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蒙泰罗科技的电梯一共有三十层,左上角装着一台监控摄像头,每隔五秒就会闪烁一次红灯。
法比奥知道这一点,因为他数过。
数了三遍。
就在过去的四十秒里。
那是星期五,下午六点半,大楼里已经几乎空无一人。
法比奥为了调整项目原型而加班到了很晚。智能过滤系统的界面已经接近完成,他希望每一个按钮、每一次页面切换、每一个微小的交互细节都能做到完美,然后再于周一展示给卢卡斯看。
终于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向电梯时,他原以为自己会独自乘坐。
然而,并没有。
当电梯门在十二楼打开时,亚历山大·蒙泰罗正站在里面。
独自一人。
他没有拿公文包,也没有拿平板电脑,手里只有一部手机。身上那套深色西装的肩部略显褶皱,仿佛过去几个小时里,他一直靠在椅背上工作。
领带松松地垂着。
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也解开了。
法比奥认真考虑了一下,要不要等下一部电梯。
但亚历山大已经抬起眼睛,看见了站在敞开的电梯门前、僵得像一头被车灯照住的小鹿的法比奥。
现在不进去,反而会显得很奇怪。
大概会比进去更加奇怪。
于是,他走了进去。
“晚上好。”
法比奥开口说道,声音竟然意外地正常。
他按下已经亮起的首层按钮,然后走到电梯另一侧,背靠着不锈钢墙壁站好。
“晚上好。”
亚历山大回应道,目光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电梯门缓缓合上。
电梯开始下降。
法比奥盯着门上方的数字。
三十。
二十九。
二十八。
每下一层大约需要两秒钟。
三十层,也就是六十秒。
整整一分钟。
他应该能撑过这一分钟。
他没有看亚历山大。
他看着地板。
看着自己的鞋子——那双沾着咖啡污渍、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白色运动鞋。
又看了看亚历山大的鞋子。
那是一双深色皮鞋,价格大概比他那间小公寓的月租还要贵。
他看向墙壁。
看向红灯闪烁的摄像头。
看向电梯按钮面板。
然后,他看向了亚历山大。
并不是故意的。
他的目光只是自然而然地滑了过去,就像水总会沿着阻力最小的方向流动一样。
亚历山大就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手里拿着手机,却没有看屏幕。
他正望着前方。
望着虚空。
又或者,他正在看着不锈钢电梯门上映出的、被扭曲的两个人的倒影。
法比奥迅速移开了视线。
重新看向数字。
二十二。
二十一。
电梯突然停了下来。
并不是停在某一层。
它停在了二十楼与十九楼之间,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晃动,让法比奥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半步。
灯光闪烁了一下。
随后又恢复正常。
但电梯没有继续移动。
法比奥看向按钮面板。
没有任何数字亮着。
代表首层的灯也熄灭了。
“这是……”他刚开口。
“正常现象。”亚历山大说道,同时将手机收进西装口袋,神情平静得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工作日快结束的时候,偶尔会发生这种情况。系统正在重新启动。一两分钟就会恢复。”
“哦。”
法比奥咽了咽口水。
“好。”
沉默。
那是一种有重量的沉默。
一种能够占据整个空间的沉默。
它让人开始注意到那些平时根本不会在意的声音——电梯马达低沉的嗡鸣声、远处某个机械装置发出的轻响,还有自己的呼吸声。
法比奥再次靠向墙壁,双臂交叉。
接着,他又把手臂放了下来,因为那个姿势看起来太有防备心了。
于是,他把双手插进裤子口袋。
又拿了出来。
最后,他用双手紧紧抓住背包带,活像一个第一天上学、紧张得不知所措的小孩子。
亚历山大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双臂交叉。
同样的动作,在他身上却显得无比自然。
甚至像杂志封面上的经典姿势。
法比奥有那么一点讨厌这一点。
讨厌亚历山大为什么无论身处什么场合,都能显得如此从容,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属于他的房间。
也讨厌他身上的香水味。
就是那种香味。
永远都是那种香味。
它填满了狭小的电梯空间,浓郁得让法比奥觉得,空气里似乎已经没有任何不带有亚历山大气息的地方了。
二十秒过去了。
又或者只有两秒。
法比奥已经彻底失去了时间概念。
“你今天加班了。”
亚历山大开口说道。
法比奥抬起眼睛。
亚历山大此刻正看着他。
直接地看着他。
没有平板电脑作为屏障,没有会议室那样的距离,也没有其他人在场,能够稍稍分散那道目光所带来的压迫感。
“项目的事。”法比奥回答,“我在调整界面。”
亚历山大缓缓点头。
“玛丽娜告诉我,你的原型已经做得很完善了。”
“她说了吗?”
“她说你几乎每天都会工作到下班时间之后。”
法比奥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信息。
亚历山大知道他经常加班。
也许是亚历山大主动问过,也许是玛丽娜在没有被询问的情况下告诉了他。
无论如何,亚历山大知道。
“我喜欢编程。”法比奥说道。
而且,这是真的。
“有时候一旦进入状态,我就会忘记时间。”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法比奥看向他。
“你也写程序吗?”
亚历山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不是咖啡馆里那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
而是一种更加细微、更加私人的神情,仿佛一段美好的记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以前写。”他说,“我创办公司的时候,就是靠编程起家的。现在,我整天都在开会。”
“你会怀念以前的生活吗?”
这个问题在法比奥来得及思考之前,就已经脱口而出。
太直接了。
太私人了。
这绝对不是一个实习生应该在电梯停在二十楼和十九楼之间时,向自己公司的CEO提出的问题。
但亚历山大似乎并没有感到不悦。
他看了法比奥一秒钟。
是真正的一秒钟。
不是走廊里那些礼貌性的、转瞬即逝的半秒。
然后,他回答:
“每天都在怀念。”
法比奥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不是他一贯的心跳加速,也不是熟悉的紧张感。
而是一种更加安静的情绪。
一种仿佛终于认出了某种熟悉事物的感觉。
电梯又轻轻晃动了一下。
数字重新亮起。
十九。
十八。
电梯再次开始下降。
亚历山大离开墙壁,伸手整理了一下领带。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仿佛他正在重新整理自己,好让自己恢复成外界熟悉的那个样子。
法比奥忽然意识到,就在刚才那一分钟里,亚历山大看起来根本不像一个CEO。
他只是一个怀念编程的男人。
数字继续下降。
十五。
十二。
九。
“你就是那个把糖洒到我最喜欢的咖啡旁边的实习生,对吧?”
法比奥猛地转过头,动作快得差点扭到脖子。
亚历山大正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法比奥无法准确判断的神情。
那神情介于好奇与愉悦之间。
他的棕绿色眼睛微微眯起。
“我……严格来说,并没有洒进您的咖啡里。”法比奥说道,声音比他希望的高了一个调。
“糖是洒在桌子边缘的。那张桌子靠近您的咖啡,但糖并没有真正掉进咖啡里。”
“桌子边缘?”
“对。边缘。只有边缘。”
亚历山大笑出了声。
那是一声低沉而短促的笑。
几乎像是一口气轻轻呼出,却最终变成了笑声。
但那确实是笑。
是法比奥第一次在现实中听见亚历山大笑。
不是Instagram照片里的笑容。
不是他想象出来的声音。
也不是那个差一点出现的微笑。
而是真真切切的笑声。
那声音低沉,却意外地温暖。
它让法比奥心里某个地方彻底乱了套。
而他知道,自己恐怕再也无法把那里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六。
五。
四。
“法比奥·雷斯,对吧?”亚历山大问道。
当他的声音念出法比奥的全名时,那感觉竟像是他早已念过无数次,早已反复练习过,并将这个名字妥善珍藏在心底。
“对。法比奥。雷斯。就是我。”
法比奥闭上眼睛半秒钟。
“没错。”
三。
二。
一。
电梯门在首层打开。
大厅里几乎空无一人,只有接待处的保安,以及从外面隐约传来的交通噪声。
傍晚的阳光透过玻璃大门照进来,带着温暖的橙色光芒。
亚历山大先走了出去。
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来,转过半个身子。
“别加班到太晚,雷斯。你的项目已经做得很好了。”
说完,他便离开了。
没有等待法比奥回应。
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
深色的身影映在玻璃门外的金色夕阳中。
那缕从整齐发型中逃出来的头发,也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法比奥仍然站在电梯里。
电梯门开始关闭。
他在最后一秒伸手挡住门,随后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差点撞上入口的闸机。
保安看了他一眼。
法比奥挤出一个毫无意义的笑容,然后朝出口走去。
外面的圣保罗依旧喧闹、炎热,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
法比奥停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沥青、汽车尾气,以及某辆小吃推车上油炸食物的味道。
没有昂贵香水的气息。
没有皮鞋皮革的味道。
更没有亚历山大的气息。
法比奥戴上耳机,朝地铁站走去。
在拥挤的车厢里,他被挤在一位提着购物袋的女士和一个穿着汗湿西装的男人之间。
他却始终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刚才的每一秒。
那声笑。
亚历山大完整地念出他的名字。
那句仿佛两人共同守护着某个秘密的“每天都在怀念”。
还有那句“你的项目已经做得很好了”。
那句话似乎还隐藏着别的意思。
一种法比奥无法用语言解释,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的东西。
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小公寓。
把背包扔在地上。
坐到床上。
盯着墙壁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卢卡斯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周五活着熬过去了吗?”
法比奥打字回复:
“我和亚历山大一起被困在电梯里了。”
三秒钟后。
屏幕上出现了三个不断跳动的小点。
“你说什么?!你和亚历山大一起被困在电梯里了?!”
“对。电梯停了。就是卡住了。大概一分钟。我们俩都在里面。”
“法比奥·雷斯,如果你现在不把这件事的每一秒都告诉我,我就直接杀到你家,把答案从你嘴里撬出来!”
法比奥笑了。
然后,他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卢卡斯。
当然,他稍微删减了一些细节。
他没有提到那股香水味。
没有提到自己心里某个地方被彻底搅乱的感觉。
也没有提到,直到现在,他依旧能感觉到亚历山大的笑声仿佛还在自己的肋骨之间回荡。
他只讲了安全的版本。
那个适合放进短信里的版本。
卢卡斯一连发来了十七条消息。
其中一半全是大写字母。
内容包括:
“他对着你笑了!这绝对是好事!”
“法比奥,他知道你的全名!他知道你的名字!”
“为了应付你这种程度的戏剧性发展,我觉得自己应该要求加薪!”
法比奥放下手机,躺到了床上。
天花板。
那块潮湿的污渍。
那张熟悉的意大利地图。
然而,这一次,意大利似乎变小了。
天花板仿佛离他更近了。
整个世界也像是缩小了。
缩小到只剩下那部停在二十楼与十九楼之间的电梯。
那里有昂贵的香水气息。
还有一声低沉的笑。
一声法比奥注定会珍藏很久、很久的笑声。
他说,我的项目已经做得很好了。
法比奥想着。
他笑了。
他知道我的名字。
法比奥翻了个身,把枕头拉过来,紧紧抱在胸前。
他在小公寓的黑暗中露出了笑容。
窗外传来川流不息的交通噪声。
而他的心跳,正以一种不同于紧张的节奏跳动着。
那是另一种感觉。
更加庞大。
更加危险。
也更加美好。
法比奥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种感觉。
但那部电梯有三十层。
而他,已经开始坠落了。