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岑笙就起了。
她没叫醒薛邈。昨夜他睡得太迟。
大理寺送来的问话节略,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把几处要紧的关节都拿炭条勾了又勾。
临睡前他还对她说,王克诚在堂上不会认罪。
他会咬死说那两页信是家书,是王桂枝逼他写的。
再不然,就说陈二是攀诬。他做官做了二十年,别的不行,脱罪的话是一套一套的。
她当时靠在榻边,把他的腿用软枕垫高了些,说:“他再会脱,还有天。”
他说:“天不亮,人得自己挣。”
她看着他。他的眼底有血丝。她又给他灌了一碗药。
那药苦得张不开嘴,他喝完了。她递了块蜜饯过去。他没要,只捉了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说:“睡吧。”
此刻她站在阶上,天光还青。她换了件月白窄袖的对襟小袄,发髻挽得整整齐齐。
这些年,她头一回为出门这样仔细地收拾自己。不是要好看,是要让人瞧见,岑望山的女儿站直了。
她回了屋,见薛邈也已坐起身。
他正把银锁从枕头下摸出来,要往脖子上挂。那是她的。他见了她,手停在半空。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银锁,解开链扣,轻轻给他戴上。
银锁沉甸甸地落在他胸口,像贴着心脏的旧月亮。她身上留了他的一枚玉坠,碧青碧青的,是昨天他让凌墨从箱底翻出来的。他说这是他爹唯一留给他的东西。她没推辞。
大理寺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深秋的早上寒意很重,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兵丁们把长枪横在石阶前,隔开人群。
岑笙推着薛邈进了大门。二堂今日布置得比昨天更森严。两面大鼓,四扇屏风,堂前垂着深褐色的幕布。
公案后头坐着谢砚秋,他身旁还有两个刑部的堂官。堂下左侧站着王克诚。他穿着灰扑扑的囚衣,手脚都上了镣铐。
那张脸比在海港船上更瘦了,眼窝黑得像两个洞,下巴上一片乱蓬蓬的胡茬。他听见轮椅响,慢慢转过头来。
他看见薛邈,看见岑笙,眼里像被人泼了一瓢滚油。岑笙的手扶在轮椅上,指甲泛白。她没有看他。她看的是谢砚秋。
谢砚秋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拍。会审开始。先由书吏唱名,再呈物证。
两页信、陈二的供状、沈敬堂的案卷、段七的海图、王克诚与外甥王继宗的往来书信。
一样一样,从公案上排过去。堂下的人都静了。
王克诚站在那儿,镣铐叮当响。他不看那些证物。他盯着薛邈。他的牙咬得很紧,腮帮子一下一下地鼓起来。
谢砚秋先问话。他问王克诚:“崇和十二年九月初三,押解民夫岑望山的队伍行至黑风隘,被人截杀。那批人是谁派的。”
王克诚不说话。
谢砚秋又问。王克诚忽然笑了。那笑干哑。他说:“谢少卿,你问我?二十年前的旧事,你抓不到人,就拿我充数。黑风隘的案子早有定论,是流寇作案。那些人早死了。死无对证。”
他停了一下,望向薛邈,声音尖起来:“倒是这个瘫子,一个庶子,为了夺薛家家产,害死了长嫂,又把他兄长送进大牢。这样的人,你们倒信他。”
堂下嗡地响起来。有人在交头接耳。岑笙感到轮椅一震。
薛邈没动。可岑笙知道,王克诚的话戳的是他最疼的旧伤。他查了十二年,坐了十二年轮椅,不是他说的那样。
她走到薛邈身侧,面对王克诚,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王大人说我害死王桂枝,可王桂枝是自行撞墙。她临死前在牢墙上写了‘对不住’。她的供状,就排在大人案的第三页。大人若没有看,不妨现在看。”
她指了指公案。堂官把供状递过去。王克诚不接。他的脸胀成了青紫色。
他张嘴要辩,岑笙又开口:“大人也不用再提薛文砚。
薛文砚贪墨是实,有他自己的私账为证。你还是先说说你。”她说“你”字时,声音忽然重了一分。满堂皆静。
薛邈抬头看她。他的眼眶有些红。他伸手,从薄毯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她没回头,却把他的手反握住了。
谢砚秋在案后看了他们一眼。他的目光极深,似有什么话要说,到底只垂了眼,去翻案卷。他道:“王克诚,物证俱在。你有何辩解,当堂说来。若仅凭空口攀诬,本官只能以抗审论。”
王克诚把头别到一边。他知道大势已去。这些人不是清平县的小吏。
这是大理寺,谢砚秋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他忽然仰头,发出一连串干笑。笑完了,他低头看岑笙,说:“你跟你爹一样倔。那年他临死前,也是这么瞪着我。他说他做鬼也不会放过我。你看,他不就让你来了。”
他上前一步,被两个差役按住了肩。他还说:“薛邈,你真以为你赢了?你娘的命,你爹的家产,你那两条腿——哪一样是我一个人干的?王桂枝死了,薛崇礼死了。你以为这案子到我这儿就完了?做梦。”
薛邈的手猛地收紧。岑笙的心往下沉。她感到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在颤抖。
薛邈哑声开口:“还有谁。”王克诚嘿嘿笑了一下。他嘴唇翻动,吐出两个字。
那两个字极轻,轻得只有堂前几个人听见。
谢砚秋脸色微变。薛邈的脸一下子灰了。岑笙没听见。可她知道,这场仗,还没完。外头的风从高窗灌进来,满堂烛火都摇了摇。她紧紧攥住薛邈的手。而谢砚秋已经站起身来,令差役将王克诚押下去。会审未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