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面具的男人终于松了手上的力道,扬手间将雪茄随意往桌上扔,弃之不顾。
林觉非蜷着上半身,急促呼吸了几口才喘过气来。
他立刻单膝跪到何卓崐脚边,双手挽着何卓崐的膝弯,将脑袋垂得极低,语气低迷,“何生,你係咪攰?定係……我做得唔好?”
你是不是累了?还是,我做错了什么。
平日里林觉非对何卓崐的吩咐安排毫无异议,但最近出于私心和各种因素,林觉非做了些不该做的事,安排了不该安排的人,行事过于意气用事。
何卓崐那时不在港岛,管不了他或者是不想管他。所以等有人在何卓崐耳边吹风的时候,林觉非事情都办得大差不差了。
林觉非现在是揣着答案问问题,他自然知晓何卓崐的惩罚或早或晚都要受。这一步步走得虽然凶险,但在他的计划之内。
现在林觉非要做的,就是尽量稳住何卓崐,让何卓崐消火,让何卓崐心软,到往后,静待时机,就一定能尽收渔翁之利外更大的利。让何卓崐见识到自己无可替代的忠贞。
林觉非低眉顺眼,眼巴巴望着何卓崐,何卓崐抬脚间,一脚踹向林觉非的胸口。
他没来得及闷哼,又踉跄着爬回何卓崐脚边,急促地喊:“何生,大佬……”
何卓崐睥睨着他,满脸阴沉,“最近你行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明白。”
他压着怒火,一字一顿的警告,“还没到最坏的时候,我不会深究。哪日真要是过了界,你知道下场。”
林觉非讪讪点头,满眼的认真,答道:“我听大佬的。”
“是大佬赏脸,阿非才能跟在大佬身边做事,必定尽心尽力。”
片刻后,林觉非抹了抹泪,顺势起身坐到何卓崐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何生,东星马场夜赛,我已经安排妥当了,‘绝世天驹’肯定能赢。”
林觉非说着,顿了顿,小心翼翼拽着何卓崐的袖口,“求您赏面,让我陪您散散心,当我将功补过可好?”
何卓崐没说话,起身双手插兜,居高临下瞥了林觉非一眼,几步迈出包间,“别给我丢人。”
话落,林觉非勾起唇角,面上欣喜难掩,几步追了上去。
跑马地夜赛散场,何卓崐领着林觉非刚露面,引来一众侧目。
胆大的人在后排低喃讨论,“佢咁多年都戴住个面具,究竟块面咩样?”
知晓全貌的人不敢开口回答,不认识的人再也无从知晓。
*
偏房的热水器很快有师傅上门修理,连带房内所有设备都检查换新一遍。
季千昂回房去看,卧室里还莫名其妙多出个除湿器。他跑去问林山柏,林山柏说是老宅例行添新。
周一早上,季千昂照例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人。
唐郁从楼上下来,书包往肩上一甩,径直穿过前厅往车库走。余光都没给季千昂递一个。
季千昂抬了抬眉,几步跟了上去。他拉开另一侧的门刚坐稳,唐郁就开口说:“坐前面。”
季千昂没动。
唐郁转过头来,眉头微蹙,语气比刚才那句硬了几分,“我说坐前面,听不见?”
老陈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打量着二位,识趣地没出声。
季千昂妥协,很快换到副驾驶。不知道哪做得不好又惹少爷生气了。
一路上没人说话。
上午的课唐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盯着黑板上的公式,脑子里全是家宴那晚的事。
他在季千昂面前狼狈自残被阻,出言挑衅反被拿捏到腿软,甚至还被季千昂抱回去包扎的。
最后季千昂走的时候还送来一碗汤,搞得唐郁像一只被施舍食物的可怜流浪猫。
唐郁闭上眼,恨不得把那段记忆从脑子里连根拔除。
他是唐家少爷。不应该在一个伴读面前露出任何脆弱的姿态。
田千星见怪不怪,戳了戳唐郁的后背,问:“你们又吵架了?你怎么不理他?”
唐郁翻了一页书,“少爷不需要理伴读。”
田千星:“……”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唐郁收拾书包准备走,平时都是季千昂等他,今天他主动撤离,一声不吭抛下那位伴读一走了之。
刚出校门,唐郁就见林觉非站在不远处的紫荆花下,手里还提着个纸袋,那人开口喊:“小郁。”
唐郁很快走过去,诧异问:“觉非哥,你怎么来了?”
林觉非微微一笑,“顺路,好久没接你放学了。”
瞥眼间,唐郁注意到了林觉非多锁骨间多了一道创可贴,周末他听刘姨说,家宴上自己下桌之后林觉非接了通电话走了,惹得祖母很是不悦,唐郁又变着花样去哄祖母高兴。
也不知道林觉非周末去了哪里,唐郁好奇问,“觉非哥。”
唐郁指了指自己的锁骨,眼神瞥向林觉非的脖颈,“你这里怎么回事?”
林觉非面上的怪异一闪而过,很快接话,“哦,不小心伤的,不要紧。”
唐郁颔首,不再问什么。
跟着林觉非走到车门边的时候,唐郁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季千昂站在校门内,手里提着两人的书包,正直直盯着他们的方向。
唐郁收回视线,上了林觉非的车。
“千昂不一起?”林觉非问。
唐郁胡乱搪塞过去,“他有事。”
林觉非没再问什么,很快上车。车辆驶出校门,汇入车流。
林觉非从刚才提的纸袋里拿出一个礼盒,递到唐郁面前,“给你带的。”
唐郁接过盒子,随上下打量了几眼,打开盒子见里面装的是一罐奶粉。
“新西兰带回来的,说是纯天然,对长身体有好处。”林觉非笑了笑,“阿婆天天让你喝牛奶,难道不腻?”
“换换口味。”
从十二岁开始,唐郁每天早晚各一杯牛奶,雷打不动。
刘姨递来牛奶时说这是祖母定的规矩,祖母原话是说小郁要多喝牛奶才能长高。
唐郁喝了五年,他的身高从同龄人中的中游,掉到了下游。现在站在季千昂旁边,比对方矮了整整一个头。
唐郁倒是觉得林觉非贴心,“谢谢觉非哥。”
唐郁把盒子合上,心里还有一些郁闷,觉得自己的身高不应该往这个方向发展。
林觉非偏头仔细打量了他几眼,说道:“你好像比上次见我时,又高了些?”
唐郁一口否决,“没有。”
“有吧?”林觉非的语气带着点轻松的调侃,细长的指节搭上唐郁的肩头,“我记得你之前才到我肩膀,现在快到我耳朵了。”
唐郁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他不想聊关于身高对一切。这个话题从他十四岁开始就成了饭桌上的固定节目。
“小郁怎么不长个?”
“是不是挑食?”
“你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一米七八了。”
唐郁每次都沉默以对。
他还能说什么?说他每天有喝牛奶,吃钙片,运动样样不落,这身高已经尽力了?
林觉非调转话题,拉回了唐郁的注意力,“对了,千昂的眼睛……好些了吗?”
唐郁淡淡地回:“不清楚。”
林觉非话语里多了几分严肃和郑重,“他是你的伴读,怎么会不清楚?小郁,眼睛废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林觉非格外的郑重,犹如无形的大山,一时压得唐郁喘不过气,是啊,眼睛坏了是一辈子的事情,季千昂刚到唐家第一天就被他砸伤了眼睛,也算够呛。
唐郁沉默无言,林觉非拍了拍他的肩,“觉非哥不是怪的意思,只是希望你心里有数。”
唐郁颔首,心里却沉闷的想该怎么才能把这笔“债务”彻底清偿。
两人一连着冷战了三天,唐郁的嘴锁的比谁都死,季千昂那股硬脾气也不可能主动热脸贴巴冷脸,稍微对视一眼都会以迅疾之势挪开。
周四一早,季千昂出现在教室的时候,班上所有人纷纷侧目,见他全貌时,都愣了一下。
唐郁没注意这几天,季千昂已经去医院把左眼上的纱布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很薄,左眼的镜片比右眼厚一些。
银色的镜框在他冷峻的脸上添了几分清冷和禁欲,像是大学校园里的认真教学的助教。
田千星趴在桌上,语气激动的在洛越泽耳边喊,“我靠,他摘了纱布怎么长这样?”
洛越泽挠了挠头,“哪样?”
“就……靓啊。”
洛越泽顺势抬头看了季千昂一眼,也不禁瞪圆了眼。
唐郁正趴在课桌上睡觉,被班里的一阵骚动吵醒,他抬起脑袋,眯眼朝后门口看去,所有的困意疲倦瞬间被抛之脑后。
季千昂的五官本来就生得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凌厉,无可挑剔。
之前被纱布遮住左眼,整个人看起来带了几分病态的沉郁。
现在纱布拆了,那张凌厉的脸完整地露出来,原本被遮蔽的锋芒全部释放。
只是左眼的瞳色淡了半圈,在银框眼镜后面,像一块浸过光泽的琥珀。
这是唐郁第二次那么认真的盯着季千昂这张脸看,越看越愣,那张脸背着光和记忆里唐亦枫的脸庞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