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越界谁是狗

来自 万法不渡·林大柚子·3,005 字

  两人在村里逛了大半日,河边有卖竹筒饭的小摊,姜秋闻见香味就走不动了,最后一人买了一份。竹筒劈开以后,里面铺着米饭、腊肉和山菌,热气带着竹香一起冒出来。

  姜秋尝了一口,难得直接夸了句:“这个不错,米香和竹香都在,山菌也挺鲜,就是肉稍微咸了一点。”

  摊主原本还笑呵呵看着他,听到最后半句,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姜秋立刻低头继续吃,职业病,得忍。

  殷长寂倒是看了他一眼:“你也会夸别人做的饭?”

  姜秋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不夸了?”

  “上次酒楼。”

  姜秋想都没想:“那是真难吃,我已经很给面子了。”

  他说完继续吃自己的竹筒饭,可吃着吃着,目光却逐渐从碗里抬了起来。

  村里有老人,有男人,有小孩,也有已经成亲的妇人,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姑娘却几乎一个都没见到。

  最初姜秋只当碰巧,可等他跟着红绳逛了小半个村子,还是没看见几个年轻女子,终于忍不住回头问那个还没收摊的男人:“老板,你们村里的年轻姑娘是不是都出去做工了?”

  摊主收东西的动作猛地停住,刚才还有些生硬的笑容也彻底淡了。

  姜秋察觉到不对,马上补了一句:“我就随便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男人低着头,半天才答:“都嫁出去了,村里姑娘年纪到了以后,大多嫁到外面去了。”

  说完这句话,他竟然直接开始收摊。明明太阳还没落山,竹筒饭也没卖完,可男人动作快得异常,像忽然不愿意继续留在外面,很快挑起担子匆匆走了。

  姜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人拐进巷子才转头:“这地方有问题。”

  殷长寂语气淡淡:“总算看出来了。”

  姜秋往他旁边凑了凑:“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究竟有什么?”

  殷长寂目光从村后的山林扫过,又缓缓落到脚下:“有些不干净的东西,而且不止一处。”

  姜秋动作顿了顿:“你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像鬼故事的开头?”

  殷长寂没再往下说。

  姜秋等了半天,只能没好气地问:“你就说到这里?”

  殷长寂理所当然:“已经够了。”

  姜秋忍住踹他的冲动,主要是打不过。他开始捶自己的脑袋,怎么每次去个地方都必须出点事?

  而且随着天色渐渐暗下来,村里的异常开始越来越明显。

  太阳才刚碰到远处山头,原本还在外面的人便陆续往家里赶。鸡鸭被赶进院子,玩耍的小孩被大人匆匆叫回去,窗户一扇接一扇关上,木门也很快落下门闩。

  不过片刻,白日里还有些人声的村子便迅速安静下来。

  姜秋和殷长寂找了几户人家想借宿,连敲几扇门,里面明明有人,却没有一家肯开。

  最后还是白天树下那个老太太看见他们,隔着自家院门匆匆招手:“别再敲了,今晚没人敢留外乡人在家里。”

  姜秋走过去,脸上的笑也少了:“为什么不敢?”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压到山后的太阳:“村东有一间空屋,以前守田的人住过,你们今晚去那里将就一宿。”

  她说到这里,声音明显压低了些:“天黑以后,把门关死,外面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开。”

  姜秋心里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会听见什么?”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女人。”

  随后她又迅速补充:“若有女人在外面叫你们,不要答,不要往窗外看,更不要跟她走。”

  姜秋还想追问,老太太已经抱着篮子匆匆进了院子。

  咔哒一声,门闩从里面落下。姜秋站在门外看了几息,慢慢转头:“我收回下午的话,这地方不是有点邪门,是非常邪门。”

  殷长寂看起来倒没什么所谓:“本座不在意这些。”

  “因为你更邪门。”

  村东那间空屋比姜秋想象中稍微好些,只是太久没人住,屋里积了不少灰。两个人简单收拾一遍以后,很快又遇到了另一个问题。

  这里只有一张床。

  姜秋站在床边看看床,再看看殷长寂:“你今晚睡地上怎么样?”

  殷长寂反问:“为何不是你?”

  姜秋立即指出客观情况:“我腿疼。”

   “你蠢,不会躲,所以还是你自己的问题。”

  姜秋跟他讲不通,只能沉默片刻以后退而求其次:“算了,挤挤就挤挤,反正床也不算小。”

  最后姜秋睡里面,殷长寂睡外面。

  躺下以前,姜秋还特意在两个人中间留出一道明显的缝,甚至伸手指给殷长寂看:“这条线看见没有,今日就当国界,谁过线谁是狗。”

  殷长寂看着那条什么都没有的“国界”,只觉得他幼稚得厉害:“你若还有力气划国界,明日便多练半个时辰。”

  姜秋立即闭上眼睛:“今日到此结束,谁也别说话,我已经睡了。”

  殷长寂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再开口,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姜秋睡得比狗还快,他这几天本来就练得够累,白日里又走了大半天,脑袋沾上枕头没多久,呼吸便彻底沉下来。

  最开始,两个人之间确实还隔着那道所谓的国界。半个时辰以后,姜秋翻了个身,距离缩短了一半。

  又过了一会儿,他大概觉得夜里有些冷,身体本能地往旁边温热的地方挪,肩膀很快碰到了殷长寂。

  殷长寂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片刻以后,姜秋又往这边蹭了些,一只手顺势搭过来,正好落在殷长寂腰间。

  殷长寂垂眸看着那只手,沉默片刻,伸手准备把人挪开。

  结果刚碰到姜秋手腕,对方眉头便皱了起来,大概嫌他扰了清梦,整个人索性直接往这边一靠,脑袋跟着埋过来,胳膊也顺势收紧,把人抱得结结实实。

  还不算完,姜秋一条腿很快也抬了上来,毫不客气地压在殷长寂腰上。

  殷长寂躺在那里,低头看看已经越过大半张床的人,挂在自己身上的这条“死狗”。

  殷长寂伸手捏了捏姜秋后颈:“醒醒,把手松开。”

  姜秋连眼睛都没睁,只不耐烦地往他怀里又钻了一点,不知道嘟囔了些什么,胳膊反而抱得更紧。

  殷长寂看了他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算了,就让他抱着,明早醒来以后再慢慢算账。

  也就在这时,屋外起了雾。

  最开始只是一层极薄的白气,贴着地面从村外缓缓漫进来,越过田埂,流过石路,又无声贴到一户户紧闭的院门前。

  随后雾气越来越浓,不到半刻钟,整座村子已经彻底被罩在其中。月光落在白雾表面,甚至泛着一层极柔和的银光,乍看之下漂亮得不像有什么危险。

  可雾气所过之处,虫鸣没了,犬吠没了,连山间本来时有时无的风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整个村子死一般安静,白雾顺着门缝和窗缝一点点钻进空屋,很快爬到床边,又慢慢靠近姜秋的脸。

  殷长寂垂眼看了一下。

  迷魂瘴。

  并不是什么高明东西,可对寻常人已经足够。吸得多了,神志会慢慢恍惚,魂魄也会随之松动,到时候无论门外站着什么,看进眼里都会变成自己最想见到的人。

  然后自己开门,自己走出去,自己送上门。

  若是平日,这点东西连殷长寂周围几丈都靠近不了,可今晚姜秋正像只八爪鱼一样牢牢挂在他身上,外面的东西根本察觉不到半点异常。

  殷长寂倒也没急着叫醒他。

  白雾已经漫到姜秋脸侧,他吸进去一口,没有反应。第二口,还是睡得很沉。第三口以后,姜秋终于皱了皱鼻子。

  殷长寂原本散漫的目光微微停住,按照一个普通人的情况,吸到这种程度早该开始神志昏沉,姜秋却什么反应都没有。结果,他只是猛地打了个喷嚏,脑袋往殷长寂胸前一埋,随便蹭了两下以后又继续睡了。甚至还扇了几下,嘟囔问是不是殷长寂放屁了。

  殷长寂低头看着他,眼底那点玩味更深了一些。

  有意思。

  没多久,门外忽然响了一声。第一下很轻,紧接着,又是第二下。

  一道女人的声音隔着木门柔柔传进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哭腔:“里面有人吗?外面好冷,能不能让我进去躲一躲?”

  殷长寂没有动。

  门外那东西像是确认屋里有人,声音越发柔软,脚步也一点点贴近门前。

  浓雾之中,一道纤细的白色人影缓缓出现,白衣,长发,赤足。

  那张脸生得极美,眉眼温柔,皮肤却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唯独嘴唇红得异样。

  只是她站立的姿势有些僵硬,脚尖朝内,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十根指甲乌黑细长,几乎已经垂过指尖。

  鬼尸,尸身未腐,魂魄未散,靠吸食活人的精气与魂魄维持。

  这种东西最喜欢的便是偏僻村落,不需要强行破门,只要放出迷魂瘴,再化作活人最想看见的模样,门自然会从里面打开。

  今晚,它们察觉到了两个精气旺盛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