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殿帅府夜传鞠令,酸枣门晓叩浪子

三更的梆子敲过了,殿帅府的校场还亮着。
自打金殿回来,“高卿留下”四个字在高俅耳朵里过了七夜。官家笑着说的,说的却是刀口:殿帅府若败给一伙囚徒,败在他高俅亲手操练的队脚下,那便不是输一场球,是输他半辈子的脸面。他把自己的中军挪进了校场旁的值房,夜夜三更起身。
十一个人,是从十万禁军里挑出来的。挑的标准只有一条:脚下有根。
操练的法子也只一条。高俅亲自喂球,一脚一脚抽过去,抽得又狠又叼,要他们接,接死了。鞠落在脚背上,不许弹。弹了半寸,高俅不骂,只抬一抬下巴,自有书办记下,那人便自己去墙根立一炷香。
有个队正壮着胆子问:“太尉,林教头那边,抢得凶……”
“他抢的是急脾气。”高俅道,“玉勒社怎么败的?他等。等对面的公子哥接不住球。锦体社怎么败的?他等。等花架子自己摔。”他环视十一人,“你们里头,可有一个接不住的?”
没人应声。
“那他就等不着你们。”高俅踢起一颗鞠,亲自接了,那鞠在他脚背上伏着,像雪伏在瓦上,“从今夜起,忘掉抢。鞠到了谁脚下,就死在谁脚下。你们不用快,你们只要不丢。把鞠在脚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过一夜。”
军令随后传下:胜了,人人官升三级;败了,明日回原营当兵。
众人散尽,高俅独自立在灯下,又把那一拐使了一遍。腰是根,脚是梢,劲从掌入,从腰泄。他练了一辈子,从来只当这是自己的命。直到牢城里那个囚徒把它一寸一寸拆开,说给他听,他才头一回知道,拆得开的东西,就装得进去。
如今他把它拆给了十一双脚。
“你是一个人。”他对着空荡荡的球门,轻声说,“我有十一个。”

同一座东京,白日里的热闹在瓦子。
时迁如今是瓦子里的红人。踏雪社的伤号,说书人请他坐头排,他拄着那根刻燕子的拐,张三在旁边剥瓜子。台上正说到“鼓上燕一步三丈,掠过半座校场”。
茶棚角落,有人嗤地笑了一声。
邻桌一条汉子,旧罗衫洗得发白,独自吃茶。眉眼干净得不像个赶路的,领口露出一角花绣,蓝得很沉。
“不是三丈。”那人说,“两丈四。看客的眼睛,逢着喝彩,就贪一成。”
满棚的人回头。一个押了殿帅府的赌棍斜着眼:“足下哪位?”
“河北来的,闲人。”
“闲人也配踏雪社的行市?”赌棍把手一摊,“你倒说说,半决赛他们怎么赢?”
那闲人不恼,扳着指头,慢条斯理数了四条。
“其一。贵社的鞠,全从抢里来。对方若不抢,把鞠抱在脚上睡,他们的刀,就没处出鞘。”
“其二。鼓上燕的跑,要身后有空当。对方若不压出来,把营盘扎在自家门口,燕子没了风,飞不起来。”
“其三。武都头三扑天下无敌。可对方若不与他照面,只教他横着追——扑上十个来回,虎也成了犬。”
“其四,不要钱,白送。”他呷了口茶,“贵社进的鞠,没有一记是从容进的。全是急出来的。急出来的胜,撞上不急的队,就急死在自己手里。”
满棚静了一瞬,随即炸开。赌棍们骂的骂,笑的笑,有个急脾气的,抓起脚边一颗鞠劈面掷过去:“既懂球,接一个!”
那闲人茶碗都没放。
只见他肩膀一探,鞠稳稳落上肩头,顺着脊背滚下去,滚到臂弯,滚到肘尖,坠下来,恰恰落在脚面上:
死了。
茶碗里的水,纹丝没动。
满棚的叫好掀了棚顶。他脚跟一磕,那鞠原路飞回,端端正正落进急脾气怀里。“接球不用手,”他起身会了茶钱,“看球,也不用眼。”
说走就走。时迁职业的本能先于脑子,拄起拐,悄悄缀了上去。
三条街。就三条街,人没了。
时迁回来的时候,脑门见汗,一进园子就嚷:“教头!俺长这么大,头一回——跟丢一个人!”他喘匀了气,眼睛却亮得吓人,“那人的身子比俺轻。俺在墙上走,他,怕是能在檐上走。”
林冲正蹲在场边看场地。雪化尽了,一冬踩出来的场子露了出来,边上冒出星星点点的草芽。他听着,没说话,只把“接死了”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两遍。把球钉在脚上,十一双脚,高俅把一身控球,拆成了一队的控球。

次日五更,天光未亮,柴门被轻轻叩了三声。
不急,不重,透着讲究。
时迁拄拐去开门。门外立着茶棚里那人,肩上一个旧包袱,见了时迁手里的拐,目光先落在拐把上,落在那只刻出来的燕子上,忽然笑了,长长一揖:
“燕青,河北人氏。来贵社,看燕子。”
“俺就是。”时迁拍拍拐,“如今叫拐上燕。”
园里的人都笑了。灶上添了茶,林冲请他坐,他也不虚让,把瓦子里那四条,当面又数了一遍,一字不改。数完了,添一句:
“这四条,不是小可的本事。殿帅府里,有人比小可早十个夜,想到了。”
满园一静。
“小可走夜路,有个癖好,不爱走街,爱走房檐。”燕青说,“前夜路过殿帅府,三更的校场亮着灯。十一个人在接球,一人接一颗,球,都不弹。”他看向林冲,“那位太尉在把自家的绝活,拆给十一双脚。教头,他们不抢,你们的抢便是空转;他们不死球,你们的快便没处使。”
吴用摇着扇子问:“壮士与我们素不相识,为何来报这个信?”
“两桩。”燕青道,“头一桩,行里的规矩。”他朝时迁拱了拱手,“轻身这一行,小可练了二十年,自以为天下的墙都走得。听人说东京有个鼓上蚤,把这门手艺使在鞠场上,小可不服,来看。看完了,服了。服了,就得按规矩,行个礼。”
“第二桩呢?”
“第二桩……”他端起茶碗,望向园中那块新踩出来的场子,“小可一路看了许多球。齐云社的球,踢给官人看;锦体社的球,踢给女眷看;殿帅府的球,如今踢给官家看。天下的球,都是踢给别人看的。只有贵社的球——”他把茶碗放下,“是踢给自己命的。这样的球,小可没见过,想看它踢到头。”
林冲盯着他看了半晌,问了今日最要紧的一句:“先生看出了他们的路数。可能破?”
“能。”燕青站起身,把袍角掖进腰带,“破法不在嘴上。他们缩着,你们的快便是空转;要破,得有一个人,在一寸宽的地方,硬生生把人过掉。”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场子:
“贵社如今,缺这样一个人。小可腿上,恰好带着一样东西,”
那双干净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少年气来。
“借贵社的场子,使得使不得?”
东方既白。昨夜东京城里那三盏灯都熄了,酸枣门外这一盏,才刚刚点着。

章节

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