上的风声都懒得打听。反正天塌下来,有他爹、他娘、他干妈顶着,轮不到他这条咸鱼来扛。

正眯着眼打盹,就见守门家丁小跑着过来躬身道:"小少爷,御史台的谢大人来了,说要见您,手里还拿着个荷包。"

苏眠掀了掀眼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哦?谢大御史居然主动上门了。

他还以为这位拧巴的卷王,升了御史台之后,得憋着十天半个月不肯露面呢。

谢危站在垂花门外,脊背挺得笔直,青袍素靴,干净得像株崖边的松。瞧见苏眠披着件松花色外袍,慢悠悠晃过来,他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荷包,面上却依旧清冷平肃,滴水不漏。

"苏公子。"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今日下官得空,特意过来,还清前日所欠的债务。"

说着双手递过那只素布荷包,姿态端方,活像在呈递什么紧要公文:"此乃一百文钱,按借据所写,十倍奉还。如今银货两讫,下官…… 也不欠公子什么了。"

一番话说得义正词严,活脱脱一个公事公办的御史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递出荷包的那一刻,指尖在微微发抖。

苏眠没接荷包,只是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一圈,噗嗤一声笑了。

"谢大人倒是算得清楚。" 他摇了摇手里的泥金折扇,往前走了两步,离得近了,能看清谢危眼下的青黑,比春闱那时候也没淡多少,"就只欠了一百文钱?"

谢危眉头微蹙:"公子此言何意?借据上清清楚楚,印书费十文,十倍偿还,正是一百文。"

"账是这么算的?" 苏眠挑眉,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语气散漫,却字字都敲在人心上,"那长公主殿下面前的人情呢?朝堂上替你压下的非议呢?严家倒台时,替你兜住的后手呢?还有前几日金殿上,那封来得刚刚好的石料商联名状 —— 谢大人不会觉得,这满朝文武的算计,就值一百文钱吧?"

谢危猛地抬眼,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

他果然猜到了。

那封联名状,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苏眠做的。只是他以为苏眠不会说破,会像往常一样,把所有的相助都藏在 "逗长工玩" 的幌子后面。

可今日,苏眠一桩桩、一件件,全摆到了台面上。

"公子相助之恩,下官记在心里。" 谢危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低了几分,"日后公子若有难处,下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银钱归银钱,恩情归恩情,不能混为一谈。"

他素来最恨欠人人情,尤其是欠苏眠的。说不清为什么,越是欠着,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就越是压不住。倒不如银钱两清,好歹能守着点分寸。

苏眠瞧着他这副一本正经、硬撑风骨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

这人啊,什么都要分得清清楚楚,什么都要扛在自己肩上,好像多受一分恩惠,就是折了自己的脊梁骨似的。

他也不逼他,只是反手把荷包推了回去,顺势往旁边石凳上一坐,漫不经心道:"赴汤蹈火就不必了。本少爷还缺个跑腿的长工呢。"

他抬眼看向谢危,桃花眼里带着点惯有的戏谑,却又藏着点认真:"你也知道,本少爷不爱管那些朝堂琐事,往后御史台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多替本少爷留意着点。这一百文钱,就当是本少爷预支给你的月钱了。"

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轻得像风:"再说了,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账算得太清,反而没意思。"

谢危站在原地,捧着那只被推回来的荷包,只觉得掌心的分量比刚才重了百倍。

他想反驳,想说御史台乃朝廷命官,不是谁家私仆,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石凳上的少年,阳光落在他发梢上,带着点慵懒的暖意。这人看着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可偏偏总能一眼看穿他的窘迫,总能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轻描淡写就替他铺好了路。

更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 根本不想把账算清。

刚才递出荷包的那一刻,他心里堵得慌,像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块。如今荷包被推回来,他反而悄悄松了口气,像什么失而复得似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谢危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他连忙垂下眼,掩去眸中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雀跃。

"怎么?" 苏眠挑眉,"谢大人嫌月钱少?"

"……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谢危攥着荷包,指尖微微发烫,声音低了几分,"公子既如此说,下官遵命便是。"

他终究还是没把 "两清" 两个字说出口。

甚至在心底某个角落,还悄悄松了口气。

苏眠瞧着他耳尖悄悄泛起的淡红,嘴角笑意更深了些。他拍了拍身旁的石凳,冲着不远处的丫鬟扬了扬下巴:"站着做什么?来坐。刚冰镇的莲子羹,顺道陪本少爷尝尝。你天天熬到三更半夜的,再这么拼命下去,小心本少爷的长工没当两天,就先累倒了。"

谢危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依言坐了下来。

廊下的风卷着紫藤花香吹过来,混着莲子羹的清甜。他捧着冰凉的瓷碗,指尖传来淡淡的凉意,心里那根紧绷了多日的弦,竟又像上次在马车上那样,悄无声息地,松了一丝。

苏眠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话,问御史台的差事,问他住的地方可还习惯,问他每日几时用饭。

谢危一一答着,话不多,却答得认真。

他捧着莲子羹,余光时不时地,往苏眠身上飘。

看着少年被紫藤花的影子落在脸上,明明灭灭;看着他长睫垂下时,在眼下投出的浅影;看着他笑起来时,桃花眼弯着,像盛了满杯的星光。

谢危忽然觉得,这碗冰镇的莲子羹,喝到嘴里,竟然是甜的。

甜得他心口发烫。

他连忙收回目光,垂下眼,一口一口慢慢喝着莲子羹,掩去眸中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思。

廊下的风很轻,阳光很暖,紫藤花簌簌落着。

谢危握着瓷碗的指尖,微微发烫。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谢危啊谢危,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可叹的是,他明明知道不该,却一点也不想挣扎了。

就这么着吧。

章节

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