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汤送暖,反留证据

来自 烬骨辞·云怜涔·2,838 字

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轻柔缓慢,却带着一股刻意拿捏的端庄威压。

听雪轩外,帘钩轻动。

柳玉茹一身月白绫缎长衫,鬓边珠翠素雅,眉眼温婉如水,款款踏入院落。

人未至,柔婉的话音先飘了进来,恰到好处的担忧,挑不出半分错处。

“听闻相爷驾临侯府,臣妾迟迟未得消息,礼数不周,还望相爷海涵。方才听闻微辞丫头在外受了委屈,臣妾心急,特意过来看看。”

她字字贤良,句句慈爱。

俨然一副心疼庶女、宽和大度的侯府主母模样。

三年来,柳玉茹便是靠着这副伪善皮囊,哄得永宁侯倾心,骗得阖府敬重,更是一手捂住了沈家冤案的所有龌龊,将自己彻底摘得干干净净。

她踏入轩中,目光极快地扫过沈微辞满身潮湿的衣袍、凌乱滴水的发鬓,眼底掠过一抹阴冷的厉色,转瞬便化作无尽怜惜。

无人察觉分毫。

谢晏珩端坐椅上,指尖轻叩茶盏杯沿,眸光淡漠寒凉,看着眼前这场精心演绎的慈母戏码,不发一言,静待她下文。

柳玉茹俯身款款行礼,姿态谦卑得体,随即转头看向沈微辞,抬手便想去抚她的脸颊,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我的傻丫头,受了委屈怎不回正院告知母亲?任由雨柔胡闹,把自己折腾得这般狼狈,真是让人心疼。”

这一碰,看似疼爱,实则试探。

她要看看,方才被相爷单独约谈的沈微辞,是不是真的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与依仗。

沈微辞微微侧身,不动不闪,恰好避开她的触碰。

动作轻柔,却疏离决绝。

她垂眸敛眉,依旧是那副孱弱温顺的模样,声音轻弱沙哑:“劳烦主母挂心,女儿无碍。”

一句主母,彻底划清界限。

她从不是柳玉茹的女儿,柳玉茹也不配做她的母亲。

柳玉茹指尖僵在半空,眼底温柔瞬间淡去,心底杀意暗涌。

短短片刻不见,这废物丫头,竟真的敢跟她摆分寸、立规矩了?

看来谢晏珩的几句垂怜,真的给她长了胆子!

柳玉茹面上笑意不改,轻叹一声,转头对着谢晏珩柔声解释:“相爷有所不知,微辞这孩子自沈家出事,便心性敏感怯懦,常年孤僻寡言。臣妾心疼她孤苦,三年来悉心照拂,奈何这孩子心结太重,始终与臣妾生分。”

三言两语,再次给沈微辞扣上孤僻不知感恩、冷漠不识好歹的帽子。

既洗白了自己三年囚禁苛待的恶行,又暗中暗示沈微辞性情乖戾、不堪教化。

话术圆滑,心机深沉。

谢晏珩薄唇微抿,眸底寒意沉沉,淡淡开口:“侯府三年照拂,确实‘周全’。”

这话听似附和,实则字字反讽。

柳玉茹心思剔透,瞬间听出弦外之音,后背微微一凉,不敢再继续卖弄口舌,连忙顺势收场。

“是臣妾照料不周,才让孩子受此折辱。”她微微屈膝,姿态恭顺,“时辰不早,秋露寒凉,微辞身子素来孱弱,臣妾早已炖好驱寒养身的汤药,这便带她回去静养,改日再让微辞亲自前来,向相爷谢过今日照拂之恩。”

她要带人走。

既要立刻隔绝沈微辞与谢晏珩的接触,杜绝二人私下勾结的可能,更要回去立刻动手,永绝后患。

谢晏珩深深看了沈微辞一眼。

那一眼极短,却暗含提点,暗藏默许。

他可以在侯府护她一时,却不能事事插手。

真正的棋局,终究要她自己步步踏稳。

“去吧。”他淡淡颔首。

柳玉茹心头微松,立刻上前,亲自搀扶着沈微辞的手臂,力道看似轻柔,指尖却死死扣住她的腕骨,带着刺骨的力道警告。

沈微辞故作无力,任由她半扶半押,走出听雪轩。

一出雅院,暖意尽散,深秋冷风扑面。

柳玉茹脸上所有温婉慈爱瞬间剥落殆尽,眼底只剩阴狠冷戾。

她压低声音,贴着沈微辞耳畔,字字淬毒:“沈微辞,别以为得了相爷一句青眼,你便能翻身逆天。沈家已是覆土枯骨,你这辈子,永远是见不得光的罪臣余孽!”

“安分守己,尚可苟活。若是敢痴心妄想、勾连权贵、妄图翻案——”

“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死无全尸。”

三年伪装温顺,柳玉茹早已笃定她懦弱可欺,以为几句恐吓,便能再次压垮她刚刚抬头的气焰。

沈微辞垂着眸,长发遮挡眉眼,无人看见她唇角那抹极淡的冷嗤。

死无全尸?

她蛰伏三年,日日与亡魂为伴,夜夜在血海恨意中撑着一口气活着。

早就不怕死了。

她只怕,不能亲手将这些披着人皮的恶鬼,拖入地狱。

一路沉默,重回西废院。

破旧的院门被侍女随手合上。

柳玉茹端坐屋中木椅,抬手一挥,身后贴身嬷嬷立刻端上一碗冒着袅袅热气的乌色汤药。

药香浓郁,掩住了极淡极冷的腥苦之气。

“方才受了寒,快趁热喝了。”柳玉茹语气重新恢复温和,眼底却毫无半分暖意,“母亲终究是疼你的,不会害你。”

这便是她的后手。

三年来,她日日以温养身子为名,给沈微辞喂下慢性寒毒。

药量极轻,无人能查,只会慢慢耗损根基,让她常年体弱气虚、百病缠身,一辈子孱弱无力,永远翻不了身。

今日沈微辞胆敢出头、勾连权臣,柳玉茹便暗中加重了药量。

一碗下去,不出半月,她便会心肺衰竭、药石无医,悄无声息病死废院。

到时候,不过是罪臣遗孤体弱早夭,无人会疑,无人会查。

完美干净,永绝后患。

贴身嬷嬷端着汤药上前,强硬递到沈微辞唇边:“大小姐,快喝吧,凉了便无效了。”

换做往日,沈微辞只会乖乖顺从,默默饮下毒药。

可今日,沈微辞抬眸,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眼底一片清明。

三年饮毒,她早已熟悉这股藏在药香里的阴寒气息。

她抬手,故作虚弱接过药碗,指尖微颤,仿佛真的体弱无力。

“多谢主母费心。”

她仰头,假意吞咽。

唇瓣沾上药汁,喉头微动,看似尽数饮入。

柳玉茹死死盯着她的动作,确认汤药入腹,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开,眼底掠过一抹隐秘的得意。

成了。

只要这碗毒汤入体,任凭沈微辞再有心机、再得权贵青眼,也不过是个将死之人。

可她看不见,沈微辞垂碗低头的瞬间,舌尖一卷,将满口药汁尽数含在舌下,借着垂眸遮挡,手腕微倾。

嗤——

极轻的水声。

少许汤药顺着袖口缝隙,悄无声息渗入提前备好的吸水棉帕之中。

动作行云流水,娴熟自然,三年隐忍蛰伏,这般保命小动作,她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面上,依旧是温顺怯懦、感恩戴德的模样。

“喝完了。”沈微辞轻声道。

柳玉茹放下心来,假意温声叮嘱几句,带着嬷嬷转身离去,只留下两名粗使丫鬟守在院外,严防死守。

院门再次落锁。

荒芜冷寂的废院,重归死寂。

确认人已走远,沈微辞直起身,脸上所有温顺孱弱尽数褪去。

她抬手,从袖口扯出那块浸透毒汤的素色棉帕,眼神冷得刺骨。

指尖抚过湿润的帕面,每一寸凉意,都是三年蚀骨之恨。

柳玉茹想悄无声息毒死她,想让沈家冤案永远尘封。

做梦。

她转身走到窗边,撬开预先藏好的干净白玉小瓶,小心翼翼将棉帕上残留药汁挤入瓶中,严丝合缝封好瓶口。

物证,到手。

不止如此。

沈微辞眸光微沉,移步到院门边。

方才送药的嬷嬷临走前,曾低声说了一句夫人特意加重药量,保大小姐静养无忧。

那句低语,她听得一清二楚。

人证,亦有迹可循。

三年来柳玉茹自以为掌控全局、拿捏她的生死,殊不知,每一次下毒、每一次加害,都被她默默记下,一一留存证据。

今日这碗毒汤,不是催她命的催命符。

是柳玉茹亲手递来的,第一张定罪状!

沈微辞握紧玉瓶,眼底寒芒乍现。

柳玉茹、沈雨柔、永宁侯。

你们欠沈家的债,从今日起,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尽数讨回!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喧哗吵闹之声!

急促的脚步声、丫鬟的呵斥声接踵而至。

沈雨柔带着一众粗壮婆子,怒气冲冲堵死废院大门,尖利的嗓音穿透院墙,带着滔天戾气炸响!

“沈微辞!你竟敢在相爷面前搬弄是非、颠倒黑白!”

“来人!把这不知好歹的东西锁进柴房!今日我便好好教教你,何为侯府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