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男下凡

来自 暗流之下·寒舟遇霰·5,540 字

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很低,是一首钢琴曲,慢悠悠的,像午后在树荫下打盹。杯碟轻碰的声音清脆而短促,混在低声交谈里,像雨点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散了又起,起了又散。

萧闻和陆司埕走进咖啡厅的时候,孙哲远已经坐在了角落的位置。他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没喝,杯口的热气早就散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油膜浮在表面。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看到他们走进来,孙哲远站了起来,勉强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有动,像一张画坏了的笑脸面具。

“陆总,萧助理。请坐。”

陆司埕在他对面坐下,萧闻在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咖啡厅里的钢琴曲还在流淌,轻飘飘的,和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孙哲远擦了擦额头的汗,坐下,椅子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萧闻看着他,语气平静,但眼神很冷,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孙总,账目的事,您自己心里有数。我们今天来,不是问这个。”

孙哲远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短暂,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还没散开就消失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散开,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那您是问什么?”

萧闻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板。“下药的事。李副总咬死了是您让他递的酒。您说他自作主张。两个人对不上。”

孙哲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从刚才的微变变成了一种青灰色,像一块生了锈的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恼火,但那种恼火不是冲萧闻的,是一种被人架在火上烤的、无处发泄的烦躁。

“萧助理,我说了,我没做过。李副总跟了我十几年,他不敢背着我做这种事。一定是有人拿住了他的把柄,逼他干的。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李副总最近慌得很,我看得出来。”

陆司埕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他的声音平淡,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他有没有跟您提过,那个人是男是女?”

孙哲远摇了摇头,又擦了擦额头的汗。纸巾被他攥在手里,已经湿透了。“没有。他只说惹不起,让我也别管。”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陆总,我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二十年,能让李副总这种人连嘴都不敢张的——那个人能量不小。我得罪不起,您也别逼我了。”

安静。咖啡厅里的音乐还在流淌,是一首很慢的曲子,钢琴和萨克斯交错缠绕,像深夜的对话。周围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

萧闻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孙总,如果李副总再跟您说什么,麻烦告诉我们。”

孙哲远点头,声音发紧,像一根被人拧得太紧的弦。“一定。”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那项目的事……”

陆司埕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他的声音平淡,像在做一个不需要讨论的决定。“项目照旧。您管好自己。”

萧闻也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孙哲远一眼。孙哲远还坐在那里,脸色发白,嘴唇在抖。萧闻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最后通牒。

“账目上的窟窿,趁早填上。不然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们了。”

孙哲远的脸色从青灰变成了惨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萧闻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江吝公寓的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白清言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和一条鱼。鱼是活的,在袋子里扑腾了一下,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换了鞋,走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着,塑料袋窸窣的声响混在水声里,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他把鱼放在水龙头下冲,洗菜,动作生疏但认真。十五本来见他回来又躲到了沙发底下,但没过多久就探出了头,然后小心翼翼地跟到了厨房门口,在他脚边摇着尾巴,仰头看他。

白清言低头看了十五一眼,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勾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是柔的,带着一种真实的、不装不演的东西。

“今天表现不错,倒没乱尿,让人省心。”

十五舔了舔他的小腿,舌头湿漉漉的,热热的。白清言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动作很轻,手指在它耳朵后面挠了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但眼睛里没有光——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的、空空的什么东西。

“等会儿江吝回来,你离他远点。他今天累了一天,别烦他。”

十五歪头看他,黑亮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白清言站起来,继续洗菜,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算了,傻狗,跟你说你也听不懂。”

门锁转动的声音又响了。江吝推门进来,换了鞋,闻到厨房飘出来的味道——葱姜的辛辣混着鱼腥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白清言的背影。

“呦,老先生怎么想起做饭来了?”

白清言没有看他,但语气能听得出他现在很开心,那种开心从声音里溢出来,像水满了从杯口往外淌。“嗯,老先生今天给你做鱼,补补脑子。”

江吝没有在意他后面的话。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台面上切好的姜丝和葱段——姜丝粗细不一,有的像火柴棍,有的像铅笔芯;葱段切得歪歪扭扭,长短不齐。他又看了一眼白清言手上的创可贴,贴在食指上,边缘有些翘起来,沾了水。

“手怎么了?”

白清言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创可贴,笑了,语气无所谓,像一个在邀功的小孩。“切姜的时候。没事。不疼。”

江吝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得像两分钟。然后他伸手,从白清言手里拿过菜刀,放在台面上。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他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你真是没救了”的无奈。

“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你滚出去。我来。”

白清言愣住,然后笑了。他靠过去,肩膀挨着肩膀,近得能闻到江吝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刚晒过的被子。他的声音放软了,软得像一只在撒娇的猫。

“你让我做嘛。我想学。学会了以后天天给你做。”

江吝看他一眼,声音平淡,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你的话不可信。而且你万一再不小心把自己的手剁了,怎办?”

白清言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剁了也是为你剁的。你不感动吗?”

江吝双手抱胸,靠在料理台边,声音淡淡的。“感动。感动得想把你扔出去。”

白清言歪头,笑。“你舍不得。”

江吝面无表情。“舍得。现在就差一个理由。”

白清言想了想,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种“你拿我没办法”的笃定。“理由啊……比如你离不开我?”

江吝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精神病。“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离不开你了?”

白清言指了指自己的双眼,手指在眼睛旁边比划了一下。“两只都看见了。不然你怎么还让我住这儿?”

江吝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你看错了,那应该是十五舍不得你。跟我没关系。”

白清言低头看十五。十五正摇着尾巴看他,舌头伸在外面,呼哧呼哧地喘气。白清言笑了一下。

“你这话说的,十五听了都直摇头。”

江吝没接话。白清言往锅里倒油,准备煎鱼。油从瓶口倾泻出来,在锅底铺开一层透明的薄膜,慢慢地热起来,冒出细细的白烟。他把鱼放进去,“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他往后躲了一下。

江吝在旁边看着,声音平淡。“你躲什么?鱼又不会咬你。”

白清言拿起锅铲,手忙脚乱地翻鱼。鱼在锅里滑来滑去,铲子怎么也插不到鱼肚子底下。油花又溅了一下,落在他的手臂上,他缩了一下肩膀,声音有点慌。

“它溅油!你看我的胳膊!这油溅到我胳膊上,疼死了。”

江吝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锅铲,帮忙翻了一下。他的动作很稳,锅铲一插一翻,鱼就听话地翻了个面,皮没有破。然后把锅铲递回去,声音平淡。

“火关小点。还有,别老翻,皮会破。”

白清言接过锅铲,听话地关小了火。他的声音带着笑,也带着一种很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东西。

“江吝。”

江吝继续抱胸看着锅里。“怎么了?”

“你真好。”

江吝没有看他。“别废话。看着锅。”

白清言认真煎鱼,眼睛盯着锅里的变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火候。等了一会儿,他往锅里加了水,盖上锅盖。然后转头看江吝,声音放轻了。

“江吝。”

江吝没有看他。“嗯。”

“我做饭的样子帅不帅?是不是宛如仙女——哦不,仙男下凡?”

江吝转头看他,面无表情。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从白清言的额头量到下巴,然后收回来。他的声音平淡,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词库空不空?怎么感觉你每次都是这一句。”

白清言笑了,歪着头,语气欠揍得像一个做鬼脸的小孩。“如何呢?又能怎?如何呢?又能怎~如何呢~又能怎~”

江吝转回头,看着锅盖下冒出来的蒸汽,声音淡淡的。“……你闭嘴看火。”

白清言笑出声来。十五趴在厨房门口,歪着头看他们,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鱼肉的鲜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白清言等了一会儿,揭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糊了他的眼镜——他没有眼镜,只是眯了一下眼睛。他用铲子翻了翻鱼,鱼肉已经变成了乳白色,蒜瓣一样的肉从骨头上微微张开。他撒上葱花,关火,盛出来。

白清言端着盘子,语气得意得像一个刚考了满分的小学生。“好了!看看,是不是进步了?”

江吝看了一眼,声音平淡。“咸淡还不知道,看也看不出来。我先尝尝。”

白清言把鱼放在桌上,夹了一小块鱼肚子上的肉,吹了吹,塞进江吝嘴里,眼神期待得像一只等着被夸奖的狗。“怎么样?”

江吝嚼了嚼,眉头皱了一下,咽下去。他的声音平淡,但白清言听出了里面有“完了”的意思。“……你放了多少盐?”

白清言愣住,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心虚。“就……一勺啊。”

江吝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攒什么力气。“你那勺,汤匙还是调料勺?”

白清言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蚊子在叫。“……汤匙。”

江吝没说话。他转身从厨房拿了碗清水和筷子,坐下,夹了一块鱼在清水里涮了涮,吃下去。他嚼了两下,咽了,声音平淡,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以后盐放半勺。记住了吗?”

白清言跟着坐下,托着下巴看他,笑,语气得意得像一个被老师点了名的学生。“记住了。那你别涮了,吃涮过的没味道了。”

江吝没有看他,继续涮鱼吃,声音淡。“不涮咸死。你来?”

白清言笑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上最嫩的肉,在清水里涮了涮,放进江吝碗里。他的语气认真,带着玩笑,也带着一种很深的、很柔软的东西。

“今天给你喂食。来,多吃点。今天给你喂死,吃到撑。”

江吝看着碗里的鱼肉,抬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喂死我,以后谁给你做饭?”

白清言歪头,笑,语气天真得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孩。“我做给你吃啊。虽然咸了点,但能吃。”

江吝低头继续吃,声音淡。“你做的是刑具。”

白清言靠回椅背,得意得像一个偷到了鱼的猫。“那你怎么还吃?上次的糖蛋你也吃完了。”

江吝没接话。十五在桌下哼唧了一声,用鼻子拱了拱江吝的脚。江吝夹了一块鱼,在清水里涮了涮,放地上给它。十五低头闻了闻,开始吃,尾巴摇得像一面小旗。

白清言看着这一幕,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柔软的东西。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你对十五真温柔。对我怎么不这样?”

江吝没有看他,声音平平。“它不顶嘴。你闭嘴。”

白清言笑出声来,又给江吝夹了一筷子菜。“好,我闭嘴。你多吃点。”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清脆而短促,混在空调的嗡嗡声里。十五吃完鱼,趴在地上舔爪子,舌头在爪子缝里来回地舔,发出细微的声响。

碗筷收进厨房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江吝收拾碗筷去洗,白清言跟进去,靠在门框上。

“我来洗吧。你今天累了。”

江吝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碗壁上,发出哗哗的声响。他的声音淡。“你洗?上次的碗我重洗了三遍。”

白清言笑了,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那你洗。我看着你。”

江吝没有看他,继续洗碗。“有什么好看的?”

白清言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洗碗的样子也好看。”

江吝的手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不到一秒,像电影里的一帧画面,一闪就过去了。他转头看白清言,面无表情。

“你再说这种意味不明的话,今晚睡马路去。”

白清言笑了,做了个封嘴的动作——手指在嘴唇上划了一下,像是在拉拉链。“我闭嘴行了吧?”

江吝转回头,继续洗碗。厨房里只有水声,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水龙头的水流冲在碗壁上,泡沫顺着水流进下水道。两个人的影子在厨房的灯光下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片海的河流。

客厅里,电视声持续着,是一档综艺节目,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空调的嗡嗡声像一只在远处睡觉的蜂,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白清言坐在沙发上,十五趴在他的腿上打呼噜,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灰白色的毛在灯光下显得很软。江吝从厨房出来,擦干手,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白清言转头看他,声音放轻了。“忙完了?”

江吝拿起遥控器换台,电视画面从一个综艺跳到另一个综艺,又跳到一个电视剧。他的声音平淡。“嗯。”

白清言靠过去,肩膀挨着肩膀,近得能感觉到江吝手臂的温度。“你今天辛苦不辛苦?”

江吝继续换台。“还行。”

白清言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得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你想不想我?”

江吝的手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但电视画面停在一个购物频道上,主持人在声嘶力竭地推销一款不粘锅。沉默了两秒,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不想。天天见,有什么好想的。”

白清言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软得像一只在蹭人的猫。“可是我白天没见到你。早上你走了,晚上才回来。”

江吝没有躲。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想你干嘛。你晚上不就回来了?”

白清言愣住。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下巴在江吝的肩膀上一颠一颠的。他的语气得意得像一个中了彩票的人。

“那就是想了。我听见了。”

江吝伸手推他的头,力气不大,手掌贴着他的额头,把他推开了一点。“你耳朵有问题。去看医生。”

白清言被推开又靠回去,笑。“不去。你养我。”

江吝没接话。十五翻了个身,从白清言的腿上滚了下去,砸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它哼唧了一声,四脚朝天躺了两秒,然后翻过来,缩成一个小团,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