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分班第一天,沈鹿就摊上大事了。
班主任按身高排座位,把她安排在了教室正中间第三排。同桌是个男生,个子很高,坐下之后长腿没地方放,膝盖顶着课桌抽屉底下的铁皮,发出“哐”的一声响。全班都回头看。那男生面不改色地把腿往过道一伸,占了大半个通道,然后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我叫江辞。”
“沈鹿。”
“我知道你,”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你就是上学期在食堂把整碗馄饨扣在教导主任头上的那个。”
沈鹿脸腾地红了:“那是意外!我被人绊了一跤!”
“我又没说不信。”江辞耸耸肩,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橘子汽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沈鹿盯着那瓶汽水。她也带了汽水,同款同牌子,就放在桌斗里。但她还没来得及喝。
“你那瓶给我呗,”江辞用下巴指了指她的桌斗,“我渴。”
“凭什么?你自己不是有吗?”
“喝完了。”
“你刚拧开!”
江辞把手里那瓶汽水举起来晃了晃,里面只剩一个底儿了。沈鹿目瞪口呆——这人刚才那一口,喝了大半瓶。
“你……你是水牛吗?”
“橘子汽水,我的命。”江辞把空瓶往自己书包里一塞,然后趁她不注意,伸手从她桌斗里把那瓶新的掏了出来。“这瓶算我借的,明天还你。”
“你——!”沈鹿伸手去抢,江辞把汽水举过头顶,她够不着,整个人差点扑到他身上。
“同桌,矜持点。”江辞笑得很欠揍。
沈鹿坐回去,咬牙切齿地翻开课本。第一节课是数学,她最讨厌的数学。江辞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忽然说:“这题选C。”
“什么?”
“第三题,你盯着看了五分钟了。选C。”
沈鹿低头一看,自己确实卡在第三题上。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在卷子上写了个C。江辞在旁边偷笑,又从她桌斗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嘴。
“你连纸巾都拿我的?”
“同桌之间,分什么你我。”
沈鹿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炸了银河系,这辈子才会跟这种人做同桌。
二
但沈鹿很快就发现,江辞这个人,嘴欠归嘴欠,其实不坏。
她的数学卷子发下来,惨不忍睹的六十二分。她把卷子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装死。江辞从外面打完球回来,满头大汗地坐下,瞄了一眼她的卷子。
“六十二?”
“闭嘴。”
“我看看。”他把卷子翻过来,看了两分钟,然后用笔在上面圈了几个圈。“你前四道选择题全对,后四道全错。填空题错了三个,大题第一题做了一半。你这个失分模式,说明你基础还行,但是速度太慢,后面来不及做。”
沈鹿抬起一只眼睛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上学期也这样,”江辞靠在椅背上,“后来我改了。你先做会的,难的留到最后。大题第一题永远最简单,先把它做完再做选择填空。”
“那你现在考多少?”
“一百二。”
沈鹿坐起来,看了他一眼。一百二。比她高了两倍。
“你教我。”她说。
江辞挑了挑眉:“凭什么?”
“凭我昨天把最后一瓶橘子汽水让给你了。”
“那是前天。”
“反正你喝了我的汽水。”
江辞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欠揍的笑不一样,嘴角弯得比较浅,虎牙没露出来。他把她的卷子拿过去,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明天开始,每天中午别睡觉,我给你讲二十分钟。算汽水费。”
沈鹿看着那几行字,工工整整的,比她自己写的都好看。
“你不会收我钱吧?”她问。
“收汽水就行。”
从那天起,他们中午再也不睡午觉了。江辞给她讲题,从最基础的一点点补起。沈鹿发现江辞讲题其实很厉害,他总能把复杂的东西拆得很简单,每一步都说得清清楚楚。唯一的问题是他嘴太毒。
“这个公式我上周就给你讲过。”
“我忘了。”
“你脑子是筛子吗?”
“你脑子才是筛子!”
“我要是筛子,你就是漏斗,什么都漏。”
“江辞你是不是想打架?”
“来啊,你打得过我吗?”
隔壁桌的同学已经习惯了。每天中午准时看戏,比看电视剧还精彩。有一次班长实在忍不住了,问他们:“你们俩到底是在讲题还是在吵架?”
两个人异口同声:“吵架!”
然后互相瞪了一眼,又异口同声:“闭嘴!”
班长摇摇头走了。
三
期中考试,沈鹿数学考了九十八分。
她拿到卷子的时候,手都在抖。九十八。比上次多了三十六分。她扭头看江辞,江辞正趴在桌上补觉,卷子盖在脸上,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沈鹿没有叫醒他。她把卷子折好,放进了文件夹里。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橘子汽水,轻轻放在他桌角。
江辞睡醒的时候,看见那瓶汽水,愣了一下。
“你的?”他问。
“给你的。”
“为什么?”
“你猜。”
江辞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从桌斗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桌上。是她的错题本。她昨天落在桌斗里没带回家的,今天早上找了一路。
“你什么时候拿的?”沈鹿瞪他。
“昨晚放学,你走太快了。”江辞又喝了一口汽水,“我翻了一下。”
沈鹿心跳漏了一拍:“你翻了?”
“嗯。”
“你看到什么了?”
“你笨呗。同一道题错了三次,第三次还是错的。”江辞顿了顿,又喝了一口汽水,“不过后面改对了。”
沈鹿把错题本抢回来,抱在怀里。她的耳朵在烧。错题本最后一页,她昨天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用铅笔写的,很小很小。写的是:“江辞,谢谢你。”
江辞没有提那行字。
但他把汽水喝完了,把空瓶放进了自己书包里——他从来不扔瓶子,说留着卖钱。可沈鹿注意到,那个瓶子和之前所有的瓶子都放在一起,整整齐齐的,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四
高二下学期,他们吵了一架。
吵得很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凶。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小到沈鹿后来想起来都觉得荒唐。江辞跟隔壁班一个女生在走廊上说话,说了很久。沈鹿从旁边经过,那个女生正笑得前仰后合,江辞也在笑,虎牙露出来,很好看。
沈鹿没理他们,径直走过去了。
第二天,江辞像往常一样从她桌斗里拿汽水。沈鹿把他的手腕按住了。
“别拿。”
江辞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想喝自己买。”
“我不是一直喝你的吗?”
“以后不行了。”
江辞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不解,还有一点被刺到的神色。他慢慢把手收回去:“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沈鹿低头翻书,“你去找别人给你带汽水啊。隔壁班那个不是挺乐意的吗?”
江辞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嘴角弯了一下就没了。
“沈鹿,”他说,“你是不是——”
“不是。”沈鹿打断他,“你想多了。”
“我还没说是什么。”
“反正不是。”
江辞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全班都看过来。江辞个子高,站起来的时候挡住了大半扇窗户的光。
“行,”他说,“那以后不喝了。”
他走了。那节课他没回来。
第二天,沈鹿的桌斗里多了一瓶橘子汽水。不是她买的。她把汽水拿出来,放在江辞的桌角。江辞看了一眼,没喝,也没说话。那瓶汽水在他桌角放了一整天,下午放学的时候,被值日生当成垃圾收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们不再说话了。
江辞不再从她桌斗里掏汽水,不再中午给她讲题,不再拿笔敲她的头,不再说“你脑子是筛子吗”。沈鹿的数学成绩又掉回了七十多分。她把卷子扣在桌上,趴着,没有一个人从外面打完球回来,满身大汗地坐下,说“我看看”。
他们做了半年同桌,整整半年没有说过一句话。
五
高三开学,座位调整。
沈鹿被分到了第一排靠窗,江辞搬到了最后一排靠墙。两个人之间隔了六排。搬桌子那天,沈鹿的书很多,一个人搬不动。她看见江辞从旁边经过,手里拎着自己的椅子,脚步顿了一下。
她等着他说“让开我来”,或者“你搬得动吗”,或者随便什么难听的话。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停了两秒,然后走过去了。
沈鹿咬着牙,把书箱一点一点拖到了新座位。手心磨出了一道红印。
那天晚自习,她坐在新座位上,翻开错题本。最后一页那行铅笔字还在——“江辞,谢谢你。”字迹已经模糊了,被摩擦得快看不清了。她拿起橡皮,想擦掉。擦了两下,又停下了。
她把错题本合上,塞进了书箱最底层。
高三的日子过得飞快。沈鹿再也没有在中午讲过题,她的数学稳定在八十五分左右,上不去,也没掉下来。偶尔在走廊上遇见江辞,两个人目光交错,又迅速移开,像两个陌生人。
她听说江辞跟隔壁班那个女生走得很近。又听说他们没在一起。又听说江辞被班主任叫去谈话,因为他上课睡觉,成绩下滑得厉害。
沈鹿每次听到这些,都面无表情地翻一页书。
有一次晚自习结束,沈鹿走得晚,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她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桌斗里有一瓶橘子汽水。没拧开过。瓶身上用记号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她拿着那瓶汽水,愣了很久。
最后她把汽水放回了桌斗里,没有带走。
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汽水已经不见了。
六
高考结束那天,沈鹿在操场上站了很久。
她手里攥着志愿表。第一志愿,广州。第二志愿,成都。第三志愿,西安。她妈说,这三个城市发展好,离家远一点没关系,年轻人就该出去闯。
她填完了。收表之前,她看了一眼隔壁班的志愿表。江辞的第一志愿,哈尔滨。第二志愿,长春。第三志愿,沈阳。
全是东北。离她的三个城市,最远的差了两千多公里。
沈鹿把志愿表交上去的时候,手指没什么感觉。她想,这样也好。反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毕业典礼那天,所有人都哭得稀里哗啦的。沈鹿没哭。她坐在礼堂里,看着台上校长讲话,旁边的赵小棠哭湿了三包纸巾。
典礼结束,所有人回教室搬东西。课桌要搬去仓库,椅子要摞起来。沈鹿回到自己座位,开始收东西。她的书很多,抽屉塞得满满当当。她一样一样往外掏:课本、卷子、笔袋、草稿本。
最底层,她摸到了一个东西。那瓶橘子汽水。几个月前她放在桌斗里的那瓶。被人喝完了,空瓶还在。瓶身上那个小小的勾还在,用记号笔画的,擦不掉。
她攥着那个空瓶,忽然眼泪就掉下来了。
“沈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江辞站在教室后门,手里抱着一个纸箱。他也来搬东西。他瘦了很多,个子又蹿高了一截,校服显得有点短。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沈鹿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志愿填的哪儿?”
“哈尔滨。”
“哦。”
“你呢?”
“广州。”
“哦。”
沉默。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传来别的班搬桌子的噪音。沈鹿攥着那个空瓶,手心全是汗。
“那个瓶子,”江辞看着她的手,“你还留着?”
“没留,”沈鹿把手背到身后,“刚翻出来的,准备扔了。”
江辞把纸箱放在地上,朝她走过来。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多到沈鹿不敢看。
“沈鹿,”他说,“那半年,我很难受。”
沈鹿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想跟你说话,”江辞的声音很低,“但每次走到你面前,就想起你说‘不是’的样子。我怕我一开口,你又说不是。”
“我那天……是乱说的。”沈鹿的声音在抖。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后来知道了。”江辞伸手,从她手里把那个空瓶拿过来,翻了个面。瓶底用油性笔写了一行字,很小,藏在标签下面。沈鹿从来没注意到。
江辞把瓶子举到她眼前:“你看看。”
沈鹿凑近了看。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了很多遍练出来的。
“沈鹿的汽水,只给江辞喝。”
沈鹿愣住了。她抬头看着江辞。他的耳朵尖红了,像高一那年第一次抢她汽水时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给我的那天。期中考试出分那天。”江辞把瓶子收回来,握在手心里,“我那天翻你错题本,看见最后一页写着‘江辞,谢谢你’。我就在瓶底写了这个。想着哪天有机会还你。”
“那你为什么不还?”
“因为你第二天就把我按住了,说‘以后不行了’。”他笑了一下,很无奈的那种,“我以为你反悔了。”
沈鹿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想起那半年里每一个没有汽水的午后,想起那半年里每一次走廊上错开的视线,想起那半年里每一张被她用胶带粘在错题本最后一页的便签——上面什么都没写,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江辞,”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你是不是傻?”
“你才傻。”
“你傻。”
“你傻。”
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像从前一样拌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照在江辞手里的空瓶上。瓶身上那个小小的勾,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后来,沈鹿去了广州。江辞去了哈尔滨。他们隔了两千多公里。但每个周末,沈鹿都会收到一条短信,只有一个字:“勾。”
她回过去:“收到了。”
然后她打开手机相册,里面全是同一张照片——那个空瓶,放在她宿舍的书架上,瓶底那行字朝外。
再后来,大二那年冬天,江辞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广州找她。他出现在她宿舍楼下的时候,穿着厚重的羽绒服,脸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一袋橘子汽水。整整一箱,二十四瓶。
“你疯了?”沈鹿站在门口。
“卖瓶子的钱买的。”江辞把箱子放在她脚边,哈出一口白气,“我攒了两年。”
沈鹿低头看着那箱汽水。每一瓶的瓶底,都用油性笔写着一行字。她随手拿起一瓶翻过来看:“沈鹿的汽水,还是只给江辞喝。”
她眼泪又掉了。江辞伸手替她擦,手指冰凉的。
“别哭了,”他说,“我来就是跟你说一句。我转学了。”
“什么?”
“我转到广州的大学了。大二可以转,我申请了。”他笑了一下,露出那颗虎牙,“两千公里,我走过来了。”
沈鹿蹲在地上,抱着那箱汽水,哭得停不下来。
江辞蹲下来,和她平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个瓶盖,橘色的,上面用刀刻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很清楚。
“沈鹿,我喜欢你。从你第一瓶汽水开始。”
沈鹿攥着那个瓶盖,抬头看他。他蹲在满地阳光里,背后是广州暖冬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他的脸还是那张脸,虎牙还是那颗虎牙,但表情认真得让她心慌。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问。
“我怕你又说不是。”
“你这个人……”
“我知道我傻,”江辞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我走过来了。两千公里,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你能不能……别再说‘不是’了?”
沈鹿扑过去,把那箱汽水撞翻了。瓶子滚了一地,咕噜咕噜的。她抱住江辞,抱住这个跟她吵了两年、冷战了半年、又走了两千公里来找她的笨蛋。
江辞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抱住了。
“沈鹿的汽水,”他在她耳边说,“以后都归我喝。”
“想得美。”
“那你给我喝吗?”
“……给你。”
旧课桌已经搬走了。但橘子汽水的味道,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