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坐标原点

林志远坐在书桌上，摘下了老花镜，回忆起了从前，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

省城师范大学的梧桐大道上，金黄的落叶铺了一地。志远手里攥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省城实验小学的聘用合同，烫金的封面在阳光下刺眼；另一份是青山村小的接收函，单薄的白纸，盖红的印章，油印的字迹还有些模糊。

“什么”？室友张虎把还剩半瓶的汽水重重砸在桌上，撞击声在志远耳朵里格外的刺耳，“全省最好的省实验小学，有编制、落户口、年薪三十万起步，有多少人挤破脑袋都进不去，你说不去就不去，非要去一个连间像样的教室都没有的小村子？”

志远沉默了，不仅仅是张虎，她的女朋友小芳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一把推开了志远，哭着跑开了，那张省城小学的聘用合同，那是她爸爸辗转几手，才给志远要过来的名额。

志远没依旧沉默，在室友的震惊中，把那份接收函收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口袋。

志远回想起大三那年下乡支教的夏天。青山村小唯一的数学老师兼校长，一个快退休的民办教师，用一口浓重的方言给三个年级的孩子上同一节数学课，破旧的课桌，反复用了好多年的教材，却挡不住他们学习知识的热情，稚嫩的脸庞上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

坑坑洼洼的黑板上歪歪扭扭的写着“鸡兔同笼”，下面坐着的十八个孩子，眼睛里是同样的茫然。那个叫马强的男孩，在课间偷偷问志远：“老师，我长大了要去省里上大学？到时候你能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吗”？

他没能回答，只是笑了点了点头，因为他也不知道，这群娃娃们，能否走出这座连公交车都不通的大山。

在那个夏天之后，小朋友们那渴望知识的稚嫩的表情和老师在坑坑洼洼黑板上写字的情形，像一张泛黄的照片，永远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在图书馆翻遍了所有关于乡村教育的文献，越看越觉得不切实际。那些数据、图表、文献引用，都让志远觉得是在纸上谈兵。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他对张虎说，语气坚定又果断。

开学前半个月，志远坐了三天三夜的长途大巴，又搭了三轮摩托，在坑洼不平的路上异常颠簸，最后在一条没有路牌的分岔道口停了下来。三轮摩托车司机指了指远处山坳里隐约露出的一角灰瓦：“就那儿，青山村。你顺着这条土路走，四十分钟差不多就到了。”说完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他背着书包，拖着大大的行李箱，走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土路上。路两旁是金黄色的麦穗，即将收割的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空气里弥漫着麦香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走了大约三十分钟，他看见了一个牌子，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字：青山村，牌子因为长时间的暴晒已经裂了好几道裂缝。

麦田的尽头是一条浅浅的溪流，几个光着脚的孩子正蹲在溪边摸鱼。看见志远，齐刷刷抬起头，黑亮的眼睛像一串串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