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汤送暖,反留证据
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轻柔缓慢,却带着一股刻意拿捏的端庄威压。
听雪轩外,帘钩轻动。
柳玉茹一身月白绫缎长衫,鬓边珠翠素雅,眉眼温婉如水,款款踏入院落。
人未至,柔婉的话音先飘了进来,恰到好处的担忧,挑不出半分错处。
“听闻相爷驾临侯府,臣妾迟迟未得消息,礼数不周,还望相爷海涵。方才听闻微辞丫头在外受了委屈,臣妾心急,特意过来看看。”
她字字贤良,句句慈爱。
俨然一副心疼庶女、宽和大度的侯府主母模样。
三年来,柳玉茹便是靠着这副伪善皮囊,哄得永宁侯倾心,骗得阖府敬重,更是一手捂住了沈家冤案的所有龌龊,将自己彻底摘得干干净净。
她踏入轩中,目光极快地扫过沈微辞满身潮湿的衣袍、凌乱滴水的发鬓,眼底掠过一抹阴冷的厉色,转瞬便化作无尽怜惜。
无人察觉分毫。
谢晏珩端坐椅上,指尖轻叩茶盏杯沿,眸光淡漠寒凉,看着眼前这场精心演绎的慈母戏码,不发一言,静待她下文。
柳玉茹俯身款款行礼,姿态谦卑得体,随即转头看向沈微辞,抬手便想去抚她的脸颊,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我的傻丫头,受了委屈怎不回正院告知母亲?任由雨柔胡闹,把自己折腾得这般狼狈,真是让人心疼。”
这一碰,看似疼爱,实则试探。
她要看看,方才被相爷单独约谈的沈微辞,是不是真的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与依仗。
沈微辞微微侧身,不动不闪,恰好避开她的触碰。
动作轻柔,却疏离决绝。
她垂眸敛眉,依旧是那副孱弱温顺的模样,声音轻弱沙哑:“劳烦主母挂心,女儿无碍。”
一句主母,彻底划清界限。
她从不是柳玉茹的女儿,柳玉茹也不配做她的母亲。
柳玉茹指尖僵在半空,眼底温柔瞬间淡去,心底杀意暗涌。
短短片刻不见,这废物丫头,竟真的敢跟她摆分寸、立规矩了?
看来谢晏珩的几句垂怜,真的给她长了胆子!
柳玉茹面上笑意不改,轻叹一声,转头对着谢晏珩柔声解释:“相爷有所不知,微辞这孩子自沈家出事,便心性敏感怯懦,常年孤僻寡言。臣妾心疼她孤苦,三年来悉心照拂,奈何这孩子心结太重,始终与臣妾生分。”
三言两语,再次给沈微辞扣上孤僻不知感恩、冷漠不识好歹的帽子。
既洗白了自己三年囚禁苛待的恶行,又暗中暗示沈微辞性情乖戾、不堪教化。
话术圆滑,心机深沉。
谢晏珩薄唇微抿,眸底寒意沉沉,淡淡开口:“侯府三年照拂,确实‘周全’。”
这话听似附和,实则字字反讽。
柳玉茹心思剔透,瞬间听出弦外之音,后背微微一凉,不敢再继续卖弄口舌,连忙顺势收场。
“是臣妾照料不周,才让孩子受此折辱。”她微微屈膝,姿态恭顺,“时辰不早,秋露寒凉,微辞身子素来孱弱,臣妾早已炖好驱寒养身的汤药,这便带她回去静养,改日再让微辞亲自前来,向相爷谢过今日照拂之恩。”
她要带人走。
既要立刻隔绝沈微辞与谢晏珩的接触,杜绝二人私下勾结的可能,更要回去立刻动手,永绝后患。
谢晏珩深深看了沈微辞一眼。
那一眼极短,却暗含提点,暗藏默许。
他可以在侯府护她一时,却不能事事插手。
真正的棋局,终究要她自己步步踏稳。
“去吧。”他淡淡颔首。
柳玉茹心头微松,立刻上前,亲自搀扶着沈微辞的手臂,力道看似轻柔,指尖却死死扣住她的腕骨,带着刺骨的力道警告。
沈微辞故作无力,任由她半扶半押,走出听雪轩。
一出雅院,暖意尽散,深秋冷风扑面。
柳玉茹脸上所有温婉慈爱瞬间剥落殆尽,眼底只剩阴狠冷戾。
她压低声音,贴着沈微辞耳畔,字字淬毒:“沈微辞,别以为得了相爷一句青眼,你便能翻身逆天。沈家已是覆土枯骨,你这辈子,永远是见不得光的罪臣余孽!”
“安分守己,尚可苟活。若是敢痴心妄想、勾连权贵、妄图翻案——”
“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死无全尸。”
三年伪装温顺,柳玉茹早已笃定她懦弱可欺,以为几句恐吓,便能再次压垮她刚刚抬头的气焰。
沈微辞垂着眸,长发遮挡眉眼,无人看见她唇角那抹极淡的冷嗤。
死无全尸?
她蛰伏三年,日日与亡魂为伴,夜夜在血海恨意中撑着一口气活着。
早就不怕死了。
她只怕,不能亲手将这些披着人皮的恶鬼,拖入地狱。
一路沉默,重回西废院。
破旧的院门被侍女随手合上。
柳玉茹端坐屋中木椅,抬手一挥,身后贴身嬷嬷立刻端上一碗冒着袅袅热气的乌色汤药。
药香浓郁,掩住了极淡极冷的腥苦之气。
“方才受了寒,快趁热喝了。”柳玉茹语气重新恢复温和,眼底却毫无半分暖意,“母亲终究是疼你的,不会害你。”
这便是她的后手。
三年来,她日日以温养身子为名,给沈微辞喂下慢性寒毒。
药量极轻,无人能查,只会慢慢耗损根基,让她常年体弱气虚、百病缠身,一辈子孱弱无力,永远翻不了身。
今日沈微辞胆敢出头、勾连权臣,柳玉茹便暗中加重了药量。
一碗下去,不出半月,她便会心肺衰竭、药石无医,悄无声息病死废院。
到时候,不过是罪臣遗孤体弱早夭,无人会疑,无人会查。
完美干净,永绝后患。
贴身嬷嬷端着汤药上前,强硬递到沈微辞唇边:“大小姐,快喝吧,凉了便无效了。”
换做往日,沈微辞只会乖乖顺从,默默饮下毒药。
可今日,沈微辞抬眸,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眼底一片清明。
三年饮毒,她早已熟悉这股藏在药香里的阴寒气息。
她抬手,故作虚弱接过药碗,指尖微颤,仿佛真的体弱无力。
“多谢主母费心。”
她仰头,假意吞咽。
唇瓣沾上药汁,喉头微动,看似尽数饮入。
柳玉茹死死盯着她的动作,确认汤药入腹,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开,眼底掠过一抹隐秘的得意。
成了。
只要这碗毒汤入体,任凭沈微辞再有心机、再得权贵青眼,也不过是个将死之人。
可她看不见,沈微辞垂碗低头的瞬间,舌尖一卷,将满口药汁尽数含在舌下,借着垂眸遮挡,手腕微倾。
嗤——
极轻的水声。
少许汤药顺着袖口缝隙,悄无声息渗入提前备好的吸水棉帕之中。
动作行云流水,娴熟自然,三年隐忍蛰伏,这般保命小动作,她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面上,依旧是温顺怯懦、感恩戴德的模样。
“喝完了。”沈微辞轻声道。
柳玉茹放下心来,假意温声叮嘱几句,带着嬷嬷转身离去,只留下两名粗使丫鬟守在院外,严防死守。
院门再次落锁。
荒芜冷寂的废院,重归死寂。
确认人已走远,沈微辞直起身,脸上所有温顺孱弱尽数褪去。
她抬手,从袖口扯出那块浸透毒汤的素色棉帕,眼神冷得刺骨。
指尖抚过湿润的帕面,每一寸凉意,都是三年蚀骨之恨。
柳玉茹想悄无声息毒死她,想让沈家冤案永远尘封。
做梦。
她转身走到窗边,撬开预先藏好的干净白玉小瓶,小心翼翼将棉帕上残留药汁挤入瓶中,严丝合缝封好瓶口。
物证,到手。
不止如此。
沈微辞眸光微沉,移步到院门边。
方才送药的嬷嬷临走前,曾低声说了一句夫人特意加重药量,保大小姐静养无忧。
那句低语,她听得一清二楚。
人证,亦有迹可循。
三年来柳玉茹自以为掌控全局、拿捏她的生死,殊不知,每一次下毒、每一次加害,都被她默默记下,一一留存证据。
今日这碗毒汤,不是催她命的催命符。
是柳玉茹亲手递来的,第一张定罪状!
沈微辞握紧玉瓶,眼底寒芒乍现。
柳玉茹、沈雨柔、永宁侯。
你们欠沈家的债,从今日起,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尽数讨回!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喧哗吵闹之声!
急促的脚步声、丫鬟的呵斥声接踵而至。
沈雨柔带着一众粗壮婆子,怒气冲冲堵死废院大门,尖利的嗓音穿透院墙,带着滔天戾气炸响!
“沈微辞!你竟敢在相爷面前搬弄是非、颠倒黑白!”
“来人!把这不知好歹的东西锁进柴房!今日我便好好教教你,何为侯府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