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是第二天下午才真正见到那个人的。
她带着那队人在镇北的缺口附近查看新砌的墙,墙根底下有几块石头被人动过,不是修补时留下的痕迹,像是有人蹲在那里翻看过又放回去了。她蹲下来把那几块石头重新摆好,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马蹄声不是从北边来的,是从南边来的。她转身往官道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匹马正往平远镇的方向跑过来,马背上的人骑得很急,尘土在他身后扬成一道细线。
那匹马在镇口停下来。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动作利索,但身上穿的衣裳是锦缎的,颜色鲜亮,在灰扑扑的边境小镇上格外扎眼。秋阳看见那人站定之后掸了掸袖子上的灰,抬头打量了一圈平远镇的土墙,目光掠过墙头的旗和墙根底下堆着的碎砖,最后停在了她身上。那人二十出头,白净,眉眼生得不错,但眼神里带着一股城里人特有的轻慢,腰上挂着一块玉,日光底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秋阳没见过这个人,但心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但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一次,只隐约记得一个侧脸和一串从马车里传出来的懒洋洋的声音。她没有跟他对视,垂下眼打算走了。
但那人直接朝她走过来了,步子不快不慢,在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你是秋阳?”
秋阳停住了:“你谁?”
“顾轩。”那人笑了一下,“从京城来的。我六叔让我来找你,他说你手里应该有一件东西,是赵建安从刑部库房拿出来的。”
秋阳的手指在刀柄上搭了一下,又松开了:“你六叔是谁?”
“刑部退下来的一个老吏,姓顾。他查秋成业的案子查了快十年了。”顾轩站在风里,锦袍衣摆被吹得微微卷起,他抬手按了一下,“赵建安的东西他看过了,有一些地方对不上,需要有底稿对照才能确认。底稿不在京城,在青石渡。”
秋阳看着他:“你说你六叔查这个查了十年,那他知道赵建安在哪吗?”
顾轩沉默了一瞬:“在刑部大牢里,还没判。姓李的想让他死,但有人压着,案子一直拖着。我六叔说,如果能拿到青石渡那份底稿,赵建安就有翻身的余地。”
秋阳没有马上回答,但她注意到顾轩嘴里提到“姓李的”——跟她知道的那个姓李的是同一个人。她站在那里,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贴在脸上。她问:“青石渡什么地方?”
“郑家老宅,后院柴房,左数第三块砖底下。”
秋阳的呼吸顿了一下。赵建安在信里留的地址,跟顾轩说的一模一样。“你去过了?”她问。
“去过了。”顾轩说,“第三块砖底下是空的,就一个坑,什么都没有。我六叔说,那个坑要么是赵建安自己填的,要么是有人在我之前拿走了。”
秋阳沉默了片刻。她怀里正揣着那个油布包,此刻正贴着心口,隔着衣裳能摸到纸页的边角。她不确定顾轩找的跟她手里的是不是同一件东西,但她没有打算现在掏出来给一个刚见面的人看,只问了一句:“你怎么找到平远镇来的?”
“我六叔说,赵建安出事之前往平远镇寄过一封信,收信人姓廖。他说如果你还活着,应该就在这儿。”顾轩说完顿了一下,“我来找你了。”
秋阳没有说话。顾轩也没有追问她手里有没有东西。两人在镇口的土路上站了一会儿,秋阳先动了,她往铁匠铺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你今晚先住下。”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顾轩在身后说了一句:“你肩上有伤。”
秋阳没有回头,也没停,继续走她的路。背后那道目光在她背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开了。她回到铁匠铺推门进后院,站在井边把脸上的灰洗了。水凉,她洗完之后直起腰,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她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站起来进了屋,把怀里的油布包取出来放在桌上,解开系绳,把里面的纸重新翻了一遍。那张盖了印的公文还在,那几封信也在,底下压着的那张没有署名的信纸也还在。她把东西重新包好塞回衣裳底下,然后站起来推门出去,往营房走。
廖大柱正在营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看见秋阳来了,把碗放在窗台上:“那个京城来的人,你信他?”
“他说的地址对得上。”
廖大柱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再回一趟青石渡。”秋阳站在营房门口,暮色从她身后漫过来,“他说的那个坑,我上次去的时候没有看全。底稿如果不在那了,我得知道是谁拿的。”
廖大柱沉默了一下:“什么时候走?”
“明早。”
那天夜里秋阳没有睡。她坐在屋里,把油布包里的东西又翻出来看了一遍。那张没有署名的信纸,她凑到油灯底下看了很久——字迹跟公文上的不一样,更随意一些,但也带着那种笔画粗重的风格,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状态下写的。她把纸折好放回去,吹了灯躺下,手搭在油布包上面。
窗户外面,有人正走进隔壁院子,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响了一下,又暗下去了。秋阳听着那脚步声渐渐变远,直到听不见了,才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