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破绳什么时候摘
不知几百里外的某个山脚下,姜秋已经在一片林子里站了半天。从镇上出来的时候还是一条路,走了大半个时辰以后,两侧屋舍越来越少,最后彻底变成了荒郊。
前几日刚下过雨,林间泥土还有些湿,踩上去泞乎乎的,树叶上偶尔挂着没干的水珠,风一吹便往下掉,又是一小阵雨。偏偏这地破方连块像样的路牌都没有,三条土路在几棵老树中间分开,一条往坡上,一条沿着溪沟,还有一条钻进更深的林子里,怎么看都不像靠谱的正经路。
姜秋站在岔路口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一眼天,最后凭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从哪儿来的直觉指向左边:“走这个。”
殷长寂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闻言只扫了一眼那条路:“理由?”
“宽,看着顺眼。”
殷长寂听完,脸上的神情明显有点想笑:“那你走。”
姜秋最烦他这种明明知道点什么却偏偏等着看戏的样子,回头瞪了一眼:“你知道就说,不知道就闭嘴,别站那儿跟算命的一样。”
“本座没拦你。”
“爱走不走,不走你就站着喂蚊子吧”。
姜秋转身就往左边走,结果才出去几步,腕间的红绳便慢慢绷直。他回头一看,殷长寂果然还站在原地,甚至连脚下位置都没挪,便顺手扯了扯绳子:“走了。”
殷长寂低头看了一眼被扯直的红绳,依旧没动:“不是让本座闭嘴?”
“让你闭嘴,又没让你扎根在此。”
“那你自己走。”
姜秋听得莫名其妙,干脆又往前走了两步,红绳被拉到极限以后再也放不出长度,他只能停下来回头:“老登你今天到底走不走?”
殷长寂靠在旁边那棵老树上,抱着手臂看他:“你不是很会选路么,本座看看。”
姜秋盯着他片刻,终于看出来了,这人今天就是纯粹想找乐子。
“行,你看。”
他也来了脾气,既然红绳长度不够,索性绕着旁边几棵树往前找,想看看左边那条路究竟通向哪里。
第一棵矮树挡在路口,他从右边绕过去,红绳便跟着从树干前横过去。前面一片低矮灌木刚被雨打湿,姜秋嫌裤脚沾泥,又临时换到左侧,从另一棵树后面穿了过去。
走了没几步,他又觉得坡上的路似乎更干净,便折回来准备换方向。
殷长寂始终没动,姜秋从他前面绕过去的时候,红绳先从腰侧兜了一圈,他自己没注意,只顾着抬头看坡上的方向,发现那里似乎还有一道被草遮住的小路以后,立刻又往另一边走。红绳随着他的动作从背后绕过来,又沿着左臂外侧兜了半圈。
姜秋仍旧毫无察觉,他沿着坡边走了几步,发现那条所谓的小路根本就是雨水冲出来的沟,只能再次折返。回来的时候脚边正好横着一截倒木,他不想踩泥,抬腿从树干上跨过去,红绳却因为他转身的方向又在腰上缠了一圈,这次连右手也被一起兜进去了。
姜秋刚落地便觉得哪里不对。
他往前迈了一步,腰上一紧,抬手想扯绳,胳膊也跟着被勒住,整个人顿时以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停在原地。
姜秋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红绳从腕间绕出去,先缠过腰,再兜住左臂,从背后绕回来以后又把右边也带进去,他刚才围着几棵树来回折腾半天,不但把自己捆了个七七八八,后面还顺带缠上了一堆杂草。
殷长寂靠在树边,正看着他,就像看一个缠在渔网上的麻雀。
姜秋咬了咬牙:“那你就一直看着?”
殷长寂目光从他腰间绕到肩上的红绳,又落回他脸上,笑得十分欠揍:“本座原本只想看看你选哪条路,后来觉得这个更有意思。”
姜秋懒得跟他计较,低头就准备自己解,结果刚把左臂往外抽了一下,腰间那一圈立刻跟着收紧,他又换了个方向,背后的绳子却被卡住,勒得疼了一下。
折腾几次以后,他终于停下动作,殷长寂还看得津津有味。
姜秋沉默片刻,直接把被缠得最厉害的那只胳膊往他面前一伸:“你过来。”
“做什么?”
“你说做什么?”姜秋低头看了看自己,“欣赏够了就把我弄出去。”
殷长寂这才慢悠悠站直身体,走过来以后也没急着解,反而绕着姜秋看了半圈,像是在研究他到底是怎么凭一己之力把一根好好的绳弄成这样的。
姜秋被他看得脸都快黑了:“再看收费。”
“多少?”
“五十。”
“贵了。”
“那你别看,赶紧解。”
殷长寂低笑一声,终于伸手捏住他腰侧那截红绳,先从树后绕出来,再顺着姜秋刚才来回折腾的方向一点点往回理。两个人离得近,姜秋低头就能看见他垂下来的黑发,偶尔被风吹过来一缕,擦过自己肩头,又很快落回去。
姜秋本来还在认真记他怎么解,想着下次再碰上至少能自己处理,可看了一会儿便发现根本记不住,只好彻底放弃:“我说真的,这玩意什么时候能摘?这破绳还挺结实。”
殷长寂手上没停:“刚把自己捆完就想卸磨杀驴?”
“没有这头驴,我也捆不起来。”姜秋抬了抬被绳勒住的手臂,理直气壮地把责任往外推,“再说我现在还跑什么?我要是真想走,前面那么多次机会早跑了,至于天天让你拿根绳牵着?”
“以前跑得挺勤。”
姜秋被堵了一下,差点把真正的原因顺嘴说出来,好在及时忍住,只能继续给自己找补:“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事情还没查明白,我跟着你有吃有喝,晚上不用怕有人摸过来砍我,遇见不会走的路还能问你,我是脑子有病才非得自己跑。”
殷长寂把他左臂从红绳里解出来,抬眼看了他一下:“就这些?”
姜秋活动了一下终于自由的胳膊:“还想听什么?会搭棚,会抓吃的,会打架,虽然脾气差了点,嘴也挺欠,但总体还算好用。”
殷长寂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好用?”
姜秋自己也觉得这个词不太像夸人,赶紧补救,目光从殷长寂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张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的脸上:“长得也行。”
林间的风刚好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头顶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
姜秋说完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正准备当没发生,殷长寂已经抬起眼,眼里的笑意比刚才看他把自己捆上时还明显:“长得也行?”
“我说的是绳。”
“没听过夸绳长得不错。”
姜秋见最后一圈已经松了,立刻往后退了半步,把话题强行扯回来,“所以能不能摘?”
殷长寂顺手把从树上绕下来的红绳重新理直,又看了一眼两人手腕之间那段距离:“不能。”
姜秋皱眉:“你到底还防我什么?”
“本座防不防你,与本座想不想拴着,有冲突?”
姜秋被这句噎了半天:“你这不是不讲理么?”
殷长寂笑了一声,把最后一截绳塞回他手里:“本座什么时候跟你讲过?”
姜秋低头看看手里的红绳,又看看面前这个显然完全不准备改变主意的人,最后还是把多出来的那截往腕间绕了两圈,免得等会儿再拖到树枝上。
殷长寂看见他的动作,眉梢微微挑起:“不摘了?”
“摘不了还不能整理一下?”姜秋把绳理顺以后抬头看向前面的三岔路口,刚才那点自信已经彻底被树林磨没了,“行了,这次你选,我不选了。”
“方才不是说左边顺眼?”
“现在看哪边都不顺眼。”
殷长寂这才从他身边走过去,连停下来辨认都没有,径直往中间那条最窄的路走。
姜秋站在原地看了两息:“你早就知道?”
“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殷长寂头也不回:“你不是让本座闭嘴?”
姜秋站在后面盯着那道黑色背影看了半天:“老登,你这人是真记仇。”
殷长寂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走过去,顺便把刚才的话原样还给他:“不是要自己走么?站这儿干什么,扎根了?”
姜秋骂骂咧咧,很快迈步追了上来。
林间那条小路越往前越窄,两侧枝叶时不时横到路中间,姜秋走了一阵,腕间垂下来的红绳差点又勾上一截枯枝,他眼疾手快地捞回来,干脆把剩下那点长度又往手腕上缠了一圈。等殷长寂余光扫过来时,他立刻先开口:“别说话,我这是防止事故再次发生。”
殷长寂果然没说,只是看着他笑。姜秋被看得更不自在,索性加快脚步往前走,没多久便把两人之间那段红绳重新扯紧。他这次倒没继续一个人硬走,察觉腕间传来拉力便自然停了半步,等殷长寂跟上来以后才继续往前。
红绳这回倒是绷的离地了,没重新松下来,一路穿过树林。姜秋低头看了一眼,没再提摘掉的事。而且红绳上要是沾了泥巴,貌似就很难洗下去了。而且他真想回去问问卖绳子的老板,到底什么材料能这么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