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室对弈,一语探底
一句轻缓却掷地有声的话落地,西废院死寂无声。
沈雨柔脸上所有娇柔乖巧的假面瞬间皲裂,指尖死死攥紧锦帕,骨节泛白。
她万万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任由她搓圆捏扁的沈微辞,竟敢当着权相谢晏珩的面,说出这般大逆不道、意欲翻盘的话!
更让她心惊的是,谢晏珩非但没有动怒,眸底反而掠过一丝玩味的深究。
这位执掌大靖半壁朝局、冷心冷血、从不对妇人琐事侧目、连皇子都敢当庭驳斥的当朝权相,竟然在认真听一个罪臣遗孤的狠话。
谢晏珩目光淡淡扫过满地狼藉。
湿冷的酒液浸透青砖,黏在沈微辞单薄的素色衣裙上,发丝滴水,面色惨白如纸,看着狼狈孱弱,可那双眸子漆黑深邃,不见半分怯懦,只剩蛰伏三年的冷硬与孤勇。
“拿回属于沈家的一切?”
谢晏珩低声重复了一遍,语调平淡,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缓步踏入废院,玄色袍角扫过满地枯草尘埃,自带雷霆威压。周遭所有侯府下人、丫鬟婆子,尽数跪伏在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沈雨柔心脏狂跳,慌忙跪地,眼眶瞬间泛红,摆出一副委屈无辜的模样,哽咽开口:“相爷明鉴!臣女绝无欺辱姐姐之意!今日是沈家忌日,姐姐执意私祭罪臣父兄,惹得府中流言四起,臣女一时情急,才出言规劝,万万不敢刻意折辱姐姐啊!”
她字字泣血,颠倒黑白,试图将一场恶意欺凌,化作善意规劝。
跪在地上的丫鬟们立刻附和:“是!是沈姑娘不知规矩!二小姐好心劝解,一片苦心!”
众口铄金,欲盖弥彰。
沈微辞立在原地,任由冷风吹拂湿透的衣袍,身形纤细却挺拔如竹。
她自始至终没有跪地,也没有辩解半句。
无谓的辩驳,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太过苍白。她无需向一群趋炎附势的下人解释,更无需向心思歹毒的庶妹争辩。
她只需要,抓住眼前唯一的破局之机。
谢晏珩垂眸睨着跪地卖惨的沈雨柔,眼底无半分波澜,只余寒凉讥讽:“私祭忠良,便是不知规矩?”
一句话,瞬间堵死沈雨柔所有说辞。
“三年前镇国大将军镇守北境十年,血染疆土、护佑万民。若无沈家死守边关,何来大靖今日安稳?”谢晏珩声线冷沉,字字诛心,“忠良忌日,后人祭拜是天理人情。尔等以主母嫡女自居,肆意折辱忠良遗孤,践踏忠魂颜面,这便是永宁侯府的家教?”
惊雷般的质问砸下!
沈雨柔浑身巨震,脸色瞬间惨白,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瘫软在地,再不敢多言一字。
她彻底慌了。
三年来朝野上下默认沈家通敌叛国、罪无可赦,所有人都将沈家视作逆臣贼党。可今日,谢晏珩当众直言——沈家是忠良!
这一句话,足以颠覆整个京城三年以来的定论!
院中人头皮发麻,死死埋首地面,无人敢抬头直视这位权相的目光。
谢晏珩懒得再看这群趋炎附势的蝼蚁,视线重新落回沈微辞身上。
“随我来。”
短短三字,不容置喙。
话音落,他转身抬步,径直走出荒芜废院。
沈微辞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袖口深处,那枚贴身藏了三年、沾染过父兄鲜血的兵符碎片,微微硌着掌心,带来一阵刺骨的痛感。
她心知,这是她蛰伏三年,唯一、也是最险的机会。
赌赢,沉冤可盼。
赌输,尸骨无存。
片刻犹豫皆无,她抬步跟上那道挺拔冷峻的背影,将身后满院的狼狈、欺辱、不堪,尽数抛在身后。
……
侯府正中,清雅静谧的听雪轩。
此处是侯府待客最高雅的院落,平日里权贵贵客方能踏入,是沈微辞三年来从未踏足的地方。
轩内燃着暖炉,驱散深秋寒意,檀香袅袅,静谧肃穆。
侍从尽数退下,门窗紧闭,偌大的轩中,只余沈微辞与谢晏珩二人。
隔绝了所有耳目,也隔绝了所有退路。
谢晏珩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庭院萧瑟秋景,背影孤冷威严,周身气场迫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清冽,直击要害。
“蛰伏三年,装疯扮弱,隐忍苟活。沈微辞,你等的从来不是侯府一丝残喘,你等的是翻案之机,对不对?”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开门见山,一语戳破她所有伪装。
沈微辞心头微凛。
果然,能登顶朝堂、权倾天下的男人,眼光毒辣至极。方才短短一面,他便看穿了她三年的藏拙与隐忍。
她缓缓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声音平静无波,不卑不亢:“相爷说笑了。罪臣之女,苟延残喘,只求安稳活命,不敢痴心妄想。”
她依旧不承认,不攀附,不露底牌。
绝境之人,最忌交底。
在没有确认对方立场、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任何一丝坦诚,都是致命破绽。
谢晏珩缓缓转身,深邃的黑眸牢牢锁住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所有算计。
“安稳活命?”他低笑一声,笑意寒凉,“方才废院中,你眼底的杀伐戾气,可半点不像只求活命之人。”
他缓步朝她走近,高大的身影笼罩而下,极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两人距离极近,气息相抵。
谢晏珩垂眸,目光落在她微湿的袖口,眸光微沉:“你袖口内侧,藏着一枚硬物。是当年沈家遗留之物,亦是你敢放言清算一切的底气。”
沈微辞浑身瞬间紧绷,心神骤惊!
她藏得极深,三年来从未有人察觉分毫,就连日夜看管她的下人、心机深沉的柳玉茹都未曾发现,竟被谢晏珩一眼看透!
她指尖死死按住袖口碎片,背脊紧绷,警惕拉满。
这一刻,她彻底确认——谢晏珩远比她想象的更可怕,更深不可测。
他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盟友,是棋高一着、掌控全局的执棋人。
谢晏珩看着她瞬间戒备却丝毫不慌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绝境不屈,锋芒内敛,心智沉稳,定力绝佳。
果然不愧是将门养出来的嫡女,哪怕跌落尘埃三年,筋骨里的血性与风骨,从未磨灭。
“无需戒备。”谢晏珩收回压迫的气场,语气淡然,“我无意拆穿你,亦无意加害于你。”
他转身走至案前,斟下一杯温热清茶,推至她面前。
“三年前沈家通敌一案,漏洞百出,证据牵强,结案仓促。满朝文武皆看破不说破,唯独太子一党,急于盖棺定论,斩草除根。”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彻底掀开朝堂最隐秘的遮羞布。
沈微辞猛地抬眸,眼底闪过极致震惊。
三年来她暗中查证,只隐约察觉案子牵扯朝堂高层,却始终无法锁定核心之人。
今日谢晏珩直言点破——太子!
原来当年构陷沈家、覆灭将门满门的幕后黑手,是当朝储君!
巨大的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比方才泼身的冷酒更刺骨。
谢晏珩看着她骤然变幻的神色,淡淡续道:“你蛰伏三年,查到的线索,止步于侯府柳氏。你可知,柳玉茹,不过是东宫摆在永宁侯府的一枚棋子。”
棋子。
短短二字,彻底颠覆沈微辞三年的认知。
她一直以为,柳玉茹是罪魁祸首,是构陷沈家、囚禁她、践踏她的仇人。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只在和别人的棋子缠斗。
真正的操盘手,高居东宫,锦衣玉食,稳坐储君之位,享受着沈家将士用血肉换来的盛世山河!
滔天恨意席卷心口,指尖抑制不住的颤抖,眼底寒意刺骨。
“为何告知我这些?”沈微辞抬眸,直视谢晏珩,声音冷而清醒,“相爷权倾朝野,冷眼旁观三年,今日突然点破真相,意欲何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这位冷面权臣,绝不会无缘无故,帮一个罪臣遗孤逆天改命。
必有图谋。
谢晏珩看着她清醒通透、不恋温情、不迷善意的模样,眸底深意更浓。
“我与太子,本就势不两立。”
他说得坦荡直白,毫无遮掩。
“他想要沈家满门尸骨铺路,稳坐储位。我想要破他羽翼,清朝堂奸佞。你我目标一致,敌人相同。”
“沈微辞。”
他平视着她,字字清晰,抛出一场惊天博弈。
“我可护你周全,助你彻查旧案,还沈家满门清白。而你,拿你手中所有沈家遗物、边关残留线索,与我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