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你就这么恨我
唐郁在浅水湾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想过海水还能冷到这种程度。他牙齿打颤,四肢几乎被冻得发麻,胸腔里呼吸一滞。
因为浅水湾的海永远是温腾的,傍晚退潮,他赤脚踩进沙滩,沙子裹着水的温和从脚底往上蔓延。
现在他仰面朝天,浮在渗冷的水面上,天边一片灰黑,没有一颗璀璨的星星。
想到子弹穿透胸膛,丁屿浑身是血倒在他怀里的画面,他的身体忍不住往下沉,海水很快灌进鼻腔,呛得他喉管火辣辣的灼烧。
当时丁屿明明已经中了两枪,他想不明白丁屿哪来多余的力气把他推远的。
他立刻划了几下水,让自己保持漂浮。肩膀上的伤口泡在咸水里,每划一下都是刺骨的疼。
他不能死。
丁屿用两枪换他活着,如果他死在这片海里,丁屿的两枪就白挨了。
他左耳垂的位置还在疼,但已经疼得麻木。
子弹顺着他的耳朵擦过去,他现在倒是庆幸吕牧尘这一枪没打的太准,如果他死了,就没人会记得丁屿了。
右手小指什么时候断的他也记不清了,或许是他攀上礁石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夹了一下,小指已经骨肉分离。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飘到了哪个方位。
不远处能隐隐约约看出是一座岛屿,他不能再在冰冷的海面上漂泊。
吊着最后一口气一般,僵硬的四肢一下接着一下在海水里划动。
膝盖撞上什么东西,他迷迷糊糊低头看,是一块凸出水面的礁石。他拖着身子爬上一块礁石,冰冷的脸贴着粗糙的岩壁,奄奄一息的喘气。
他往岛屿中央走,至少得找点什么东西塞进肚子里维持生命体征。
从小到大,唐郁的体质总让祖母和唐亦枫忧心,现在他还能吊着一口气,不得不感叹自己命大。
但之前一番折腾,他已经没剩多少力气,拖着残破,湿漉漉的身躯往前。
丛林深处,借着微亮的天光,一处极其隐蔽的设施映入眼帘。
掩体被涂成与礁石同样的深灰,他低头观察四周,迹象表明,这里还有除了他以外的活人。
只要有活人,一定能够找出一些能够让他勉强维持生命体征的食物。
唐郁一点一点挪动身躯往前走,手肘撑过肩底的礁石,左耳垂的伤口挂着一旁的枝丛,鲜血又涌出来往下淌,温热黏腻的血让他倍感难耐。
他爬到距离掩体区域不足五十米的地方,再怎么颤抖着往前爬的手再也使不出劲儿,趴在地上低喘换气。
唐郁咬了咬牙。
爬不动。
真的爬不动了。
他只感觉浑身羸弱,缓缓闭上了双眼。意识一片无边的沉重,仿佛下一秒就要掉入深不见底的暗黑空间。
但草丛里稀稀疏疏的声音忽然传入他的耳道,把他最后一点微弱的意识激了起来。
唐郁心脏骤停,但没有抬头。
难道是吕牧尘的人追了上来?他游了这么久,飘到了地图上恐怕连名字都找不到的小岛,他们还能追上来?
他应该往后爬着躲起来观察情况,可又浑身麻木,无计可施。
他闭了闭眼,最坏,最极端的想法犹如魔咒一般浮了上来。
那就死吧,反正已经没有力气再爬了,反正丁屿也已经不在了。
草丛里的稀疏声越靠越近,唐郁没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个靠近的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敏感的鼻腔里钻进一股淡淡的香。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股味道,但自己的嗅觉记忆里,确实飘过类似的气息。
唐郁疯狂的在记忆深处翻找。
终于从角落的碎片里翻出了大概。这股气息,他曾经在老宅的偏房里闻到过,还有避风塘的夜宵摊,甚至是他不敢回想的那个夜晚,从某个人的颈窝里嗅到。
唐郁呼吸一滞,大抵是这条命爬到尽头了,才会在脑子里想这些莫须有的东西。
季千昂怎么会出现在这座荒野岛屿上?他应该坐在季家的主位上,和股东们商议如何重振。又或许是和新娘坐在桌前共进晚餐。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出现在他面前。
唐郁的下巴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捏住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但他眼皮肿的厉害,只能勉强用右眼聚焦,映入眼帘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眉骨高挺,眼神深邃,下颚线利落,一副不怒自威的盛气凌人。还有……一深一浅的瞳孔。
季千昂。
苟延残喘的濒死状态,临死之前的幻想里看到的最后一张脸是季千昂,这个走之前连一个照面也不打的人。
唐郁蓦然将眼睛瞪得更大,怎么可能,一定是幻觉。
他喉咙里挤出几声呜咽,嘴角抽搐看不出是想哭还是想笑,“季……千昂。”
这三个字是他强撑着用叹息挤的。
“你……你为什么在这里……”
季千昂盯着他,滚烫的指腹恰好抵在唐郁下巴尖的红痣上,声音淡漠,“看清楚我是谁了?”
换做以往,下巴尖的痣被碰一下,唐郁恨不得窜的几米高,但他现在抽不出任何一丝力气,对于同样的触碰,只是浑身酥软,心口发烫。
季千昂一字一顿,“别惊讶,我是来确认——你死了没有的。”
几个字犹如尖锐的刺刀,把唐郁的胸腔搔刮的生疼,泣血诛心。
唐郁甚至在一瞬间没有接住季千昂话语里传达的意思,是来确认他还喘着一口气,还是彻底停止了呼吸。
不是单纯的来看他,更不是心软救人,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唐郁扯起嘴角笑了,眼底酸涩,“我没死,但快了。”
“你确认完了……就给我滚。”
唐郁偏头想挣脱季千昂掐在他下巴处的手,但肩上的枪伤泡水发炎,疼的他浑身使不上劲,稍微挪动一下就放弃了。
“放手!”唐郁再度重复,声音嘶哑,“你不是来确认吗?确认完了你就滚啊。”
季千昂纹丝不动,季千昂盯着他,眼眶越来越酸,眼泪混着血痂和沙砾涌出,滚烫砸在季千昂的手背上。
他不想哭,但眼泪不听使唤,或许是这一路爬的太累,身上的伤太疼,这只白眼狼又出现在他面前,对他说了很多咄咄逼人的话。
他嘴唇发颤不止,吐露的话语断断续续“你离开了老宅,去联姻了,什么都没跟我说。”
“现在出现算什么?”
“你,你就这恨我……到底是有多恨我,要亲眼看见我断气才满意?!”
唐郁脸上满脸的泪痕,他不确定眼前的这个人是真实还是虚幻,但无论哪一种结果,对他来说都太过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