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话躺好,给你疗伤

来自 万法不渡·林大柚子·4,272 字

  蛇妖最后那一口咬得不算深,毒牙却实打实扎进了肩颈交界的位置,方才还只是浅淡的一圈青黑,这会儿已经沿着伤口边缘慢慢往锁骨方向晕开。

  最让姜秋在意的还不是蛇毒,而是那条蛇临死之前说的那些话,它口口声声说殷长寂上一次大战损耗不轻,又说他这些日子销声匿迹是在养伤。姜秋以前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毕竟这人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没表现出半点病号该有的样子,该打架的时候照样打,该把他往魔兽堆里扔的时候也从来没手软过,谁能想到身上还压着一笔没算清的旧伤。

  青灯寺里那群人刚从摄魂鬼的控制里清醒,一个个虚得连自己站起来都困难,短时间内倒也不至于再出什么乱子。姜秋确认他们至少都醒着,又把好不容易从蛇妖身上掏出来的蛇胆仔细包好,这才催着殷长寂先离开寺里。他现在对青灯寺已经彻底没了留恋,七天斋饭再好吃,也架不住最后出来一口钟、一只鬼外加一条二十多米长的大蛇,再待下去,谁知道哪张供桌底下还藏没藏其他要命的东西。

  两人沿着怀安山往外走了一段,最后在半山腰找到一处被藤蔓遮住大半的山洞。洞口不算宽,里面却比想象中深一些,地面还算干燥,除了几块碎石和一窝早就发霉的枯草,看不出近期有活物住过。姜秋进去以后先用脚把碍事的石头踢到旁边,又从袋里翻出块干净布往地上一铺,这才回头冲还站在洞口的殷长寂招了招手:“老登,你躺好,别乱动,我给你看看。今天你别再跟我说自己能好,我现在一个字都不信。”

  殷长寂站在洞口没动,肩上的黑衣被毒牙刺穿了一处,血虽然已经止住,脸色看起来倒和平时没差多少。他听完只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用不着你,本座自己能处理。”

  “你自己能处理,那你倒是赶紧处理。”姜秋早知道他得这么说,直接过去揪住他的袖子往里面拽,“我眼睁睁看着这圈黑的往外扩半天了,你还在这儿装没事。刚才那条蛇都快死透了,还非得临死前咬你这一口,说明这毒多少有点东西,你别真把自己当百毒不侵。”

  殷长寂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抓住的袖口,倒也没真跟他较劲,只顺着那点力道往前走了几步:“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不能乱碰本座?”

  “我抓的是衣服,又没抓你肉。”姜秋把人一路拽到那块布旁边,见他还低头看地面,立刻又开始催,“坐啊,怎么还嫌弃?这已经是本山洞最高规格病床了,你要是非得躺什么金丝软榻,我现在只能出去给你砍树。”

  殷长寂挑眉看他:“昨晚不是还夸本座盖房子手艺不错?”

  “你都中毒了还惦记盖房子,要不我现在给你找几根好木头,你自己顺手把棺材也打了?”姜秋说完自己先觉得这话晦气,赶紧又补了一句,“算了,当我没说。赶紧坐下,把肩膀露出来,我带草药了,给你敷上。”

  殷长寂这才慢悠悠坐到那块布上,听到最后一句却没马上动作,只抬眼似笑非笑地问他:“你让本座做什么?”

  姜秋已经蹲到旁边研究伤口,根本没往别处想:“把肩膀露出来啊,不然我怎么看?伤口在里面,我还能隔着三层衣服看你毒到哪儿了?”

  “你是让本座脱衣服?”

  姜秋抬头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脑子也被蛇毒顺便毒坏的人:“我让你露个肩膀,不是让你在山洞里宽衣解带。你们魔界人一受伤就这么难伺候?”

  殷长寂大概是真的懒得再和他争,抬手将外袍和里衣一起往肩侧扯开了一些。姜秋本来满脑子都是蛇毒,等衣料真正滑下去,视线却还是没忍住停了一瞬。这老登皮肤比他想象中还白,蛇牙留下的伤口就在锁骨外侧偏上的地方,其中一道只是擦破,另一道明显深些,暗红血迹沿着肩头淌下一小截,周围已经浮起一圈不太正常的青黑。

  姜秋盯着那片颜色看了半天,刚才那点不合时宜的走神很快就散了:“你管这个叫一点小伤?再放一会儿都快黑到脖子上了,到时候你是不是还准备告诉我这是魔界新流行的花纹?”

  “若你喜欢,也可以这么看。”殷长寂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语气还是那副没把这点毒当回事的样子。

  姜秋被他说得额角直跳,只能又往前凑近些看伤口。他本来蹲得就不算远,这一靠过去,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一下压得极近,呼吸几乎都落在对方肩颈之间。姜秋自己倒没注意,只顾着看那圈青黑有没有继续往外走,殷长寂却垂下眼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才慢悠悠收回视线。

  “蛇胆我已经拿了,回头要是还能碰上白芷,说不定能配点解毒的药。”姜秋一边看一边盘算,想到这里又顺口问了一句,“从这里回药王谷得多久?”

  “按你的速度,等赶到以后,本座坟头草应该够你炒一盘了。”殷长寂回答得平淡,像是在说别人。

  姜秋脸色一下就变了:“那你刚才还说自己能好?”

  “本座只是说死不了。”

  “死不了和没事是一回事吗?”姜秋气得差点伸手戳他伤口,好在最后关头还记得不能乱碰,只能把手硬生生收回来,“你能不能自己把毒逼出来?”

  “能,已经差不多了,等他自己长好便是。”殷长寂说完便靠上身后的石壁。

  可姜秋在旁边盯了一阵,那圈青黑最多只是没有继续往外扩,根本没有明显退下去。他原本还耐着性子等,越等越觉得不对劲,最后干脆往殷长寂面前一蹲:“你是不是又有事瞒我?这要换成平时,你早该一边说这点毒也配伤你,一边当场把它弄没了,现在居然还要慢慢来。”

  殷长寂睁开眼,神色倒没什么变化:“本座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无伤?”

  姜秋被这句话堵得一顿,随后立刻抓住了重点:“所以那条蛇刚才说的是真的?上次大战你真受了伤,而且还没好?”

  殷长寂没有承认,也没否认,只懒洋洋扫了他一眼:“它说了一堆废话,你倒是只记住这一句。”

  “因为这一句听着最像真的。”姜秋盯着他看了几息,见这人明显又准备把话题绕过去,索性先把这笔账记下,视线重新落回蛇牙留下的伤口,“行,这件事以后再问,我先把眼前这个弄了。”

  殷长寂看他那副真准备动手的样子,眼底倒多了点兴趣:“你准备怎么弄?”

  姜秋原本也没想好,被他这么一问才又低头研究。毒牙扎得不算深,毒液应该还集中在附近,如果按最原始的办法,先把带毒的血吸出来一点,总比任它继续往里走强。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顺着伤口的位置看了一眼,动作慢慢停住了。

  位置确实有点不方便,伤口靠近肩颈,又挨着锁骨,要真用嘴去吸,怎么看都不会是什么特别正经的姿势。

  殷长寂显然已经从他脸上看出了答案,唇角缓缓挑起来:“怎么,不救了?”

  姜秋被他一激,当场抬头:“谁说不救?不就是吸个毒,你一个大男人我怕什么。”

  “行。”殷长寂说完便靠在那里看他,神情明显比刚才精神了一点,也不知道是毒退了,还是单纯来了看热闹的兴致。

  姜秋懒得搭理他,干脆半跪到旁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隔着衣料抓住他上臂,免得靠过去时不小心碰到裸露的皮肤。等真正低下头以后,他才发现这个姿势比想象中还别扭,鼻尖几乎要擦过殷长寂锁骨,呼吸落在那片皮肤上时,对方肩颈处的肌肉明显绷了一下。

  “你别乱动,我先吸一点出来。你要是乱动害我咬到你,到时候可别怪我。”姜秋头都没抬,先把丑话说在前面。姜秋说完便懒得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低头贴近伤口,没过多久便偏开脸,把第一口带血的东西吐到旁边地上。

  那血颜色已经明显发暗,姜秋看得眉头直皱,随手擦了下嘴角,又重新凑过去。连续几次以后,伤口周围最深的青黑终于开始往回退,至少没再继续朝锁骨和颈侧扩散。他一门心思盯着颜色变化,根本没发现自己嘴唇上也沾了点血,反倒是殷长寂一直垂眼看他,最开始还带着几分逗弄,后来视线停得久了,神情反而慢慢安静下来。

  姜秋又准备低头的时候,殷长寂终于开口:“差不多了,再吸下去毒没剩多少,本座的血倒要让你喝饱了,也就你敢喝。”

  “谁稀罕喝你的,苦得要命。”姜秋抬起脸,嘴角那点血还没擦干净,瞪人的时候怎么看都有点凶,“这里颜色还没退干净,你别乱动,我再弄一次。”

  “姜秋,本座还没虚弱到需要你这么救。”

  “那你自己好一个给我看看,你要是真能马上弄干净,我现在就闭嘴。”姜秋说得理直气壮,根本不给他反驳的余地。

  殷长寂目光在他嘴边停了一会儿,最后只提醒了一句:“先把嘴角擦了。”

  姜秋还没反应过来:“擦什么?”

  “血沾在嘴角了。”

  他这才抬手随便蹭了下嘴边,看见指腹上的暗红还嫌弃地皱了皱眉:“你这血是不是被蛇腌入味了,怎么一股苦味?”

  殷长寂被他说得笑了一声:“你把本座当什么了?”

  “伤员,现在还是嘴特别多的伤员。”姜秋重新低头看了一眼,确定颜色确实退下去不少以后,总算稍微放心。他半跪着拧了半天腰,腿已经开始发麻,索性伸手揪住殷长寂衣襟往后一带,“你躺下,我这个姿势太费劲了。”

  殷长寂顺着他的力道往后一靠,后背落在那块布上时还不忘挑眉:“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只是疗伤。”

  姜秋跟着往前挪了一点,膝盖正好跪在他腿边,听见这话差点把手里的布直接塞他嘴里:“你都中毒了,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正经东西?再说一句,我真不管你了。”

  “本座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想多了。”

  姜秋懒得和他继续掰扯,低头重新检查伤口。殷长寂躺下以后倒确实方便不少,只是方便归方便,两个人现在的姿势也更离谱了一点。姜秋一条腿跪在他身侧,身体几乎整个撑在上方,为了看清锁骨外侧的伤口,头发不时垂下来扫过殷长寂颈侧,衣襟又被他先前扯开不少,肩膀和大片锁骨都露在外面,要是这会儿有人突然钻进山洞,大概很难第一时间想到他们是在解蛇毒。

  偏偏姜秋本人忙得相当认真,盯着伤口看了一会儿,又低头吸出最后一口带着暗色的血,吐掉以后才算松了口气:“这回差不多了,至少没再往外走。你先躺着,我再看看伤口是不是还往里发黑。”

  殷长寂大概是真的躺够了,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便准备撑地起身。姜秋一看他又不听话,下意识伸手往下一按,掌心正正落在胸口上,两个人同时顿了一瞬。

  姜秋反应得很快,刚想把手拿开,殷长寂已经垂眼看向他:“不是说不能碰?”

  “意外,我马上拿。”姜秋说着便抬手,可手刚离开,殷长寂又准备起来,他怕这人一动扯开伤口,只能再次把人往下一按,“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我都说了还没看完。”

  殷长寂这次干脆没起来,任他一只手按在胸口,另一条腿还横在自己身侧,慢悠悠问道:“所以本座现在到底能不能动?”

  “不能,你老实躺着就行。”姜秋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姿势越来越不对,想往旁边挪一点,偏偏膝盖正压在铺地的布边,刚一挪便连人带布往前蹭了半寸,只能赶紧换手撑地。

  殷长寂看他折腾半天,终于忍不住提醒:“你不如先从本座身上下来。”

  “我这叫固定伤员。”姜秋一边反驳一边调整姿势,结果殷长寂偏偏也在这时候撑起上半身,他立刻又把人往下按,“你怎么还起来了?躺回去。”

  “姜秋,本座只是中了毒,不是瘫了。”

  “中了毒就更应该老实一点,你这一会儿坐一会儿起的,伤口刚不流血又让你折腾开怎么办?”姜秋说着便揪住他衣襟往下压,殷长寂当然不可能真被他这点力气按住,只不过也没用力挣。两个人一个非要伤员躺好,一个嫌自己没那么娇贵,就这么在地上来回按了几下,铺在下面的布都被蹭歪了大半。

  姜秋膝盖正好顶着一块略微凸起的石头,被磨得有些不舒服,便顺势往旁边挪了一下。谁知那块看着普通的石头竟跟着往下一陷,洞底深处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像是什么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突然被人踩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